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碧落燕子樓

這一場干戈總算消去,于飛燕和眾燕子軍得以平安歸來。我請示非白想同珍珠還有孩子們一起去接于飛燕,非白欣然應允。本來沒有太大戰事,由我出面替他迎接于飛燕,合情合理。

臘月初一,大雪紛飛中,于飛燕帶著一萬人馬風塵僕僕地回到了長安城。眾百姓自是夾道歡迎,我同珍珠充滿喜悅地站在城垛上,喜迎久別的于飛燕。

可能是風雪中站得久了,第二日我便染了風寒,服了林畢延的藥便一個勁地昏睡,連於飛燕進宮述職後前來探望也不知道,等醒來時,竟然已是臘月初三。臘月初五,我身體好了很多,便著薇薇前往截住從宣政殿下朝的于飛燕。

我便做家常打扮,不願意梳繁複的髮髻,只令人幫我編了腦後的大辮子,才剛打扮停當,薇薇便傳忠勇王到了,我便興沖沖地親自到門口去迎他。

宮燈搖曳,映照著金碧輝煌的宮牆,綺麗的絲幔墜著珍珠,繡著金絲銀線蜿蜒逶地,明亮的金磚上映照著于飛燕頎長壯碩的身影,豪放的臉上有著一絲溫暖的微笑,「臣于飛燕見過皇后娘娘。」

我趕緊免了他的禮。

他對我笑道:「臘月裡雪深霜寒的,皇后的風寒方愈,還請娘娘保重貴體,快進內殿吧。」

我含嗔地看了他一眼,一邊迎他進賞心閣,「大哥,我不是說了嗎?沒人的時候不要叫我皇后娘娘的。」

于飛燕摸了摸頭,嘿嘿朗笑,「宮廷人多眼雜的,還不是怕落入竇亭那幫子人的口中,對聖……」他看我不樂意地瞪著他,從善如流,「對四妹和聖上不利嗎?」

「不必擔心的,大哥,」我叫了聲薇薇,珠簾後薇薇託著紅泥漆盤出來,裡邊放著我為于飛燕準備的一件黑貂襖和一雙新納的鄉鞋,「大哥也說臘月裡雪深霜寒的,我正掛念著大哥的舊傷。聽陳將軍說大哥在軍旅也曾舊傷復發,一定要穿暖些,莫要著涼了。這是我親手做的襖,還有這雙鞋是我新納的,前陣大哥出征走得太急,今日一定要穿上才好。」

于飛燕只是在那裡嘿嘿傻笑著,一派憨厚可愛,沒有半點在校場點兵的大將軍樣,薇薇和小玉都在我身後捂著小嘴笑著。

「四妹,」于飛燕忽然斂住了笑臉,「大哥能求你一件事嗎?」

「大哥現在越來越婆媽了,還說什麼求字,」我嘆了一口氣,為他繫上黑貂斗篷,後退一步。

卻聽他正色道:「珍珠又懷上了,還請四妹多多照顧了。」

「哇!」我大喜,站起來對於飛燕拱手道:「大哥,你也太厲害了,嫂嫂要生小七啦。」

于飛燕撓了撓腦袋,豪邁笑道:「種子好,土地肥,可不得多生養幾個。」

小玉和薇薇再忍不住笑出聲來,我也哈哈大笑,「大哥放心,我一定會去照顧嫂嫂的,給小侄兒起名字了嗎?」

于飛燕的臉上浮起一絲紅暈,欣然笑道:「若是男孩就叫鴻斌,女孩就叫琬玉,四妹你說可好?」

「我原來瞎琢磨過,這大嫂萬一又有,這該整編到小猴了,這回這名字可取得真好。」我不由讚了一聲,又唏噓道:「這是你取的,還是珍珠取的呢?」

于飛燕笑道:「剛聽到珍珠有孩子那陣,把我給樂壞了,晚上反正也睡不著,一夜未眠翻了一堆書,給孩子取了這個名字。連珍珠也覺得挺好的。四妹真聰明,孩子的小名還真想叫小猴子。」

薇薇和小玉捂著肚子笑得直疼,一路說笑間,這便到了申時,再抬頭時,宮門外又飄起鵝毛大雪,于飛燕起身正要道別,我拉著于飛燕留下用晚膳,卻聽太監尖細的聲音傳來,「聖上駕到。」

