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好想你

原來,即便一個人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有些東西已然成為植入血脈的習慣,我是不是也屬於融入他血脈裡抹不掉的習慣了呢?

我不禁動容,差點因此落下淚來,然後,便聽見他說:「請稍等一下,我去找一支筆來。」

他雖然這樣說,卻先走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就多了一杯溫開水,是給我的。

「我這裡沒有開空調,很冷吧?」他用那種對著陌生的溫厚有禮說,「不好意思啊,沒有茶和咖啡,這杯白開水,你暖暖手吧。」

我接過水杯,觸手一片溫熱,那熱度奇異地迅速蔓延,一直蔓延,然後,整個左胸腔裡暖暖的,就連眼睛也熱起來,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我暗自怔忡,他已經轉身去書桌旁拿筆,我的視線不由得跟了過去。大大的書桌上,放著幾卷稿紙,我好奇地探頭過去看,那是幾張建築設計圖。

那一瞬間,我的心情複雜又惆悵。喬歡他,雖然沒有記憶,但還是本能地會那些他曾經學過的東西嗎?

沒有開空調的單身公寓裡,有些清冷,像極了喬歡曾經面對陌生人時的氣質與態度。我忍不住偷偷看向那個現在自稱白桐的人,他低著頭,在散亂的稿紙間翻找著筆。陽光從窗戶打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像是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光,我看見他微微抿緊的唇,嘴角翹起我十分熟悉的弧度。

喬歡,那些你不在的日子裡,那些我看不見的日子裡,那些彷彿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我在心裡一遍一遍複習你的樣子!

你微笑的樣子,你認真的樣子,你難過的樣子……那些一顰一笑、低眉回眸的樣子,我都記在心裡。

「鉛筆可以嗎?」他有些抱歉地說,回頭的時候就明顯愣了一下,我才意識到,我盯著他的目光太過直接,直接得不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可以啊。」我連忙將簽名的單子遞過去,掩飾自己的慌張,「可以的。」

他便接過去,在單子上認真地寫下「白桐」兩個字。我看著那兩個字慢慢就愣了神,陌生的名字,卻是熟悉的字型,漂亮的行草。記憶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可以讓一個人失去對至關重要的人和事的印象,卻獨獨讓人本能地記住了一些無關東西,比如,字型,比如,曾經學過的專業……

「好了。」他將簽好的單子遞給我。

我立在原地,莫名地慌張起來,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作為一個花店的「送花員」,我這個時候就應該走了吧?可是,真的不想離開啊,也不敢離開,好像一旦離開,他就會突然再次消失一般。雖然心裡明知道那樣的事並不會發生,可是,就是有一股深徹的恐懼感一直從心底湧上來。

「白先生,能留個電話號碼嗎?」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他的聯絡方式,話一齣口,才知道說錯了話。

「嗯?」他側頭,漆黑的眸子看著我,那裡面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但他轉瞬便點頭說,「好。」然後俯身,在我手上拿著的單子上快速寫著他的手機號碼。

大約只有幾秒的時間,他低著頭,捏著筆,在我手上的單子上寫著數字。我與他之間近得觸手可及,我屏住呼吸,需要努力剋制自己的意念,才能控制住不讓自己的另一隻手去觸碰他的臉。

他寫完了,直起身來看我,漂亮的眼睛裡仍然有疑惑。

我連忙解釋說:「嗯,是這樣的,白先生,我們店裡最近在搞抽獎活動,到時候要是你被抽中了,我會打電話通知你去領獎品的。」

他便彎彎嘴角說:「原來是這樣。」

「那……」我站在他的面前,看著他漂亮得不像話的眉眼,想要沒話找話,想要多拖延一點時間,想要再多看他一眼,然而,平時那麼聰明伶俐的我,此刻卻笨拙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鮮花……」他側頭看我,像是一眼就洞穿了我的心一般,說,「我現在能開啟看看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那樣固執地認為,他是因為洞察了我的心思,才這樣貼心地為我解圍。

「嗯。」我點頭,搶在他前面,開啟花盒,那是一盒芍藥永生花。永生花是經過脫水保鮮處理的鮮花,能儲存1到2年。芳姨送我的時候,是希望我的眼睛復明之後,每天都能看到讓人幸福的芍藥花,所以才選了這個作為禮物。

我想,她如果知道我把這個轉送給了喬歡,應該會很開心吧!

