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碧落燕子樓

碧瑩扭頭對我平靜地笑了笑。

「我一直以為他們喜歡你,只是因為我是個病人。」碧瑩卻溫然地看著窗外,笑道,「可是等我病好了,我才發現二哥的心裡已經容不下我了。」

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琥珀瞳似是迷失在往事中。我沉默了下來,低頭靜靜地想著過去,直到猛然驚覺她臉上一行清淚緩緩滑下,我手忙腳亂地取著絲帕,替她拭著淚痕,卻聽她輕聲道:「木槿,你看,阿芬還有二哥在天上看我,他們等著我快去呢。」

「你又胡說,」我悚然一驚,卻板著臉教訓道,「木尹太子畢竟是可汗的長子,現今不過是父子誤會,可汗也沒有下格殺令,本來就只是想宣太子面聖釋由。還有你看看可汗給你的賞賜,吃穿用度一應俱全,皆是皇后之儀。可汗還修書給陛下,請大塬天子好生照顧你,我偷偷看啦,真的,那封信中措辭婉轉,情真意切,見之落淚。碧瑩,陛下是真心愛護你,想你身體好些便能迎你回去。」

她滿面悲慼地看著我,栗瞳竟是無法言喻的悲涼哀悽。

這時,一陣大風雪飄過,孩子們大叫著捂住了眼睛,侍衛們忙過去護著孩子們進簷下,想等風雪停了再出去。有幾絲細風便沿著窗縫鑽入,輕揚起碧瑩幾絲微見灰白的鬢髮,拂到我的頰邊。遙想當年德馨居中青春的她對我純真淺笑,不由悲傷難忍,我強自歡笑道:「現下木尹太子在大理借住,大理武帝誓與我邦交好,又以好客聞名,儘管放心木尹的安危,我觀木尹淳良孝義,假以時日,可汗的氣消了,自然會赦免木尹,著人來接你回去的。」

「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感到我自己對你的嫉妒時,有多麼害怕,」她含淚輕笑出聲,不健康的紅暈浮現在她的面容上,「因為你對我的恩義是這樣溫暖,我一面嫉妒你,一面離不開你,另一面又這樣反反覆覆地折磨自己,所以後來我就默許了自己冒了你的名字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

我急忙流淚過去拍著她的後背,平復著她的痛苦,儘量柔聲道:「哎喲喂!別說了、別說了,怎麼又來了呢。這早就是過去的事了,你還真要嘮叨到老了來當酒嗎?」我嗔道。

她好不容易平復了咳嗽,抬起頭細細地同我對望好一陣,略帶羞澀地柔柔地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心情一下子輕鬆了。我們互相輕輕地擁抱了起來,就像小時候一樣溫暖。我輕拍她的後背,開心道:「一切都太平了,等你的身子再好一些,我想辦法讓木尹偷偷前來長安看你,可好?」

碧瑩哽咽著嗯了一聲。我感覺臉頰邊上一片溼冷,想是她流淚了,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我胡亂地擦著淚水。好一陣後,她復又出聲道:「他將我送回來,面對你,不過是想讓我再多受些良心上的煎熬。」

她慢慢放開我,眼中漸漸凝聚起悲憤之色來,涕淚花了她的妝容,她悽然地看著我道:「一切皆是罪孽,皆是我的報應,就應該讓我一個人來背,可是我們的孩子何其無辜?你知道嗎?」她忽然神經質地抓緊了我的手臂,那樣緊,灰白的指甲甚至摳進了我的肌膚,她的聲音一下子冷硬了起來,「他恨他們。」

「莫怕、莫怕,軒轅皇后還有那朵骨拉王妃都已經死了,」我堅定道,「碧瑩莫驚,只管好生養病,我一定會讓可汗接你回宮,沒有人再會來害你了。」

「不是,不是她,」她狂亂地搖著頭,淚水滑落,無力在哽咽道,「不是軒轅皇后,是他,是可汗。他恨我,他恨所有的人,他覺得這世上所有的人都騙了他。」

我大驚,回頭驚望小玉。小玉早已面不改色地屏退左右。

「他要怎麼樣折磨我都無所謂,可是……阿芬和木尹是撒魯爾可汗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啊,他珏四爺的孩子啊。」話畢,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猛然倒在我的臂彎中痛哭著,「為什麼他要這樣任人欺凌自己的孩子?我可憐的阿芬那麼小,死得那樣慘……」