我同於飛燕趕緊到白雪皚皚的梅林道上出迎。不久梅花雨中,一點紅色隱現,九龍華蓋下,天子輿輦出現在一片蒼茫中。

于飛燕早一步跪下,我亦跪下,厚重的龍鳳輿簾已被宮人掀起,下一刻,一隻素手已輕輕抬起了我,同時快速扶起了于飛燕。「皇后又忘了,朕特賜皇后見駕免行跪禮。」

「臣妾可不敢有違朝綱,」我露出一絲淺笑,「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塬的第二個天子,元德帝上前一步,天人姿容在五爪九龍的龍袍下欲加彰顯著帝王霸氣,明亮的鳳目含情脈脈地看向我,他伸出手輕輕颳了我的鼻子,低嗔道:「明明你才是我的萬歲爺。」

我對他吐了吐舌頭,非白皺眉道:「又穿少了吧,瞧你,手像冰塊一樣冷。」他將自己身上的紅狐氅脫下來披到我身上。對左右笑道:「大夥都進去吧,別在這兒受凍啦。」

我們都笑著說道,「遵旨。」

一行人邊走邊笑說,氣氛融融,非白聽我說道于飛燕又將有子女出生,驚喜地扯下玉帶上掛的碧玉給於飛燕,說是給未出的孩子的見面禮,于飛燕感動地雙手接下,口中謝恩。

非白笑道:「飛燕留下來陪朕和皇后用飯吧,這幾天皇后生病,也確實悶壞了。」

我開心地對非白笑了,「謝主隆恩。」

于飛燕恭敬地稱是,又要下跪千恩萬謝,非白一擺手,笑道,「這是家宴,只有老婆和大舅公,別跟上朝似的這麼拘禮啦。」

非白認真的捶著腰背,搖頭苦笑道:「這真是做了天子才知道,到底有多累,不過一年時光,就像一下子老了十年,所以大舅公就別再跟朕來這套虛禮了。」

非白也笑彎了一雙鳳目。這日陽光甚好。

知道于飛燕愛吃牛肉湯,我特地下廚多加了一道牛肉湯和粉蒸肉,小忠照例跟著我東轉西轉地專偷牛骨頭吃。

飯桌上,宮人試過毒後,原非白換了一身家常的鶴紋白緞服,親熱地拉著于飛燕坐下,「國事艱難至此,沒有什麼好招待的。好在飛燕是自家人,且將就著嚐嚐朕同木槿親手種的果菜吧,現在你的好妹子把御花園給改成御菜園了。」他支開了宮女,我們三個人落座,趁我盛飯的時候,他自然地為于飛燕舀了一碗湯。

于飛燕有些惶恐,但看著桌上簡單的五菜一湯,也有一絲愣神,半晌含淚地跪下道:「陛下與娘娘果然為國節儉至此啊。」

非白大笑著拉起于飛燕,「飛燕莫要擔心,天下本來便是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他斂了笑容,不悅道,「連年征戰不休,又苦於災荒饑年,百姓流離失所,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些,山東府仍是鬧災不斷,那裡的百姓連這些吃不上,偏偏有些皇親貴胄還是荒淫奢侈,故而朕竭力支援皇后和韓相的改制,既為人君,必為榜樣,以倡節儉之風。」

于飛燕點頭說了半天皇上聖明之類的話,非白笑著連連搖手,「飛燕又來這一套了,朕都說了這是家宴,只有大舅公,沒有家臣,再說安城公主也不在。」

我們又大笑起來。于飛燕也輕鬆了下來。非白笑道:「先嚐嘗木槿的手藝,託飛燕的福,今日朕也能一嘗大塬皇后親手做的牛肉湯啦。」

外面大雪翻飛,我不停地為于飛燕夾菜,酒過三巡,于飛燕同非白談興越濃,于飛燕終於也不再拘束,非白兩頰染上了淡淡的紅暈,也是談笑風生。我望著窗外銀裝素裹,不由想到永業二年那場夜宴德馨居,小五義,還有非珏和初畫一起其樂融融,不想如今卻只剩下我和于飛燕了。

這時,忽然傳太傅急報,非白只好對於飛燕抱歉地告了別,走了出去。果然,太傅不但是一激情終結者,也是一溫情終結者啊。

于飛燕倒反過來安慰了我兩句,正說著話,簾外的青媚對我跪啟道:「回稟皇后,熱伊汗古麗大妃日夜思念故土,只求能再踏入漢家故土,可汗已修書皇上,欲送大妃回長安省親……」

我和于飛燕一下子都站了起來,「如今大妃如何了?」

青媚的頭微低了一些,「大妃病重已久,可汗本不忍,然宮中有巫師說大妃乃是不祥之人,不可在弓月宮中病逝,以免沾汙可汗的神聖之氣,故可汗便著人送回大妃。」

可憐的碧瑩。

于飛燕急得上前兩步,「現在碧瑩怎麼樣了?」

「大妃病情嚴重,現人已在玉門關停留多日,木尹皇子苦求大理武帝,武帝陛下已遣鄭姓醫官前往玉門關為大妃診病,」青媚安慰道,「請皇后、大將軍放心,林御醫方才也已經起程,想是能在驛站接到大妃。」