因為,喬歡就是那個能讓我永生幸福下去的人啊!

「這是什麼花?」他垂下頭來,看不清眼睛裡面的情緒是悲還是喜,只能看到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花瓣時,嘴角下意識地彎起來溫柔的弧度。

大概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表情,因為下一秒,我看見他抬頭髮現對面書櫃鏡子裡自己的影子時,似乎有一絲不可思議,但轉瞬便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樣子。

「是芍藥花。」我想一想又補充道,「芍藥永生花。」

「永生花?」他漂亮的眸子裡映著陽光,閃閃發亮的樣子。

「嗯,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鮮花,可以永不枯萎,所以叫永生花。」我迎著他的目光,慢慢說。花可永生,那麼思念與愛情呢?

「原來是這樣。」他並不躲避我的目光,直視著我說,「聽起來很特別。」

「你喜歡嗎?」他的目光那樣純淨,不帶絲毫感情,令我不敢再直視他,我怕從他的神情裡看出對待陌生人的疏離,我低頭看著那盒花,「我是說這盒永生花。」

他偏著頭,不說話,似乎在認真思考,片刻後,他輕輕點頭,又慢慢搖頭,臉上露出幾不可覺察的茫然無措的表情來。

「並不討厭,但……好像也不是喜歡。」我只是隨口問問,他卻十分認真的思考,然後回答,「我可以確定的是,我不喜歡芍藥花,但是,好像,有一種花,我是喜歡的,只是,我突然有點想不起來,那到底是什麼花。」

我愣在原地,像是瞬間被雷電擊中一般,那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白殘花,你喜歡的是白殘花。我親愛的喬歡,你唯一喜歡的花,是萬物生長的四月,野外的河邊或是山坡下隨處可見的白殘花。

雖然看起來不太起眼,卻清新淡然,自有一股氣韻。

「那到底是什麼花呢?」他低著頭,用手指輕輕劃過額頭和眉間,一副認真思考又苦於得不到答案的樣子。

然後,他突然抬頭看著我:「我這樣說,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怎麼會呢?我怎麼會覺得奇怪呢?我只會覺得心疼啊,喬歡!

我當然知道,你不記得那個答案的原因,只是,我卻不能將真相告訴你。就好像現在,我和你,我們,曾是那樣深愛著對方勝於生命,而現在,現在卻只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我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他的眉頭就輕輕皺起來,我的心臟便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是白……」恍惚間,我就要說出答案,又悚然驚醒,腦子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告誡自己,安冉,不能說,不能說!

江碧說過的,她說過的,貿然喚醒喬歡的記憶,或許會讓他有生命危險……

「嗯?」他好看的眼睛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與無助,彷彿他苦思不得其解的那個問題令他很苦惱。

真想告訴他那個答案,以及,他怎樣愛著我的事實,但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能。

「對不起,白先生,我還有別的事,先告辭了。」我飛快地說完,幾乎是用奔跑的方式,逃離般離開了那間小小的單身公寓。

不曾回頭,不敢回頭。

我怕我回頭,看見他微蹙的眉,或是看見他嘴角熟悉的弧度,便會不顧一切地告訴他,我是誰。

寒冷異常的十二月末,室外狂風呼號,似我內心翻湧的情緒。我一口氣跑下樓,站在無人的單元樓門內,慢慢喘息,將臉上那些悲傷的情緒慢慢掩去,然後,面帶著笑容,腳步堅定地走出去。