那一天,碧瑩在我的臂彎中終於吐出了鬱結於心的悲憤和痛苦,放聲痛哭。她哭了很久很久,我本來想對她柔聲細哄一番,可是不知怎麼了,當時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無限悲痛和憐惜,只是緊緊摟著她,一邊輕輕撫著她的灰髮,陪著她一起啜泣流淚。

小忠似乎也懂得碧瑩的苦難,狗頭靠在碧瑩的腿上,嗚嗚低鳴。

等我們醒過來的時候,珍珠不知何時站在屋中一角,同小玉一樣,看著我們淚流滿面。

臘月轉眼將盡,非白為了安撫碧瑩,特御封碧瑩為安和公主,在舉國節儉的風尚下,破例命內務府,專門做了一件奢華的倩素紅蜀錦公主吉服,希望她安心住下。至此,皇室對小五義的榮寵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一時顯赫無比。

除夕夜,非白忙於元旦大朝會的準備,我怕耽誤他的午休,自己也忙於年底封賬,而且大朝會以後,我也要接受內外命婦的朝賀,我便起了個大早。一上午,與齊放一起成功封賬,午時便笑嘻嘻地到碧瑩處蹭了一頓中飯。阿黑娜他們做的西域烤肉就是好吃,我便央碧瑩在今日家宴上也準備一些,正好可以讓非白嚐嚐。碧瑩欣然應允。

歇了午覺起來,我拿出我玉人堂的鎮店之寶烏玉美髮膏,讓薇薇和姽嫿幫我們倆染髮。到底是經過林神醫改良過的,加了多種名貴藥材,什麼何首烏、雪蓮花的,我一下子年輕了五歲,碧瑩則一下子年輕了十歲。我同碧瑩又換上了吉服。為了顯示皇上的恩典,碧瑩專門換上了那件倩素紅蜀錦大禮服,我換上了那件寶藍閃緞吉服,過了一會兒,于飛燕下了朝直奔燕子樓來,看到我們,驚豔了好一陣子。

我們笑著說了一會兒話,珍珠帶著一大幫子孩子和新年禮物過來了,也是一堆驚喜地歡呼。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碧瑩的容顏展露了久違的明豔和愉悅。

珍珠來的時候讓墜兒捧著一具古琴來,笑道:「你大哥是個大老粗,卻偏成天嚷著三妹妹的琴藝如何冠絕天下,孩子們從小聽到大的,剛聽說你回來那陣子,孩子們天天嚷著要聽,這是小雀和小兔用壓歲錢買了送給乾孃的,說是要聽乾孃的天籟之音。」

小狼多問了一句:「阿孃,啥叫天籟之音?」

碧瑩被珍珠善意的謊言給逗笑了,便應了下來,淨手焚香後,便彈起一首《戲蓮》。

結果等一曲終了,眾人皆如痴如醉,只有于飛燕打起了呼嚕。

眾人趕緊狠狠搖他,于飛燕咂吧著嘴醒了過來,擦著嘴角邊的口水,感嘆道:「聽三妹妹的琴聲,一準好睡。」

眾人一陣噓聲,然後哈哈大笑。

碧瑩溫笑道:「大哥還是老樣子,一聽我的琴聲就想睡。」

小兔嗲嗲地說了聲:「乾孃,小兔要聽皇姨父上次彈的,那個那個。」

我和于飛燕當時就一呆。

好在碧瑩也不生氣,親了一下小兔子,疼愛道:「小兔子乖,乾孃給你彈《長相守》啊。」

「碧瑩,那個,」我咳了一下,「咱別勉強,還是彈「喜羊羊」吧。」

小狼立刻舉手歡呼,可是碧瑩卻微微一笑,對我輕搖搖頭,閉上眼後深深呼吸。再度睜眼時,她恢復了平靜,嘴角含著一絲輕笑,纖手微揚,一曲動人的《長相守》響了起來。

優美的音律殷殷流瀉在燕子樓中。我們從未聽過如此寧靜平和的《長相守》……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那是碧瑩心中的《長相守》。