我們日夜懸心,不久便接到鄭峭的飛鴿傳書,措辭婉轉地表明已用藥緩住了碧瑩的病情,但是情況難測;然後是林畢延的書信,措辭更委婉,但最後兩個字明言:不妙。

臘月初八,我來到長安城門口,迎接大突厥熱伊汗古麗大妃的鑾駕。漫天風雪中,我和于飛燕迎回了身心早已是千瘡百孔的碧瑩。

一車轎風塵僕僕地前來,幾個滿面灰塵的突厥人,傻愣愣地站在我們面前,似乎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大的儀仗出現,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呼啦啦地跪倒對我們施了大禮。

林畢延跟在後面慢吞吞地騎著小毛驢。

小忠似是記得碧瑩的氣味,飛快地奔到突厥眾人前,又跳上牛車嗅了嗅,卻又飛快地跑回來。

我們亦都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冷氣。所謂省親,前後竟然只有八個侍衛、四個侍女,其中一個還上了年紀,滿頭銀髮,氣喘不已,全靠另一個侍女扶著。我認得,竟是涼風殿的女官長阿黑娜。

我趕緊扶起阿黑娜。她對我流淚道:「真不想還能再見娘娘。」

我也是百感交集,略顯激動道:「大妃娘娘呢?」

阿黑娜面有難色,「娘娘正在御輦中休息,不過實不知娘娘會親自相迎,故而未曾梳洗。」

這麼瘦的牛車拉的也能叫御輦?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青媚早已快步走到我前頭,替我掀起轎簾。我往裡一看,不由自主地背過身去,眼淚唰地下來了。

因碧瑩是撒魯爾的大妃,身份尊貴,于飛燕不敢上前,看到我淚流滿面,當場臉上血色盡褪,以為碧瑩出了什麼事,再顧不得什麼階級禮制,只急急地趕過來。珍珠想去攔著已晚了一步,結果也看到裡面的情景,亦是一呆。裡面正側臥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滿頭灰髮,面容蒼老,依稀可辨還是當年的美人模樣,身上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紅色突厥長袍,細瘦的手上套著幾根發暗的銀手鐲,那是她渾身上下唯一的飾物。即便是在風雪的長安,依然掩不住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遺便的惡臭。

我的眼淚不由奪眶而出,憤怒地想著撒魯爾明明答應過我,要好好對待她的,竟如此出爾反爾。

我心中滿是憤怒,擦乾眼淚,怒喝道:「你們的可汗便是這樣對待她的嗎?只派你們幾個前來,你們便由著主子這樣?」

突厥眾人嚇得又跪倒在地。

阿黑娜再次跪倒道:「請大塬皇后息怒,可汗這樣做也是為了大妃娘娘好。」

阿黑娜這才說出來,碧瑩這幾年過得本不太好,處處受刁難,皇后聽之任之,而陛下自病癒後,又對後宮甚是冷淡,少有看望碧瑩,後來阿芬公主之死,還有木尹皇子之事,對她打擊甚大。

碧瑩本就親眼目睹親兒被弒,已是身心受創,撒魯爾病癒之後,想起前塵之事,對碧瑩極為冷淡。皇后雖衣食不曾怠慢,但撒魯爾有個新寵,叫朵骨拉的王妃。其本是碧瑩的一個侍女,得勢後記掛當年爭寵之恨,在皇后授意下對碧瑩百般刁難,皇后又暗中使人虐待阿芬公主,婢女趁公主私盜皇后寶物月光石,皇后震怒,竟將罪責全怪在公主身上,將公主關在小黑屋,等出事之時,皇后急著要將公主火焚入葬,撒魯爾便起了疑心,這才發現阿芬公主竟是活活餓死的,身上還全是瘀青,可汗也甚是震怒,撒魯爾後悔為時已晚,他雖將碧瑩接出涼風殿,甚至親自照顧。可是不等可汗發話,木尹便一下子帶著武侍闖入內宮殺了皇后還有朵骨拉。