【三】

是冬日裡陽光最燦爛的上午十點左右,唐澤逸看見那個叫安冉的女生不緊不慢地從單元樓門內走出來,彼時,陽光分明很明媚,他卻覺得冷。

因為他已經像個傻瓜一樣,在凜冽的風裡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

一個多小時前,女生從他口中得知她要找的人住在308室後,就彷彿已經忘記了他這個人的存在,迫不及待地衝進了樓裡,不曾回頭看他一眼。

唐澤逸知道,她根本不關心他是否會離開。唐澤逸更明白,在她眼裡,他不過是接受報酬、幫她找人的陌生人,現在任務完成,他應該識趣地消失。

然而,明白這一切的唐澤逸,卻選擇留下來,傻乎乎地站在冷風裡等她。

到底是因為什麼呢?唐澤逸站在風裡苦笑,上帝好像專業幹打人臉的事,不久前,他還覺得是她在纏著他,現在,纏人的那個人卻變成了他自己。

想到這裡,唐澤逸就有點猶豫,要不要離開,但他這一猶豫不決,時間就悄悄過去了一個多小時。當他遠遠看見女生從樓梯上跑下來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下來了,直到這時候,他才終於肯承認,自己擔心那個叫安冉的女生。

刺目的陽光裡,他站在女生看不見的角度,目光遙遙地落在樓道口,然後,他就看見奔跑下來的女生。

他眯了眯眼,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因為他所認識的女生安冉,似乎從來都是從容不迫的,彷彿沒什麼人和事能令她悲傷,也沒有什麼人和事能令她展顏。

但是,就在此刻,他卻分明清楚地看見女生好看的臉上有著掩藏不住的深切哀傷,那哀傷似薄而利的刀,輕而快地劃過他的心臟。更令他覺得心疼的是,他看見女生站在無人的角落裡,慢慢深呼吸,然後微笑著,一步一步走出來。

真是一個固執又倔強得令人心疼的女生,固執又倔強地不願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悲傷。

唐澤逸便配合她,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微笑著迎上去。

女生看見他,似乎很詫異,但也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唐先生還沒走?」

「對啊!」唐澤逸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學別人玩起了自己十分不擅長的幽默,「因為怕收不到報酬,所以一直在這裡等著‘債主’,怕‘債主’跑了。」

女生聽了並沒有笑,幾乎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過,唐澤逸就覺得自己實在太蠢了,為什麼要沒頭沒腦地說這種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或許,是想讓極力掩藏情緒的女生開心一下吧,又或許是因為,他分外介意「唐先生」這個稱呼,無端就將他與她的距離拉開了十萬八千里。

他只是想借此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哪怕只是一點點。但現在看來,他快要搞砸了。

唐澤逸有點懊惱地摸摸鼻子,沒話找話地說:「那個,那個人怎麼樣?」他不知道該稱呼那個人現在的名字,還是以前的本名,更不知道這樣貿然在女生面前提起他,會不會不妥。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女生並不會回答他的問題的準備。

然而,下一秒,他卻聽見女生說:「白桐,他現在叫白桐。」

唐澤逸點頭,他當然是知道男生現在的名字的,只是沒想到,女生竟然並不稱呼男生的本名——喬歡。

「那麼他……」

「他不知道我是誰,當然更不知道自己曾經是誰。」女生這樣說的時候,眉眼間竟然並沒有一絲憂傷,甚至好像是微笑著的,好像萬分篤定,總有一天,那個人會再次回到她身邊一般。

唐澤逸便暗自嘆息,女生身體裡那股強大的力量,大概就是來自那個以前他從不相信的,叫「愛情」的東西吧?

唐澤逸隱隱為女生覺得難過:「已經……變成對過去完全沒有記憶的‘空心人’了嗎?」

「嗯?‘空心人’?」女生停下來,轉身,抬頭迎著刺目的光,看向公寓樓三樓的方向,「這個稱呼還挺有意思的。記憶裡完全剝離了以前的人與事的‘空心人’。他不是沒有心,只是他的心空了,所以,需要有人一點一點將它填滿,對嗎?」

唐澤逸愣了愣,慢慢明白了女生話裡的意思,他的心又輕輕抽了一下。

一點一點填滿「空心人」的心,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又談何容易?