我們正聽得感動,忽然不遠處又響起一陣琴音,也是一首《長相守》,卻是充滿了愛的熱情和幸福感。碧瑩停了下來,凝神細聽了一會兒,復又抬手彈起,兩股音律的節奏漸漸交匯在一起,彷彿一冷一熱兩道泉水,漸漸交融,滋潤心田。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曲終了,碧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琥珀瞳中略有恍惚,而我們只聽得如痴如醉,差點沒回過神來。

倒是一陣掌聲響起,我們這才醒了過來。扭頭一看,卻見是非白正含笑站在門口。碧瑩微訝,隨即隨眾人起身行禮,非白立刻宣免,他大步走到碧瑩面前,讚道:「猶記少時曾聽過安和公主的琴藝,不想如今已經出神入化了,竟引得朕技癢,忍不住擺弄一番了。」

「陛下實謬讚了,」碧瑩優雅地垂首道,「陛下的琴藝天下冠絕,妾之薄技乃是螢火之光,如何堪與明月爭輝。」

「安和公主過謙了,」非白淡笑如初,「著實好琴藝,最終竟能掙脫了朕的琴曲,朕最後倒是跟著大妃的曲調走了。」

非白同碧瑩寒暄了幾句,抱起了最小的小兔子,逗她玩了一陣。

小兔子甩著兩條沖天辮,兩隻小胳膊抱著非白的脖頸,嘻嘻笑道:「小兔最喜歡皇姨父了。」然後獻上香吻,引得眾人一陣大笑。

非白笑得幾乎合不攏嘴,鳳目中閃著無限憐愛,伏低身也親了親小兔。身後的馮偉叢早就端上一個大紫檀托盤,紅絲絨上齊齊地放著幾串水晶手鍊,非白便取最小的一串,給小兔戴上,然後招手讓其他孩子過來,含著溫笑一一親手為他們戴上。

我看著這溫馨一幕,心中微堵地低下了頭,暗歎:非白是真的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哺時,祭過天地先祖,我同非白,還有原氏宗親吃過年夜飯,便擺宴燕子樓同我們一起守歲。小兔到處亂竄,不肯吃飯,惹得珍珠埋怨了幾句,非白便好脾氣地替珍珠抱起小兔,讓她坐在自己身邊,還親自餵了一口雞脯。小兔還真給皇帝面子,張大缺了門牙的小嘴巴一口吃了下去,然後賴在非白身邊,不肯回珍珠那裡了,眾人大笑。我同碧瑩坐在下首,碧瑩看著非白親自喂小兔,微笑了起來,「陛下倒像換了一個人,連琴音也溫暖了不少,方才竟是在勸我重新振作。」

我心中感懷。這時阿黑娜走了進來,為我和碧瑩斟了一杯酒,我便接下來,同碧瑩對飲了起來。

阿黑娜今天戴了一對鎏金耳環,身邊的素麗塔也戴了一對一模一樣的,我心中微動。他們初到長安時,阿黑娜曾說遭過洗劫,而這耳環不是從西域帶來的,也不是我送來的,而且以素麗塔的身份,也不應該同阿黑娜戴一樣的耳墜啊。

阿黑娜輕輕摸了一下耳環,然後端起金樽,遞到非白麵前,那時非白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喂小兔上,素麗塔正好走到于飛燕那裡,于飛燕正同素輝談著什麼快意之事,笑得前俯後仰,根本沒有注意素麗塔也快速地輕摸了一下耳環,然後倒了兩杯酒放到他們面前。

我一愣,屋子裡的燭火不是很旺,但是她袖子裡有光微微閃了一下,我立刻把桌上的盤子飛向素麗塔,大喝:「酒裡有毒,有刺客。」

眾人皆驚,果然那個素麗塔一個翻身,躲過銀盤,她飛身晃到非白麵前,摘下耳環扔向非白,非白抱住小兔把桌板翻過來,擋住她的暗器,不想那耳環立爆開一把毒霧。

非白抱著小兔滾到一邊,場中立時大亂。于飛燕立刻一個掃蕩腿,正中素麗塔的心窩,然後把杯中的毒酒灑到她的臉上,她臉部立刻焦黑了起來,痛得大聲嘶叫,不到五秒鐘便昏厥過去,臉上臭氣難聞。