如今木尹雖逃了出來,但卻流落大理,終生不得回故土。碧瑩更是肝膽欲裂,重重病倒。

阿黑娜流淚道:「騰格在上,陛下和大妃總算和好如初,可是新太子術止卻命手下謀士詛咒碧瑩,乃惡魔化身,欲將大妃逐出弓月宮。」

那撒魯爾自然呵斥術止,待碧瑩如往昔。不想碧瑩卻從容應對,願意離宮,自請回鄉。

「大妃思念故土親人,一心想回到故鄉,可是陛下怕有人加害大妃,便將大妃藏於商旅之中。」阿黑娜流淚道,「出了天山,我們就同商旅分道揚鑣了。」

我顫聲問道:「你們為何不通知我?」

阿黑娜泣道:「陛下從不讓任何細作靠近涼風殿,怕是來探聽突厥訊息,其實陛下在夜裡常來看大妃,內心深處還是深愛著大妃。若不是這次大禍,斷不願意讓她離去。」

「你們陛下就是這種深愛的法子啊。」我聽了冷笑數聲,「她身上為何只帶這些東西,出宮門時可是被那些黑了心的小人給洗劫過?」

阿黑娜等眾侍嗚咽出聲,滿面悲憤之色,「可汗賜下重物,可是出宮門時,術止王子將我等搜刮個乾淨,幸得那個商旅甚是照顧,分手之時相贈了很多銀兩。只是剛踏入中原土地,就遇到馬賊,又被劫掠一空。」

我心中鬱憤難填。撒魯爾,你若真在乎她,何至於讓她被人羞辱至此?你明明知道我君氏的力量,為何不讓我們的商隊護送呢。

阿黑娜走近我們,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從昨兒起,娘娘就失了禁,今早才剛換過衣裳,不想又……」

我傷心得直掉眼淚。

于飛燕緊抿著嘴好一會兒,強抑悲傷,紅著眼睛上了牛車,不顧惡臭,輕輕抱起碧瑩,可還是驚動了碧瑩。她慢慢睜開眼睛,看到于飛燕和我,眼神中閃過一絲光彩,然後快速地歸於死寂,只是試圖靠近些于飛燕,掙得手鐲輕響出手,她垂下長睫,努力喘著氣,雙頰上染著不正常的紅暈。

林畢延上前把了把脈,「鄭醫官的診斷不錯,這樣的身子能從弓月城一路撐到這裡,確有人在她身上放了白優子。想是那惡賊施的蠱,所以保得她一路顛沛,卻性命無憂。只是大妃吃盡苦頭了,現下她恐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快快送入暖和之所。」

林畢延所提的惡賊必是趙孟林,他是不會看著碧瑩死的。

于飛燕飛快地抱她進入了燕子樓,林畢延從袖子裡掏了兩粒雪芝丸塞到碧瑩嘴裡,可是碧瑩卻慢慢地吐了出來。眾人大駭,強灌半天才餵了半顆。

我怕宮人不夠細心,阿黑娜又累倒了,便讓小玉幫著我,親自為她擦身、換衣,二人驚心於碧瑩瘦得成了一座骨架子,不由淚流滿面。

不待于飛燕發話,珍珠作為小五義的大嫂,也加入了我們的行列,還對於飛燕輕聲道:「你且放心,有我和皇后呢。」

「碧瑩,」我咧開笑臉,努力不讓自己露出悲泣的神色,努力不使自己的手顫抖,只是輕輕撫摸著她瘦骨如柴的手臂,溫柔哄道,「你回家了,放心吧。」

「家?」碧瑩乾裂的嘴唇慢慢吐出一個詞,聲音嘶啞難聽,她慢慢抬起長睫,不含任何生氣的目光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停在我的臉上反覆逡巡,彷彿是一個記性不好的老人,正在仔細地想著前塵往事。

她愣愣地看了我好一陣,似乎有點想起了我是誰,極慢極慢地說道:「木槿。」

我使勁點著頭,笑道:「我是木槿啊。碧瑩,咱們回長安了,就是當年的西安城,我們人在紫棲宮,就是以前的紫棲山莊。還記得嗎?這裡是德馨居啊,永業四年便塌了,後來重新修了,這裡是後來加蓋的燕子樓。」

我指著當中唯一沒有換掉的一根大柱子,「碧瑩快看,上面是我刻的「德馨居」三個大字,可還記得?」

碧瑩的眼珠機械地轉動著,嘶啞地出聲道:「這不會又是……一場夢吧?」

「沒有、沒有,不信你掐我一下試試。」我故作輕鬆地說著。

以前小時候我總這樣同她開玩笑,讓她掐自己一下,可她一般會真掐我一下,然後笑嘻嘻地走開了。果然她怔怔地看著我,顫著手伸向我的臉龐。她的手心是這樣的冰冷,還帶著潮汗,大顆大顆的淚珠淌滿她滄桑的面上,她辛酸地緩聲道:「木槿。」

