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好想你,
卻不露痕跡。
【一】
十二月的這場暴風雪來得突然,去得也迅速。江舟說離開c城去往美國的第二天,喬宅的客廳裡,被芳姨插滿了鮮花,暖氣開到最大,一派春意盎然的樣子,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令人驚喜的好訊息。我的主治醫生打電話給我,說有人捐獻了眼角膜,我可以進行手術了。
我以為我會趁無人的時候開心得跳起來,卻不知道為什麼,掛掉主治醫生的電話時,突然莫名難過起來,也許……也許是因為知道,有人捐獻眼角膜,就意味著那個我不知道的陌生捐贈者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但我知道,悲傷毫無益處,我現在能為那個捐贈者做的,就是好好接受手術,替她或他再次好好地看看這個美好的世界,這大約是對她或他最大的尊重。
於是,我讓芳姨簡單收拾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當天就住進了醫院。
接下來的三天裡,先是做了手術前的各項檢查,然後就是等待著這場重要手術的施行。彷彿是怕我緊張,芳姨一直跟我強調,這只是一個小手術。
每當她這樣說的時候,我都只是無聲地笑,然後握緊她的手,開玩笑地說:「沒事,最壞的結果也就是手術不成功,我仍然看不見,可是我現在也看不見啊,所以,芳姨,你看,就算手術不成功,我也沒什麼損失。所以,不要怕。」
她就很不自然地附和我笑,我知道,其實真正緊張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芳姨。
這一點都不奇怪,因為我知道,芳姨一直是愛我的,視同自己的女兒一般愛著我,所以,她擔心我,她替我緊張,都是我早就預料到的。
只是,我不曾想,進手術室之前,江碧竟然也趕來了。
這讓我覺得十分詫異。第一,自從江楚謀害喬琦逸和安然的事東窗事發後,我和江碧就幾乎沒有了交集;第二,以前,凡是有費浩然在場的場合,她都會盡量回避。
因此,當江碧風風火火趕來的時候,不僅是我,就連費浩然都似乎有點驚訝。
他幾乎是有點失態地叫起來:「江碧!」
我便偷偷在心裡笑,費浩然這兩年日漸穩重成熟,沒想到,在江碧面前,還是會一下子被打回原型。
江碧並沒有理會他,她像是知道我的疑惑一般,沉默了幾秒,然後,恢復了她一貫的冷靜,冷然向我解釋來意:「江舟聽說你今天手術,他……他人在國外不能來,讓我替他來看看你。我本來是沒時間來看這種小手術的,但是……江舟是我唯一的弟弟……」
她講到這裡突然頓住,不再繼續往下講。
我便笑笑說:「謝謝。請替我謝謝江舟。」
「你……」江碧像是還要說什麼。
費浩然這時候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突然打斷她說:「碧兒,我有事跟你說,你跟我來。」
我雖然看不見,但我聽力斐然,我大概知道,費浩然已經不由分說地將江碧拖走了。這大概是我進手術室前的另一個好訊息,費浩然終於有勇氣開始對江碧採取主動攻勢了,我開心得幾乎忘了自己是個就要進手術室的病人。
直到安靜的走廊裡響起清晰的軲轆聲,提醒我護工正推著我走向手術室,我才回過神來,輕輕嘆息,十二月,好像一切都慢慢好起來了,所以,我相信,手術也一定會成功的。
兩個小時後,我被推出手術室,一切順利。
醫生說,一週後就可以拆掉眼睛上覆蓋的紗布。
芳姨激動地握著我的手說:「謝天謝地。」
我就笑著安撫她:「你看,我都說了沒事的。還有,老人家,真要謝的話,不要謝天或謝地,應該謝的是那位捐贈者。」
「是啊……」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芳姨的語氣裡帶了點不易覺察的悲傷,「是該感謝那個人的……」
但我瞬間便明白了,芳姨信佛,自然也是會為那個已經離開的捐贈者難過的,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在醫院的時光過得很快,大概是我急於回家吧,一週的時間,像是「噌」地一下就過去了。
拆紗布的那天,費浩然一早就來醫院報到,一見到我,便沒心沒肺地開玩笑:「說吧,要怎麼謝我?一會兒醫生拆了紗布,你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我這個長腿男神,高興吧?高興就別裝了,笑一下嘛,反正這裡除了我,沒別人。」
我當然知道他是為了在拆紗布前緩解我的緊張情緒,便配合他說:「什麼長腿男神啊,秋褲男神吧?」
「咦,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穿了秋褲?」他一副十分驚訝的樣子。
「猜的。」我笑,「也不全是猜的,因為據我瞭解,費少雖然平時看起來挺有品位的,但那都是表象,你還沒有fashion(時尚)到大冬天不穿秋褲的程度。」
「小看人。」他也笑,「我今天是特地穿了秋褲,但是,我才不是怕冷,因為車裡、房間裡都有暖氣的。」
「那是為了什麼?」
「你先別管這個。」他十分鄭重地說道,「你先猜猜我穿了什麼顏色的秋褲。」
「呃……」費大少難道最近是又為情所困,變得惡趣味起來了嗎,竟然非得強迫別人猜秋褲的顏色?