于飛燕厲聲對著阿黑娜喝道:「你是何人,安敢行刺?」

突厥跟來的那些侍衛一個個從四角取了刀劍圍住我們。

碧瑩嚇得花容失色,本能地要保護小雀,小虎先反應過來,喝了一聲排陣,動物們亮出手上戴著的銀飾,變成了一把把護駕的利器,擋在女眷席前對抗那些武功高強的侍衛,保護我們。

幸得韓太傅及時帶人躍進來,素手微揚,阿黑娜仰頭避過,臉上的人皮面具掉下來,露出一張美麗而瘋狂的臉來,我認出來了,竟是那個鎖心,也就是明風卿。

韓先生大喝道:「大膽明風卿,陛下早就料到你會前來行刺,不想你竟然狠毒至此,連孩童也不放過,更何況安和公主是你唯一的親生女兒,她已被爾牽累半生,你這做母親的竟如此狠毒?」

明風卿冷冷地看了一眼震驚的碧瑩,一句話也沒有跟碧瑩說,只是扭頭淒厲地看向非白,「原氏狗賊,一個不留。」

非白快速將小兔扔給齊放,明風卿就乘這個機會,將長劍直直地刺入非白的左胸,碧瑩和珍珠都瘋狂地大叫起來。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直衝上去,根本沒注意那個突厥男殺手在我身後。小忠怒吼著,身體暴漲近一倍,撲向那個男殺手,活生生地將他撒裂了。這時,毒霧開始蔓延,青媚護著珍珠等女眷抱著孩子一個個自燕子樓躍下。明風卿和四個男侍衛仍在企圖靠近非白,我同於飛燕衝上前去,護住非白。

韓先生飛身過來,一掌劈死一個殺手。明風卿的注意力忽然轉移到我的身上,舉起刀刃向我連攻,眼神瘋狂。小忠飛身過來,擋在我面前,卻對她收了利牙,只嗚嗚叫著,奮力咬住她的袖子,將她往後拖,似是在勸她收手,可她卻冷著臉低聲道:「沒用的畜生。」手起劍落,便將小忠攔腰斬斷,鮮血四濺。

于飛燕恨明風卿不顧婦孺,並不留情,接過於虎扔過來的九環刀,用盡全力刺嚮明風卿的後背。

這時姚雪狼和程東子也乘機消滅了其餘突厥侍衛,合力砍下了明風卿的頭顱。

彷彿是命運的惡作劇,明風卿的頭顱從二樓飛落,不偏不倚地滾到走在最後的碧瑩腳跟前。於大哥和我滿面血跡地飛身下樓時,已經來不及了。宮人嚇得大叫,明風卿的琥珀瞳淒厲而絕望地看進碧瑩的眼裡。

也許是血緣的牽引,又許是這個血腥的場景刺激了碧瑩記憶深處悲傷而恐怖的往事,碧瑩定定地瞪著明風卿,慢慢地跪倒在血泊之中,顫抖著雙手捧起明風卿的頭顱。

「不要碰她,碧瑩,快放下!」我大聲叫著,「她已為仇恨失心瘋了,已不再是你的母親。」

可碧瑩卻如若未聞,失魂落魄地捧著那血淋淋的頭顱站起來向外走去。青媚及時喝住士兵,不讓人傷害她,只讓人將她團團圍住。燕子樓前不斷湧入聽聞聖上遇刺訊息而趕來的龍禁衛,燈火如晝。精神恍惚的碧瑩步履蹣跚地來到潔白的雪地上,長長的紅色下襬沾滿了親生母親的鮮血,沿途拖曳了一路,映在雪白的大地上甚是觸目驚心。于飛燕和我只得施輕功慢慢靠近。于飛燕滿面緊繃,「碧瑩,快、快放下。」

碧瑩慢慢轉過身來,渾身都在打著戰。她看著我們,琥珀瞳中藏著無盡的恐懼和哀泣。

我明白了,碧瑩想親自安葬自己的孃親!

可是,上天為什麼要對碧瑩這樣殘忍?