一時間我也是百感交集,緊緊握住她的手,激動地流淚道:「碧瑩,你回家了,因顧著給你更衣,大哥不便進來,現在就守在外面。」

碧瑩流淚點著頭,然而目光掃到一邊的珍珠,就此凝住了,琥珀的眼瞳漸漸聚了焦,冷了下來,骨瘦如柴的手抓住了珍珠的手微弱地推拒著,想是記起了關於珍珠的不好回憶。

我感到她身上的肌肉明顯僵硬,抓著珍珠的纖長的指甲微微顫了起來。

「這是大嫂,碧瑩不怕!」我細細哄著,「大哥在永業五年同大嫂共結連理,現在已經有六個孩兒了。」

「三妹放心,大哥就守在外頭,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三妹了,」于飛燕聽到動靜,便在窗外高呼著,儘量柔聲道,「珍珠真成你嫂子了,這幾年給咱小五義生了兩個女娃子、四個男娃子,現在肚子裡還懷著小猴子呢。她若敢對你不好,你只管告訴大哥,大哥也替你揍她。」

珍珠對這一番暴力宣言,玉容含著一絲冷笑,瞟了一眼簾外,不置可否。

碧瑩卻機械地轉動著琥珀眼珠,看了一眼珍珠,聲音嘶啞地低聲問道:「當真是……大嫂?」

珍珠略帶些尷尬,儘量柔和地笑道:「三妹妹且放心,夫君這輩子,最掛念的就是你和皇后兩個妹子,如今你和皇后都平安回來了,小五義當真是團圓了。」

碧瑩輕聲諾著,琥珀瞳仍然警惕地瞪著珍珠,手裡慢慢放開了她。我趁珍珠替她換上內衣的當口兒,取了半月瑪瑙梳,像小時候一樣,站在後頭輕輕給碧瑩梳頭,不想卻拉下一堆灰白的斷髮,不覺鼻頭髮酸,悄悄塞進廣袖中,若無其事地問她還記不記得她小時候很饞的冰冰面。

我吸了吸鼻頭,嘻嘻笑道:「大嫂做的冰冰面可入味啦,回頭等你緩過來,正好借你的光請大嫂做去。大哥可喜歡嫂子做的麵條子啦。」

珍珠扁著嘴笑著點頭,「現如今你於大哥乃是忠勇郡王,在兵部掛尚書一職,任兵馬大元帥一職,可就還是改不了,喜歡端著老土碗,蹲地上吸麵條子。」

于飛燕便在簾外憨憨地笑出聲來,表示附和,「那樣吃起來有勁頭。」

我們都笑了,可是碧瑩似乎思維很慢,又抑或不敢相信印象中冷如冰霜、高高在上的珍珠怎麼一下子成了大嫂,還同我們相談甚歡。她微歪著頭直直地看著我們,似要努力跟上我們的家常。我們也發現了,便放慢了語速。我誇張地形容了一下珍珠手藝的色香味,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臉上才慢慢帶上了放鬆的情緒,想對我們說什麼,可剛開口,卻忽然摔在榻上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吐出一大口黑血。我趕緊為她擦乾血跡,又換上了舒適的棉衣,和珍珠一起扶她躺下,剛想起身去問林畢延關於她的病情,可是她卻緊閉著眼,喘著粗氣,緊緊握著我的手。

她美麗的小臉蒼白如紙,我不由心中一片辛酸。少年時代的她總是擔心會在睡夢中去見閻王,我便安慰她,我命硬,只要拉著我的手,便不會有事。於是每當她舊病復發,她總是拉著我的手入眠,我也等她平安入睡後,才抽手離去。

我緊緊反握著碧瑩的手,低頭坐在榻上,不讓她看到我的表情。

小忠乖乖地坐在我們身邊,平靜地看著我們。

珍珠紅著眼睛看了我們一陣,輕嘆一聲,便輕輕帶著侍衛出去,只留下小玉和薇薇,自己同於飛燕一起去替我問病情,說是肺裡的舊淤血,吐出來是件好事,不必擔憂,我們這才放了心。碧瑩漸入酣眠,可是仍不放我手,我便讓眾人退去,自己獨自守著她,沉浸在少年時代的回憶,滿是碧瑩的一顰一笑。後來,我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有人輕撫我的臉,便睜開眼睛,原來已到了晚膳時分。

卻見夜明珠在絲帛下散發著淡淡的柔光,暗宮中的白衣天人忽然活了過來,來到我的面前,正對我靜靜地含笑而睇,俊挺的輪廓如希臘雕像般完美無瑕,我一時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夢中,過了一會才醒過來,原來是非白親自來看我了。我輕輕地從碧瑩手中抽出手來。