「那應該很難吧?」唐澤逸下意識地說道。

說完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小小私心,暗自臉紅起來。

「難嗎?可能在很多人眼裡看來是這樣的吧。強行喚起他的記憶可能會危及他的生命,這當然是無論如何我都不願去做的;但如果不喚醒他的記憶,沒有記憶的‘空心人’就可能會愛上別人。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十分艱難的抉擇,對嗎?你說的是這樣的意思嗎?」女生看向唐澤逸,眼神堅毅。

「這確實是個很難的題,尤其對於深愛著對方的人來說,不是嗎?」

「對我來說並不是。這道題,我幾乎不需要考慮,就已經有了答案。」女生停頓了一下,大概也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對陌生人唐澤逸說起這些,「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將他當成陌生人白桐。」

假裝今天是她和他初次見面,假裝他們從沒有共同生活在喬宅裡,假裝他們從沒有互相扶持渡過那些艱難歲月,假裝……假裝他們從來沒有相愛過,假裝他是她剛剛認識的陌生人——白桐。

因為,即便作為「空心人」的他終其一生不再記得她,即使他愛上了別的什麼人,她也不願讓他有一丁點的生命危險。

大約就像書上說的一樣吧,真正愛一個人,並不一定必須擁有他,而是要竭盡所能地讓他過他想要的生活。

女生那樣說的時候,語氣聽起來並沒有任何的波瀾起伏,唐澤逸便暗自驚訝,雖然女生從未曾向他提起,但他能感覺到,女生愛那個人勝於自己的生命。

「你……就這樣放棄那個人了嗎?」唐澤逸突然替女生覺得難過與惋惜,雖然,內心深處,他隱約是希望女生不要再去接觸已然變成「空心人」的喬歡的,因為那樣女生會很辛苦,而他不願意看見她辛苦。

「放棄?」女生兀自笑笑說,「不是放棄。當然不會放棄的呀。」不到萬不得已,她怎麼會放棄喬歡呢?就算是放棄自己的生命,也不會放棄喬歡的呀!

「不是放棄,是重新開始。」女生眯眯眼看向遠方,目光堅定,神情裡卻流露出一絲少見的溫柔,「像初次見面就心動的陌生人一樣,我會努力試著去和‘空心人’白桐談一場戀愛。如果他重新愛上我,那就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如果他不愛我,那就退到足夠的距離,不近不遠地看著他結婚生子,看著他安然地度過一生。」

唐澤逸聽完,很久沒有說話,他沉默著去聽風聲,「呼啦,呼啦」,那凜冽的風,像是吹在他心裡一樣。

明明是曾經那樣熟悉、彼此深愛過的人,卻要假裝像初次見面就心動的陌生人一樣,去重新開始一場「生死未卜」的戀愛苦旅,那該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呢?

唐澤逸突然發現曾經的自己是多麼狹隘,曾經的他,以為這世界只有畫畫是最美好、最純淨的事,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值得傾注太多精力的人和事。但現在,他遇見了這個叫安冉的女生,知道了她和別人的故事,他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很美好、很美好,值得終其一生去做的事,那便是,終其一生,去愛一個人。

「傻瓜,真是傻瓜呢!」唐澤逸喃喃地說道,在女生用疑惑的眼神看過來時,他立刻假裝什麼也沒說一樣,將一張銀行卡遞了過去,「你們之前付給我的錢,我不想要。」

「為什麼?」女生並不接那張銀行卡,因為,在她看來,面前這個叫唐澤逸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算得上是她的恩人,她只會覺得給他的報酬不夠多,又怎麼會收回之前的費用呢?