新年的鼓聲響起,碧瑩顫抖著嘴唇對我們張口欲言。

這時,林畢延氣喘吁吁地追過來,淒厲地喊道:「快讓她放下,有機關。」

等到我們飛身上前時已經來不及了。無比可怕的一幕發生了:明風卿的嘴角對著碧瑩扯出一絲詭異的微笑,一張一合地不停吐出血沫,沒有人能聽到她在說什麼,看嘴形好像在說:「永不原諒。」

然後,那顆頭顱忽然爆炸了,爆出無數的銀釘射入周圍人的體內,于飛燕的腿部中了一釘,而我的右臂中了一釘。碧瑩靠得最近,她的胸前立時血湧如噴。所有人都驚呆了,就連久經血腥沙場的于飛燕等人也駭在那裡。

真正的仇恨如何輕易得解!明風卿心計深厚,她扭曲地認為原氏中人會像她一樣汙辱敵人的屍首,於是在自己的身體裡做了機關,引誘敵人,可是不想卻害了自己此生唯一的女兒。

可憐的碧瑩已直挺挺地仰面倒在雪地上,鮮血從她的背後漫延開來,像盛開了一朵無比瑰麗而悲壯的紅花。

等我們抱著碧瑩回到燕子樓時,非白已不在燕子樓內。我急問非白的傷勢,韓先生的雙目通紅,對我們說,聖上十分幸運,只是皮外傷,他已經為聖上敷了金創藥,包好傷口,已經先回麟德殿接受大朝賀了,讓我們不要擔憂。

林畢延到裡間搶救碧瑩的時候,我們在外面如坐針氈。

這時,青媚進來報告說:「方才黑梅內衛報說,長安城外發現阿黑娜和那個侍女素麗塔的屍首,卑職用流光散喚醒了那個扮素麗塔的女暗人,她受不了明心錐招了。自從嘉王事敗,明風卿的腦子就不正常了,不為天下,只為復仇。她們隨安和公主回到原氏,就是為了行刺聖上,只因聖上是原青江最愛的兒子。」

「撒魯爾必然知道這一切,」我沉聲說道,「故而將碧瑩隻身趕出皇宮,又默許了那些勢利宮人對碧瑩洗劫。碧瑩的境遇越悲慘,越能引起我們的同情,戒心也會越低,這樣明風卿就能順利地來到宮裡,行刺聖上,攪亂元德年的平安。」

一身素縞的于飛燕虎目含淚,恨聲道:「這個殺女弒妻的畜生。」

我心中卻傷痛難當。以非白這樣聰明的人其實又何嘗不知呢。他大張旗鼓地誥封碧瑩,在所謂的安撫背後,想必是將計就計地引出明風卿好一舉殲滅。

果然想騙過敵人,便要先騙過自己人。可是非白為什麼不能提前知會我一聲,這樣我就能更好地保護他和碧瑩。

難怪賞給碧瑩那件倩素紅的吉服,什麼誥封大禮服,名貴織錦,以示榮寵,因為這件大禮服最顯眼,又安排碧瑩同我同席,這樣明風卿會顧忌碧瑩而不會傷害我,自己還是第一目標。

我閉上眼睛,心中痛苦地想著。非白,你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要獨自承受這一切?

天快破曉時,林畢延非常疲累地走了出來。我們都站了起來。林畢延對我們搖了搖頭,「傷勢太重了,恐怕就在這兩天了。」

林畢延走到我面前,沉痛道:「皇后進去多陪陪安和公主。」

我們走進屋內,侍女正在收拾,屋裡透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我不想讓碧瑩害怕,儘量裝得沒事人似的走向她。

碧瑩對我平靜地笑著,忍痛對我伸出手來。我快步走到床前。

她的嘴唇沒有一絲顏色,靠著我的肩膀,低聲問道:「那真是我孃親嗎?」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的嘴角悲涼地牽了牽,眼神滿含悲悽,「這段時日,她將我照顧得真得很好……好妹妹,你說……她是否是出自真心呢?」

我再次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怔怔地看著床几上放的一件蓮花紋樣玫紅披帛,那是前幾日扮作明風卿的阿黑娜為碧瑩做的。淚水慢慢滑下,她對我說道:「好妹妹,幫姐姐葬了她吧,她也是個可憐人。」

我心中悲慟,只對她溫言笑道:「知道,你放心養病。」

她卻淡笑起來,「你又誆我,我知道……我馬上就可以見阿芬了。」

我正要勸她幾句,這時外面有宮人唱頌:「聖上駕到。」

非白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披風不及褪下,帶著風雪的氣息走了進來,他的面色略白。