不想方站起便不由自主地癱了下來。原來因側坐久了,腿腳有些麻了。非白怕吵到碧瑩,也不說話,便低下頎長的身子,輕手輕腳地同我一起坐到榻上,暗中輸以內力,輕輕為我按摩,對我無聲而笑。

我心中感動,稍能動,便抓住他的手,藉著他站起來。

非白從小久病成醫,看了幾眼碧瑩,便猜到七八分情狀了,一路安靜地扶我出去,到得屋外,才對我搖了搖頭,輕聲嘆道:「紅顏薄命啊。」旋又想了想,安慰我道:「不過我看你三姐倒也是個性堅毅之人,千里迢迢的竟能撐到這裡,想是上蒼自有安排,你也不用太擔心。」

我們一路輕聲聊著到了五義堂,卻見坐了一屋子的人,于飛燕和珍珠,他們都還沒有走,法舟也在,齊放和青媚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門口守著東營兩位堂主,似乎都在拉著林畢延,七嘴八舌地討論碧瑩的病情。見非白來了,皆感詫異,便一個個起身欲行禮,非白趕緊免了眾人的禮。

「今兒個不但是突厥大妃回漢地省親,乃是皇后義姐回宮,五義團聚之日。」非白和藹地笑道,「既娶了你們小五義中的老四,也算是小五義中人,大家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君臣之分。」

非白今日穿了一件我為他補過好幾次的天青色緞袍,袍角處早已磨去了光澤,可他總說越舊的袍子穿著越舒服,總不準宮人換,頭上照例用白玉簪子綰了頭髮,身後恭順地站著馮偉叢,還真像個尋常百姓家裡的公子參加妻族家庭會議。馮偉叢便為他端上信陽毛尖,他笑著接過,「你們接著聊,攸關皇后義姐,亦是飛燕三妹,朕且豎著耳朵聽,絕不敢多言。」

我們都笑著告了不敢,非白固辭,還真默不作聲地品茗細聽。

林畢延便接著嘆聲道:「回皇后和大將軍,大妃的情況不是太好,即便白優子可保她一時,沒有活下去的意志,再好的藥石也是惘然。」

「那惡賊趙孟林下的白優子令她沉於昏睡,想是一路之上減少她的痛苦,只是這樣昏睡也不是辦法,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受過重創,沉睡雖可保持平靜養身,但卻不宜開啟心結,老夫的建議倒是應該儘量讓她清醒一些,」他開了些方子,只是皺眉道,「確然老夫也罷,惡賊也罷,雖可醫人的身病,卻醫不了人的心病,大妃如今開始失禁,不是好兆頭啊。」

阿黑娜泣道:「其實自從得到阿芬公主的訊息,大妃便不想再活了。」

林畢延想了想,還是對我說實話:「皇后和大將軍還是早作打算,照這樣下去,即便有白優子,恐怕也就一個月光景,即便靠白優子活著,最後恐流於一具活死人罷了。」

非白素手掀開汝窯茶盅蓋,垂眸品茗,聽我和于飛燕同林畢延討論病情,靜默不語。珍珠也沒有說話。

于飛燕的眼圈又紅了。我們都愁了起來。一片沉默,倒是非白放下茶盅,慢慢站起開了金口,「大家莫要灰心,林先生既發了話,依朕看,倒也未必沒有機會。」

大家似乎都沒有想到聖上會發話,都目露微詫。我暗想非白少年時也曾歷大不幸,也算從鬼門關裡險險掙扎而出,想是有心得,便凝神細聽。

「每個人心中都有讓自己活下去的支柱,現如今,大妃的境遇確實令人痛心,丈夫棄愛,家族被毀,女兒遭人虐逝,親兒此生再難相見,內心深處想是早已沒了活下去的勇氣,便故意日夜昏睡。」非白長嘆一聲,起身走到于飛燕面前。于飛燕立時站起,拱手而立。非白笑著捶了他一下,「朕都說了,這是家事,不必拘禮。」

于飛燕給逗樂了,只得坐下,卻聽非白繼續說道:「依朕觀,大妃是因為阿芬公主和木尹皇子才病倒的,說到底心結還是孩子,不如請飛燕多帶著孩子前來探望,也許會有奇蹟發生也未可知。」

眾人只覺非白之言如醍醐灌頂,都對非白佩服兼順服得五體投地。

那日後,碧瑩雖不再失禁,但仍一心昏睡,而且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少,吃得也越來越少,人也愈見消瘦,令人見之驚心。