「不為什麼。」唐澤逸直接將卡塞到女生手裡,賭氣般大步離開。

他怕他再不離開,就會失態地大聲質問女生,在你眼裡,難道我只是個愛錢的人嗎?

但他知道,即便女生真的這樣想,也並不能怪她。所以,他生氣地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好脾氣地解釋道:「因為你傻啊,我不忍心再騙傻瓜的錢。」

十二月末的正午,風聲好像漸漸遠了,陽光落下來的時候已然有了些暖意,唐澤逸回頭的時候,似乎看見女生輕輕彎了一下嘴角,他便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心。

真正愛一個人,就是要讓她過她想要的生活。那麼,這個女生想要的生活是怎樣的呢?

唐澤逸自然再明白不過。

【四】

而此刻的單身公寓裡,同樣暗暗作了一個決定的白桐正站在窗前對著樓下慢慢走遠的兩個背影發著呆。

幾分鐘前,他就是這樣站在窗前,目送著那個叫安冉的女生從樓道出來,慢慢走遠的。然後,他就看見了那個男生,很快他就認出了男生,是那個很多天前在廣場上畫畫的男生。

原來,他和安冉是認識的嗎?

白桐十分不解,他仔細回想著那一天在南湖廣場發生的每一個細枝末節,那天的情形,分明那個男生是並不認識被他畫進畫裡的安冉的。

可是,為什麼,他們今天會一起來到了這裡?

第一次在南湖廣場遇見女生的時候,她分明是看不見的,現在為什麼又恢復了視力?是長得像卻不同的兩個人嗎?女生假裝花店店員接近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白桐的腦子裡有無數個問題,找不到答案。但他清楚地知道,女生是有目的地接近他的。

就在半個小時前,當他聽到門鈴聲,開啟門的那一剎那,當他看見女生的那一瞬間,他還以為這是自南湖廣場驚鴻一瞥後再一次的無意邂逅,他甚至因此差點驚叫出聲。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這並不是一次偶然的邂逅,而是女生有「預謀」的相遇,因為她手裡那份花店的簽收單顯然是改過地址的。

他曾經兼職為花店送過花,一眼就辨了出來。

然而,令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揭穿她。

是因為並不討厭對方嗎?還是因為那樣冷的天裡,她匆忙而來,看起來並沒有其他目的,只是為了送他一盒芍藥永生花而已?又或者,只是因為女生看向他的眼神,澄澈悠遠,彷彿洞穿了一個世紀,為他而來?

因此,在她說著漏洞百出的謊話,向他要手機號碼的時候,他竟然像是被另一個人控制了身體一般,不由自主地在她的簽收單上寫下了他的手機號碼。

這令他十分匪夷所思,更讓他想不通的是,他竟然會無端向她說起,他曾經好像喜歡什麼花,即便連他自己都想不起來那答案,這樣可笑的事,他竟然會向一個陌生的女孩提起。

更可笑的是,在女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匆忙離去時,他竟然有了想要追出去的念頭,儘管那念頭只是在腦子裡一閃而過,但那已然足夠令除了工作、生存,其他一概不在乎的白桐感到驚訝。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呢?那個女生,不過長得好看一點而已,不過是氣質出眾一點而已,為什麼會讓心如止水的自己這樣舉止反常呢?

白桐找不到答案,卻不由自主地在女生離開時,立刻來到了窗戶旁,靜靜地立在那裡,看著女生從樓道里走出來,看著她和那個男生說著什麼,看著她回身,抬頭,朝著公寓的方向看過來,看見她面朝陽光,揚起嘴角微笑的樣子。

那一瞬間,他竟然有種錯覺,他覺得那個女生是在看他,甚至是在對他笑。

大概就是在那一瞬間,他深信,女生是帶著某種特別的目的接近他的,而且,他預感,在不久的將來,他們還會再次相遇。

白桐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驗證,因為,一天後的傍晚,在市中心那家書店,他就再次看見了那個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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