碧瑩示意我扶她起來見駕,非白欲免,碧瑩卻堅持要起來,我便讓碧瑩斜靠在我身上。她像以前一樣緊緊拉著我的手,面對著非白。

「請陛下恩准,原氏與明氏之恨,宜從妾止,」碧瑩靠著我,喘著粗氣,對非白說道,「就讓妾的血洗清明氏的罪孽。」

非白久久凝視著碧瑩,最後誠摯地長嘆道:「明氏的罪孽由安和公主一人來背,太不公平了。」

「不,陛下,」碧瑩淡淡地笑了,「妾是一個將死之人,亦曾滿身罪孽,這……很公平。」

非白答應了碧瑩的要求,然後碧瑩又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想見錦繡。

非白微詫。

碧瑩平靜而無畏地回視著非白,微笑道:「妾平生孤苦,唯有小五義扶妾危困之時,妾自知時日無多,還望陛下以寬厚仁德之心,能讓妾放心離去。」

非白的鳳目看著碧瑩,沉凝起來,最後略一點頭,喚道:「偉叢,讓龍禁衛以金牌令快馬請太皇貴妃來見安和公主。」

錦繡風塵僕僕到來的時候,已是第二日的寅時。她穿著一身半舊寬大的僧袍,長髮披肩,饒是如此,仍然難掩天生麗質,傾城之貌。宮燈下的她沉靜地看了我一眼,等紫瞳掃到碧瑩時,微微一凝,快速地垂眸避過。

她略顯高傲地向我們傾了傾身,滿帶冷意地說道:「見過皇后娘娘,見過安和公主。」

碧瑩也定定地看了幾眼錦繡,微微一笑,「錦繡,你還像以前一樣,貌美如花,彷彿一切就在昨日,剛剛與你分手。」

錦繡漫不經心道:「不知安和公主讓陛下召妾前來,有何用意?」

碧瑩淡笑如初,「妾父親早亡,生母離棄,只有小五義相濟,如今妾之將死,其言亦善,不過是想看看眾兄妹罷了。」

我咬牙扭頭瞪向錦繡,她似是回應了我的目光,又深深地看了幾眼碧瑩,優雅地輕拈僧袍的下襬,盈盈跪下,以頭伏地,寬大的宮袖拂過,她沉沉道:「請三姐恕罪,一切皆是錦繡的錯。」

「只是,」她抬起嬌軀,無畏道,「請三姐明白,若時光倒回,錦繡還是一樣會誣陷三姐,逃出魔窟生天,換來這一生榮華。」

我氣極怒極,低喝道:「錦繡。」

碧瑩淡然一笑,毫無怪罪之意,只看著錦繡說道:「又逢故人長下淚,世事迴環皆嘆息。」

錦繡一怔,碧瑩卻略俯身,長長的指尖扶向錦繡的臂彎,搖頭道:「太皇貴妃的大禮妾不敢受,同妾所犯下的罪行,太后實在無須自責,錦繡站直了身子,同我對望一眼,尷尬地恢復了沉默,唯有一品銅獸炭盆中微微發出嗞嗞聲。

「其實,我欠五妹一聲對不起。」碧瑩忽地悠悠出聲。

在場中人都一愣,卻見碧瑩蒼白的臉上浮出一抹傷懷:我身為錦繡你的結義三姐,卻沒有在你遭難時相助,枉你稱我一聲三姐,你對姐姐的所作所為,其實很公平。」

錦繡的紫瞳一閃,慢慢抬起美麗的面龐,怔怔地看了碧瑩兩眼,忽地哈哈大笑起來,眾人皆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她卻又猛地收了笑顏,對碧瑩冷哼道:「別裝腔作勢了,你從小就喜歡作盡柔弱之態,哄得大哥二哥為你團團轉,木槿的心腸最軟,為你留在雜役房,作牛作馬整整六年,卻不顧我在紫園受盡踐踏。死到臨頭,你還要再裝可憐麼?」