小忠好像認出了碧瑩是舊日主人,從碧瑩搬回德馨居後,便再不黏著我,只一心守著孱弱的碧瑩。

非白又讓我到內庫取一些前陣子撒魯爾帶來的突厥禮物,做陳設擺放在燕子樓裡,就騙碧瑩說是撒魯爾送來的,好賴能溫暖一下碧瑩的心。我心下感動,輕攬上他的腰,靠在他肩頭,動情道:「非白,謝謝你,對碧瑩如此寬容溫情。」

非白對我嘆氣道:「當初明家下毒害了非珏,只得練那勞什子的《無相真經》,結果非珏反過來又害得明碧瑩落得如此下場,也算是因果相報。不管明原兩家如何世仇,她始終是無辜一弱質,而且撒魯爾造的孽,也算我這做哥哥的替他還債。木槿放心,朕也希望她能好起來,也算功德一件,」他把手放在我的小肚子上,看著我的目光微有迷茫,柔聲道:「也許便能贖了原氏……我的罪,讓我們能快點有孩子。」

「別胡說,這同你又有什麼關係了,」我輕嗔道,心中難受。他始終在意那原氏得不到心愛之人的箴言,我輕輕覆上他放在我小腹上的手,嘻嘻笑道:「放心吧,當家的,一定會的。」

非白給逗樂了,低喃道:「你真好。」

我的心中柔軟難當,輕撫他溫潤的臉頰,輕輕吻上他的唇,只覺繾綣得要滴出水來。

他的鳳目閃著從未見過的星光燦爛,輕輕圈上我,把頭靠在我的胸前,我也溫柔地撫著他油亮的髮髻,心中只覺無限的甜蜜和舒寧,願時光停留在此刻就好,不覺相互依偎了許久。

然而,碧瑩偶有醒來,看了看四周華麗的突厥陳設,殊無異色,我繪聲繪色地解說此乃撒魯爾親使人送來的賞賜,皆按皇后儀制,滿是熱愛慰問之意。

可是,碧瑩只是目光慘淡,嘴角微牽,毫無反應,然後翻了個個兒,繼續沉睡。

我們都非常心焦失望。

臘月十八,於大哥和珍珠便著女兒小雀和小兔前來。小兔的額上還是點上胭脂,說話已經很溜,小細胳膊小細腿的,力氣卻很大,一見到我便麻溜地爬到我身上,嚷嚷著皇姨娘抱,生氣勃勃的小雀嘰裡呱啦地說個不停。

碧瑩聽到童聲,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見小雀和小兔兩個女孩子正跪在榻前,瞪著四隻明亮的眼珠子充滿好奇地看著她。我扶著她慢慢爬起,輕聲哄道:「這是大哥第三個和第五個女兒,小雀和小兔。小雀今年九歲,小兔今年四歲啦,你們兩個還不快來見禮。」

「三妹妹今天氣色好,這便是我同你提過的兩個丫頭,別看是女娃,可調皮哪!」于飛燕笑嘻嘻地對碧瑩說道,轉頭虎著臉對兩個女娃兒低喝道:「還不快給你們三姨娘磕頭?」

小雀和小兔帶著狐疑給怔在床上的碧瑩見了禮,小雀起身後立馬說出一句戲語:「阿爹、阿孃,你們又誆我,這哪裡是三姨娘?分明像是三奶奶。」

大人們當場一陣尷尬,碧瑩卻似毫不在意,眼神一下子聚了焦,慢慢溢滿了淚水,然後掙扎著過去,緊緊抱著小雀,口中痛呼不已,「阿芬、阿芬,我苦命的孩子。」

小雀殺豬似地叫起來,大力掙扎著跑出來。

碧瑩看著小雀,靠著我滿面淚痕,嬌軀不停地打著戰,喃喃道:「阿芬、阿芬,阿娜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兩個孩子全嚇傻了,小兔也嚇哭了,可碧瑩直愣愣地看著兩個孩子,來來去去地說著對不起,然後便撕心裂肺地放聲痛哭起來。我們所有人都跟著流淚了。

於大哥那樣剛強的一個人,一下子紅了眼眶,大踏步地過去拽住小雀和小兔,把她們倆扔到碧瑩面前,沉聲道:「跪下,從今天起,這不僅是你們的三姨娘,還是你們的乾孃,快叫乾孃。」

珍珠怕于飛燕嚇壞孩子們,正欲上前,我第一次看到于飛燕對珍珠極具大丈夫地一抬手,厲聲道:「你且閉嘴。」

珍珠一下子噤了聲,小兔戰戰兢兢地叩了頭,小雀也給怔住了,慢慢地靠近我們,輕輕地伸出小手替碧瑩拭著淚,怯怯地說道:「幹、乾孃,求您抱得鬆些,昨天練武,屁股被小狼踢著了,到現在還痛呢。」