我忍住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綠色?綠色環保色啊!而且,有時候我覺得你挺像忍者神龜的,居然能忍到現在才對心上人發起主動追求……」
「才不是綠色,我會那麼沒品位嗎?」
我假裝好奇地問:「那到底是什麼色?」
他就故意賣關子:「現在不想告訴你。」
「我才不想知道。」我正要不屑地調侃費浩然幾句,主治醫生就帶著一幫實習生奔我而來。
我知道,拆紗布的時候到了。芳姨早被我以要吃小楊生煎支走了,所以,現在除了醫生就只有費浩然在我身邊。
當紗布一層一層被揭開時,我的手突然被另一隻手緊緊握住,是費浩然。
他的笑聲聽起來很不自然:「沒事,沒事,安冉,一會兒你就能看見我這個秋褲男神了。」
「喂!」我笑,「緊張的是你吧?拜託,費少,一直在抖的是你的手啊!」
「我是激動。」他狡辯。
費浩然的話音剛落,最後一層紗布就被揭開。我閉著雙眼,感受到微弱的光亮透過眼皮,到達我的視覺系統。
我就知道了,上天太善待我,我又可以看見藍的天、白的雲、粉的花和那個人春風一樣的笑容了。
我慢慢睜開眼睛,如願清晰地看見了這個世界,還有費浩然一張伸到我眼前的碩大的臉。
大概是因為心情太好,我萌生了捉弄費浩然的念頭,故意假裝看不見他,臉上一副茫然的樣子。
他就盯著我的臉,仔細研究著我的表情,然後十分緊張地退後一步,拉起一隻褲腿,神情緊張地看著我問:「快說,我的秋褲是什麼顏色的?」
我看見了他製作精良的黑色giorgio·armani西褲下面,鮮豔得十分扎眼的大紅色秋褲,努力憋了半天,還是沒有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今年冬天的米蘭流行趨勢是黑西裝配紅秋褲嗎?費少真是走在時尚尖端啊!」
圍在我身邊的那幫實習醫生都忍不住笑起來,費浩然像是大鬆了一口氣,用一種十分瀟灑利落的動作放下褲腿,手插褲兜,睨著我,表情彆扭地說道:「聽說穿紅色的內衣褲會一切順利……」
「迷信。」
「那還不是為了你?」他十分委屈,「我在時尚界的一世英名就這樣毀了。」
「好啦。」我眨眨眼,「其實呢,‘秋褲男神’挺適合你的定位的。費少,你以後就朝著接地氣暖男形象一路狂奔吧!」
「滾……」他雖然嘴上這樣說,自己也還是忍不住笑起來。
真好,這個冬天,儘管寒冷異常,儘管狂風呼號,但,至少我們還笑得出來。
冬天來了,春天應該不會太遠了吧?