我大喝:「錦繡,你別說了。」

碧瑩卻對我和于飛燕輕搖頭,表示並不介意,她忽然伸出瘦骨如此的手,用盡力氣握住錦繡,錦繡想掙卻怎麼也掙不開,恨恨道:「你別得意了,你這些手段都是我用省下的,你心裡無非是想死之前,看看我落魄的模樣,狠狠嘲笑我一把,出這一口怨氣罷了,你儘管嘲笑我,可老天還是讓你背運,走在我前頭。」

碧瑩喘著粗氣,美麗琥珀瞳卻平靜地對視著她的紫瞳,誠懇說道:「三姐和你一樣,這一生都飽受命運戲弄,正如你所說,我是將死之人,何苦還要這樣折磨你,這些年我在涼風殿常常想起你,你說得對,少時我受病痛折磨,總算還有木槿相守,可是最小的五妹呢,孤苦無依,在紫園飽受欺凌,還被我奪走了你姐姐所有的關愛,我確實是一個可惡自私的姐姐。」

于飛燕默然地來到錦繡對面,跪坐下來,紅著一雙大眼睛,哽咽道:「小五……當年大哥沒有保護好你,大哥也對不住你.」

錦繡憤怒猙獰的臉上慢慢動容起來,紫瞳漸漸盈滿淚水,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卻仍然粗聲喝道:「你別以為說這種話,我就會原諒你,原諒你們所有人,讓你這個廢人好了無遺憾地輕鬆死去。」

碧瑩流淚道:「錦繡,三姐不求你原諒,只求你放下仇恨,三姐曾經和你一樣,太為自己著想,忽略了身邊其他人的痛苦,忽略了我們有多幸運,還有木槿和大哥這樣的好兄妹,」碧瑩重重咳出一口黑血,我們手忙腳亂,這才止住她咳血,只聽她努力平復著喘息,哀哀說道:「一念之錯,將本應善待、深愛的人狠狠傷害,可最後傷的最深的其實卻是我們自己。」

于飛燕長嘆一聲:「小五,放下吧,你的心本不必如此沉重。」

我再忍不住流淚:「錦繡,姐姐只想你能為心自由而笑,自由而活。」

錦繡仍然倔強地不停地說著「絕不原諒,絕不放下」,可到最後她卻哽咽出聲,淚流滿面,哭倒在碧瑩和我的懷中,碧瑩卻笑了,伸手輕扶錦繡的灰髮,錦繡也回握碧瑩的手。

碧瑩又對我和于飛燕伸出手來,我們四人再一次像小時候一樣緊緊抱在一起,彼此握著披此的手,久久相視而笑。

這時一縷晨曦悄然破雲而出,窗外稀薄的陽光清新地穿過窗欞,照耀在我們四人身上,碧瑩扭頭望向窗外,胭脂梅正朵朵探出西楓苑,她遺憾地微笑起來,「西楓苑的紅梅花真好看,回來這些時日,整日昏睡,卻沒有走出去看看,實在可惜。」

是了,有一年西楓苑的紅梅實在開得豔麗非凡,碧瑩也是一心向往,我們都想讓她開心些,於是就讓于飛燕抱她出了屋子,然後帶她遠遠地看了眼那稀世的胭脂梅。那時她笑得也很開心。

我便細細勸慰道:「這有何難,等你身體好些,我讓大哥再抱你去可好?」

碧瑩慢慢轉向我,搖頭淡笑道:「怕是等不到了。」

我心中一涼,她卻若無其事地對於飛燕仰頭笑道:「大哥,可否勞你抱我這殘軀再去看看那紅梅,就像小時候那樣?」

于飛燕虎目含淚,強笑道:「好!」

我便幫碧瑩裹上海狸子披風。于飛燕小心翼翼地打橫抱起碧瑩,緩緩走出燕子樓。剛來到小溪邊上,碧瑩便喘著粗氣,眼神開始渙散。于飛燕怕顛著了她,便硬生生地停了下來。我上前幫著把她的衣服裹緊,她慢慢睜開了眼,靜靜地望向那一抹嫣紅,漸漸抹開了一絲舒心笑容。

我看向林畢延,他只是嘆惜地對我們輕搖了搖頭。我們心頭慘痛,知道這是碧瑩的迴光返照。

西楓苑牆頭探出的胭脂紅梅傲然怒放,冷豔而火熱地俯視著我們,映得天地白璧愈加顯得一片無瑕,而琉璃世界裡的我們幾點人影微渺。碧瑩看著那似火紅梅,淡笑如初,只是輕聲問道:「二哥去時可留下什麼話嗎?」