我們都破涕為笑,碧瑩也笑了,這回是輕輕地摟上了小雀,狠狠地親了一大口。阿黑娜等侍婢又幫碧瑩清洗梳妝一番,碧瑩低聲對阿黑娜說了一句,阿黑娜便笑著把首飾盒取了來。那是碧瑩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挑起我從內庫精心挑選的精美器物。她挑了一隻八寶琉璃燕瓔珞金項圈,親自給小雀戴上;又選了一串紅寶石項鍊給小兔戴上,算是見面禮,兩個女娃娃歡天喜地謝了賞。

碧瑩在突厥失去了兩個女兒,又得到了兩個女兒,也許人生便是喜劇套著悲劇,悲劇又連著喜劇,總是如此迴圈往復。

從那天起,於雀莫名其妙地成了大突厥熱伊汗古麗大妃的義女,同時有了一個西域霸主的義父。在歷史記載中,他是一個狂暴的戰爭狂人,對待後宮有情似無情,然而她的義兄,卻在西域歷史上相反,他的剽悍、仁慈和智慧天下共舉,偏偏這兩人水火不容。

諷刺的是,於雀本人從小不愛紅妝,長大後更是成了同其父兄一樣有名的武將,而她唯一有幸謁見她義兄的時刻,便是大塬與突厥偶有摩擦之時。

由於其貌美多智,極擅兵法,又是突厥可汗的義妹,從某種意義上說,聲名已然超過了她的幾個同為大塬名將的兄弟。邊關諸人,無論敵我雙方,皆稱其為邊塞魔女,甚至她的幾個親兄弟,連帶她那位萬人之上的義皇兄,提起她都咬牙切齒,「這個混賬丫頭。」

這於她而言,很難說是一件幸還是不幸的事。

然而,自從有了小雀和小兔的陪伴,碧瑩的精神卻真的一天天地好起來。林畢延也感嘆這是醫學上的奇蹟。眼看除夕就要到了,她已經可以自行下床,慢騰騰地靠著阿黑娜挪到窗欞前,看孩子們在當年我們一起浣衣的冰溪地裡打雪仗,同我和珍珠聊著家常。

我們都明智地選擇閉口不談在弓月宮中發生的事,只聊一些以前發生的事。碧瑩沒有提及二哥,直到那天忽然薇薇來報,初仁帶著世襲南嘉郡王重陽前來請安。

才一年光景,重陽長高了不少,自崇元殿那場變故後,重陽再不痴纏笑鬧了,只是終日沉默不語,可能是初仁已經講了碧瑩的淵源,不用我發話,小身子中規中矩地給碧瑩行了禮,便恭敬道:「見過三姨娘。」

碧瑩發了好一陣愣,賜下一對舞麒麟和田玉佩,重陽乖乖接過,跪下謝恩,每每碧瑩發問,他便歪著腦袋想半天,再緩緩答來,然後便沉默地坐在對面,駝著小身子,哀傷而呆滯地看著我們,再無多言。認親場面相當冷場,我便尋了個由頭,讓初仁帶著重陽到外邊同於家的孩子打雪仗。透過琉璃窗,只見動物園看到重陽便熱情地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聊了幾句,重陽才微微有了一絲笑意。不一會兒,幾個孩子重又分組,開始玩雪仗。

碧瑩看了一會兒,低聲對我說:「這孩子和二哥少時一樣,心事重。」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碧瑩提到二哥。我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年冬天,大哥和二哥從子弟兵營中下來,身後各帶了幾個人,那時他們已經分別是東、西營子弟兵的小頭目了,見了面還沒開始說話,身後的那幾個人倒先操傢伙要幹起來,把我和碧瑩嚇得夠嗆。後來大哥和二哥把自己的人拖開,然後想出一個主意,這裡是小五義的地盤,沒有敵手,只有對手,便各分一隊打起了雪仗,等我回來時,他們已打了六場,各勝負三場,算打了個平手,本來互相仇視的子弟兵都沒有了隔閡。後來那天錦繡也來了,我便從哥哥們手上取了銀子,沽了幾兩好酒,又炒幾個下酒菜,一起歡天喜地喝起酒來。

那時候的歲月真是無憂無慮……

如今望著孩子們嬉戲追逐,不由又在心中感慨一番,卻聽身邊的碧瑩忽然發話道:「那時候我真的好羨慕你。」

這是碧瑩第一次提起過去的事。我別過頭去,澀然道:「碧瑩,都過去了,咱們不是說好不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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