我悄然後退半步,悄然大口呼吸空氣:「早揉沒了。」
拿過他手裡的菜,走進廚房:「我來弄,你出去忙吧,很快就好了。」
「事情都做好了。要不要幫你洗菜?嗯?」
「……好。」
廚房裡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緊接著是嘩嘩的水聲,我們兩人手上各自忙忙碌碌的,是再家常不過的場景。
只除了我的鼻子有些泛酸。
他在我身後問,聲音輕快,暗示此刻他的好心情:「下午玩得高興嗎?都樂不思蜀了。」
「哦,還行,見了個朋友,聽說了些事,呵,原來這世上什麼荒謬的事都會發生,我可長見識了。」
「是嗎?……說來聽聽,讓我也長長見識。」
「算了,這是個怪噁心的故事,我就不壞你食慾了。」
「真的?」
「真的,所以你今晚要多吃些,因為我不太有胃口。」
「吃不下?快點把那什麼勞子故事忘了,真是小孩子脾氣,聽過就算了,老惦記著幹什麼……說不定是你那朋友瞎編逗你玩的。」
「呵,那說不定呢,從小到大一直有人愛逗我玩。」
空氣彷彿凍住了,我們各自沉默了一會,我笑得腮幫子疼,林白巖把洗好的排骨端過來放在臺子上,貌似無意地問:「……你那是什麼朋友?」
他突然親暱地湊到我耳邊,在我臉上噴熱氣,讓我呼吸一窒,他壓低了聲音:「是男的我會吃醋。」
我僵硬地笑了笑,不露痕跡地俯身察看火候,嚇唬他道:「那好,排骨湯我就不煲了,你吃醋拌飯好了。」
林白巖有些訝異,一張微微不悅的俊臉在我眼前放大:「還真是男的?」
我笑了笑,偏頭躲開他黝黑的眸子,淡淡道:「朋友的朋友,只不過很會講故事的人。我笑得肚子都痛了。」
晚飯在新聞播報員甜美的聲音中流過,我吃得不多,對面的男人卻胃口大開,想來是餓壞了,一邊笑我的胃只有小貓那麼大,一邊夾菜到我碗裡獻著殷勤,一邊也不忘埋頭苦吃,可真是夠忙的。
雖然吃相比平時稍微急躁了些,卻還是不失優雅,他喝了碗湯,微微挑濃眉,一臉享受美味後的意猶未盡:「很棒的晚餐,特別是這個湯,絕頂美味,明天再做吧。」
飄著食物香味的冬夜安逸美好,時間在靜靜流動,對面的男人一臉深情地等待我的回應,我心不在焉地瞥了眼電視間,新聞以後本市電視臺已經在播放最近紅火的家庭倫理劇,這集一開始,裡面的女主人公苦等丈夫一夜,卻等到丈夫囂張的情人,強作堅強的表情令觀眾動容。
女人要哭不哭的表情真讓人煩躁,等女人的淚終於剋制不住流下,我這才轉過頭來,微微笑了笑,用再平靜不過的語氣對林白巖說:「玉米老了點,要是嫩玉米,味道會更好。」
他銳利的眼神看了我幾秒,轉而恢復漫不經心,點點頭,風捲殘雲般的把剩下的菜掃蕩一空,而我則站起來準備收拾碗筷。
收拾完廚房我開始坐在沙發上看那個哭哭啼啼的家庭劇,他洗完澡下樓來,吹乾後的頭髮微溼,亂蓬蓬的,自然而然的在我身邊坐下,右手擱在我的肩膀上,讓我斜靠在他身上,一起縮在沙發上看電視劇。
他沐浴後身上有股清新的薄荷香,很好聞,可就是這樣的屬於他的味道,讓我一瞬間呼吸不能,真有種掉頭就走的衝動。
他還是維持好心情,聲音卻多了兩分慵懶隨意:「這女人怎麼了?」
「丈夫出軌了。」
「就是這個男人?」
「不是,他是這女人的初戀男友,卻被男主角橫刀奪愛。現在這個初戀男友正說服女主角離婚呢。」
他沉默研究了會,總結說:「老掉牙的戲碼,這編劇什麼水平?」
「藝術來源於生活嘛。」
我轉頭衝他笑笑:「好編劇總是少,你說呢?」
林白巖點頭贊同,隨便聊著:「這部片真不怎麼樣?你居然看得下去?」
「我只是同情那個女配角。」
「嗯?她怎麼了?」
「挺慘的,明明也是脆弱的女人,卻拼命裝出囂張驕傲的樣子,被人詛咒一輩子得不到幸福,說到底,她其實也不想的。」
「你看劇的角度倒是很奇怪。」
