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晚睡得很沉很沉,沐浴後深陷在柔軟的床上,厚厚的被褥暖暖裹著我,即使這個房間這張床如此陌生,但我知道樓上有一個人陪著我,就好像他曾經住在我家的那三晚,我們隔著一道牆淺淺呼吸,這種感覺很讓人心安。
我爸總說我這個人缺乏戒備心,行事過於天真,讓他在外提心吊膽著,自從高中出了那件事後,他就再也不肯放我一人在家,寧可把我送進深山老林陪著我師父師母當野人,也不願意我再在學校多呆一刻。
哪怕日後我對陌生人有多提防,但對於樓上的他,我有種生死與共的依託感,臨睡前我迷糊想,這世上的陌生人何其之多,而我總要挑一兩個信任,即使冒險,但我確確實實要試一下。
如他所說,一個人太辛苦,真的太辛苦。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時候林白巖已坐在餐桌上看早報,牛奶只剩下半杯,而他的對面擺著一份早餐,牛奶麵包還有煎蛋,很西式,看來是為我準備。
見我開門出來,他抬頭瞥了我一眼,「過來吃早餐吧。」
我有些尷尬,大清早孤男寡女共進早餐的事情太過奇怪,卻又再挑不出什麼,道了聲早安默聲吃飯。
我們就這樣各吃各的,他眉也不抬,縱使我心裡有很多個問題盤旋著,卻還是什麼也沒說。
他吃完就站起來,揹著我穿上大衣,手指了指電視機下面的櫃子,囑咐道,「抽屜裡有一疊現金,小區附近有個沃爾瑪,你打車過去,買些日用品回來,這個小區名字叫做潤園,出門前記清楚家裡的門牌號,門卡也在抽屜裡,哦,抽屜還有一部手機,按1就會直接撥到我這裡。」
我喝牛奶的手僵在空中,聽不大明白,說道,「你不是說你……有麻煩嗎?我今天就可以上班的。」
林白巖穿好衣服轉過身來,臉有些冷峻,「今天就不用了,有個大案子要開庭,今晚可能回來比較晚了,你的東西我都放保險櫃裡了,不用擔心。」他想了想,「最後……把手機開著。」
這個男人一臉專橫,甚至還透著點獨裁,我必須說點什麼。
「林先……」
林白巖使勁皺了皺眉,我只好換了個稱謂,「其實我今天或者明天差不多就能收到匯來的錢,我再打攪一晚就好,我今天出去看看能不能租到房……」
「你住在這裡。」林白巖猛地打斷我的話,臉色已經很不好看。
我剛張了張口,他已經搶在我前頭說道,「你才剛來,外面的險惡還沒有見識到,買完東西就快點回來吧,會上網嗎?」
我點點頭。
「那就家裡上網好了,頂多在小區裡逛逛。」
我實在忍不住,「這樣不太好吧,萬一你太太……」
「我沒有太太。」
「那你女朋……」
「我單身。」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我,給人以目光如炬的錯覺,我震了震,突然不知道該怎麼介面,只好撓撓頭笑道,「是嘛……不過我們村裡跟你同齡的吳哥已經有兩個孩子了,你……你其實也該找找了。」
他目不轉睛看著我,冰冷的臉一絲融化,「謝謝,我會好好考慮你的提議。」
掛了林白巖的電話,我在客廳左右徘徊了一會,環視周遭陌生華麗的一切,如墜入在一個不屬於我的夢裡,我困在半夢想半現實裡,有些糊塗。
心有些亂,自覺在浪費時間,我扒扒短髮撥電話給劉叔叔。
劉叔叔是我爸近三十年的老朋友,堪稱患難之交,而立之年在a大相識,一個上下鋪的兄弟。
劉叔叔出身於書香門第,家裡在教育界頗有些名望,而我爸祖宗十八代都是靠天吃飯的佃農,考入a大地質學系的我爸可謂光宗耀祖,山溝溝飛出的金鳳凰,這個訊息為人傳唱多時。
三十歲前的我爸只是個連路人都要譏笑一回的窮酸秀才,一身粗布麻衣,老光棍一條。三十歲後,各路媒人踩破爺爺家的門檻,可從大學歸來的我爸把頭輕輕一搖,誰也不要,彼時,他已經瞧不上同村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大腳姑娘。
我爸三十歲的時候,情竇初開,而劉叔叔是唯一知情的朋友,但對於懵懂情事,我爸就是一張白紙,只會暗暗偷尋芳蹤,若看到,一個人也會喜滋滋笑上一天,若好幾天沒見她,則愁眉苦臉,悶不作聲看書到深夜。
劉叔叔嘗試點撥過我爸,可我爸一顆榆木腦袋,就是不肯主動,口口聲聲「人家女孩是城裡人,不成不成。」
劉叔叔連連搖頭,最後只好推波助瀾,拖了那個女孩的室友幫忙,還搞了兩張電影票,設計讓兩人在學思湖的楊柳下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