這是第一次碧瑩問起宋明磊離世的情狀。我對她輕搖頭,俯身在她耳邊哽咽道:「碧瑩放心,二哥尚在人間,如今已皈依佛門,一切平安。」

碧瑩定定地看著我,琥珀的眼瞳微微地起了一絲激動,然後流下一串淚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又將目光轉向那紅梅,笑道:「木槿,還記得嗎?那一年的胭脂梅開得多好啊,比現在的還要好哪。」

她的眼瞳忽然淡了下來,急喘了起來。我們緊張了起來。林畢延拿出一顆藥丸,欲喂她服下,可是她卻勉力抬起瘦弱的手,輕輕地擋開了林畢延,對我們極溫柔地微笑,愈加急促地喘著氣,美麗的雙目半閉起來,她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不停呢喃著:「二哥。」

我同於飛燕愣了一愣,于飛燕旋即明瞭,在她耳邊點頭道:「是二哥,碧瑩你先不要睡,咱們回去再睡啊。」

「不要喝藥!二哥,喝藥好苦………」碧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抓緊了我的手,慢慢閉上了眼睛。

一股難忍的辛酸湧上心頭,我輕撫著她的手臂,細聲哄道:「不喝藥了,碧瑩快醒來,我帶你去西域見撒魯爾陛下好嗎?我知道你很想他,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大理看木尹好嗎?他現在非常安全。」

我以為碧瑩聽到撒魯爾或木尹她一定會醒過來,果然,碧瑩微睜眼,她的聲音充滿了無限的辛酸和迷離,「二哥,我已經厭倦了西域的生活,求求二哥……不要再把我送走……了,我想木槿,大……哥。」

錦繡望著我們滿面恍然,似在噩夢之中,一生糾結惑然未解,慢慢跌倒在地。

我緊握著碧瑩的手,痛不能言,唯有淚灑雪地。

于飛燕緊抱碧瑩,屹立蒼茫雪地,牢牢抱著碧瑩面對著泣血的紅梅,閉著眼,任淚流滿面,那淚珠滴滴流到胡楂兒上凍成冰碴兒,只如未聞。

碧瑩的頭慢慢地向後仰去,雪花落在她美麗而憔悴的面容上,半開的眼睛直直地仰望那灰濛濛的天空,仍然美麗的琥珀瞳藏著一種奇異的神采,一種夢想成真時的喜悅。

好像她的目光穿過厚厚而晦暗的雲層,看到了心愛的阿芬正在天國的金玫瑰園裡對她揮手而笑……

彷彿她又回到了少年時代,對面立著俊美清朗的二哥,正對她溫柔地含笑而望……

一顆晶瑩的淚珠滑過她狹長的眼角,迅速地滴入雪地,化為煙塵,她骨瘦如柴的手終於慢慢鬆開了我,無力地滑落了下來。灰暗的指甲上鉤著的那塊已經被碧瑩的血淚沖淡的絲絹,被漫天的風雪卷滾到天際,最後無力地落在雪地之上,那絲絹上褪了色的碧鴛漸漸地被慘白的風雪所淹滅。

漫天的風雪中我們放聲大哭起來,腦中只記得那年春天,剛剛病癒的她連夜繡完這塊絲絹,拉著我頂著太陽瞧了又瞧,痴痴道:「木槿,你說說二哥可會喜歡這對鴛鴦?」

《突厥緋都可汗列傳·第十五篇》:

軒轅皇后虐殺阿芬公主,兄木尹太子怒殺皇后及眾妃,事敗遁遼,蕭世宗誘之,時值可汗視察外疆,木尹於大塬元德元年四月十七隨遼謀逆,欲迎回生母大妃自立為可汗,敗於石勒喀河,後流落大理經年。可汗念大妃已無所出,思鄉心切,恩准遣塬,遂卒,客葬於西京法門寺,年僅三十一,可汗哀憐之,於金殿遙祭,及至木尹太子回鸞稱帝,追諡德姑僕裡太后。

忍見胡沙埋豔骨,休將清淚滴深杯。

多情漫向他年憶,一寸春心早巳灰。

【註釋】

【近代】詩人蘇曼殊《櫻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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