「是啊,我也是看了半天,才突然發現是被那個女配角吸引,你看,她又出醜了,編劇也不能這樣醜化她啊,她天生潑辣並不是她的錯,只是沒有遇到欣賞她個性的男人。」
「不聰明的女人。」
「是,太不聰明,我開始討厭她了。」
我們倆津津有味地觀看電視劇裡別人的荒唐人生,偶爾討論,而一等電視劇結束,我就迫不及待地拉開和他的距離,站起來睏倦地伸了個懶腰,對他微笑道晚安:「有點困了,晚安。」
林白巖迷惑地望了我一眼,緊跟著站起來,無尾熊似的跟在我身後:「好,咱們早點睡。」
我訝異的停住轉身,指了指對面方向的樓梯,好心提醒:「你應該走那邊。」
面前清俊的男人卻扯開一絲無賴的笑,神情坦然自若,不說話,只是一臉期待地看著我,有所暗示。
我當然明白他想幹什麼,不過是昨晚得寸進尺沒有遭到我拒絕,今晚又動了壞心眼罷了,心裡頓時升騰起幾分厭惡,卻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顧自回頭走到房門口說:「晚安,早點睡吧。」
然後砰一下,堅決的關上了房門,無言的表達著我的拒絕。
關上門的那一刻,疲憊的潮水瞬間湧來,乾澀的雙眼緊緊閉上,貼在門上的身體無聲滑下,我抱著膝蓋坐在地上,把頭埋進雙膝間,把自己縮在這一方小天地裡。
世人說戲子最假,皮笑肉不笑,演戲要惟妙惟肖,眼淚要說來就來,所以人說,戲子的眼淚和笑當不得真。
今晚做了回戲子,我卻真正體會皮笑肉不笑的難,縱使心裡排山倒海的憤怒呼之欲出,卻仍要沒事人似的對著他笑,笑得我腮幫子痛。
舞臺上的戲子在明媚的笑,其實心裡藏著淚吧。
抬頭迷茫地環視四周,然後視線定在那個視窗,想起他曾經擁我在懷裡,我們對著視窗相視一笑,讓我誤以為愛情它來了,我又無處可逃。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在窗子上看到一張被極大的憤怒佔據的臉,那是我的臉,一雙受傷的黑眼睛因為內心難以宣洩的情緒而錚亮無比。
我真想衝出去質問外面的男人,為什麼要這樣殘忍得對待我?如果四年前所做的一切全是出於所謂的兄弟之情,那麼四年以後他為什麼又寧可不要多年的兄弟之情,招惹我,要我交出我的心,怎麼可以有人如此矛盾?
別告訴我是出於愛,我受夠了這個字眼,我媽背叛我爸用的就是這個字眼,她口口聲聲找到了真愛,她要為自己而活;我爸愛我,卻撇下我獨自離開,永遠留給我一個晨曦中佝僂遠去的背影;師兄說莫愁我愛我,可是對不起,我們不能在一起。
每個愛我的人都在用的愛的名義毀滅、欺騙,我全身心地相信他們,依賴他們,可是結局又是怎樣呢?他們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走開,誰都沒有問我願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分別,誰都以為我足夠堅強,誰都希冀我理解。
可是我不理解,我有一千個一萬個不理解,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被拋棄了一次又一次,我不明白承諾的幸福為什麼都沒有兌現,我不明白善意的欺騙到了最後為什麼只給我帶來眼淚。
推開窗,刺骨的冷風呼呼地灌了進來,外面的夜太黑太蕭瑟了,好像整個世界的中心只剩我一個人,我突然感到無盡的恐懼。
我吹著風,腦子裡驀然劃過一個念頭:如果不要愛情,我的生活就會安全了吧?
我的世界滿目瘡痍,我只是想單純而平靜的活著,我也許已經愛上你,可是已經無法再相信你,林白巖,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