【二】
後來,回憶起來,關於那個特別的早晨的細枝末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那是我從醫院回到喬宅的第二天清晨,玻璃窗上附著煙白色的水汽,客廳裡有暗暗的花香,芳姨在案几的花瓶裡插了大把的芍藥花,音響裡傳出吳青峰清亮的吟唱:
「生命隨年月流去,隨白髮老去,隨著你離去,快樂渺無音訊,隨往事淡去,隨夢境睡去,隨麻痺的心逐漸遠去,我好想你,好想你,卻不露痕跡……」
我跟著輕輕哼那句「我好想你,好想你,卻不露痕跡」的時候,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我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桌上的手機,顯示來電人「唐澤逸先生」,那一瞬間,我的心沒來由地「怦怦」跳起來。
我迅速地關掉音樂,全神貫注地接聽手機。
手指滑過接聽鍵時,我就聽見手機裡傳來唐澤逸略顯焦急的聲音:「安小姐,你現在在哪裡?」
「喬宅。」我隱約覺得事關重大,簡明扼要地回答。
「好的。」他說,「我現在就打的過去接你,麻煩你把喬宅地址發給我。」
「好。」
沒等我問,他突然說:「安冉,我想我應該是找到喬歡了,我帶你去見他。」
我想我應該是找到喬歡了,我帶你去見他。
像是平地裡的一聲驚雷,我愣在原地,有點反應不過來。雖然接到唐澤逸電話的那一刻,就隱約感覺到了可能跟喬歡有關,但是,當親耳聽見這個訊息的時候,我仍然有點不敢相信,害怕只是美夢一場。
我怔在原地,舉著手機,不敢動,也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清淺起來。電話另一頭的唐澤逸沉默兩秒後,像是不費吹灰之力就猜透了我的心思一般,篤定地說道:「沒錯,我幾乎可以確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下意識地捏捏胳膊,微痛,而窗戶上的水汽,空氣裡的花香,一切都還在,所以,這並不是個夢……
兩分鐘後,直到我給唐澤逸傳送過去喬宅的地址時,我才徹底反應過來,也許兩個小時,或是一個小時後,我就可以見到那個人了,那個牽著我的手將我從黑暗裡一步步拉出來的人,那個在我失去世上唯一親人時,像暖陽一樣照耀著我的人,那個我一直一直深愛著的,叫喬歡的男生。
我像是初次戀愛的小女生,要去赴心儀的男生第一次約會一般,莫名緊張又急切地期待起來。
因此,在等待唐澤逸到來的時間裡,我幾乎試遍了我衣櫥裡的所有衣服,又一遍一遍地反覆在腦子裡演練著,一會兒見到喬歡,要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他,跟他說些什麼樣的話……
對,他一直就在c城卻沒有回來,在南湖廣場明明看見我卻沒有認出我,所以,他應該是已然失去了全部的記憶吧!
那麼,我就這麼貿然前去,會不會嚇到他?他的病……
以前江碧就說過,如果強行喚起他的記憶,會讓他的狀況更糟糕。雖然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喬歡是假裝失憶的,但是這次是真的,那麼萬一真被當時的江碧說中了呢?
所以,我是不能直接對著失去記憶的喬歡說出過去的一切的吧!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呢?
想到這裡,我看到了梳妝檯前一盒漂亮的永生花,那是出院那天,芳姨為了慶祝我重見光明而讓c城最好的花店送來的,甚至還有一張空白簽收單好好地擺在了旁邊。
我靈機一動,隨手把它們裝進了袋子裡,想著待會兒的說辭。
我還沒有完全想好的時候,唐澤逸就到了,我像個小女生一般滿心雀躍地坐上計程車。一路上,唐澤逸一直在跟我說著些什麼,然而,我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很快,計程車停在了一棟公寓前,車剛停穩,我便迫不及待地開啟車門,提著袋子下車,快步跑向公寓大門,跑了兩步才反應過來,我還不知道喬歡住在幾單元幾室。
我急切地轉身,問身後的唐澤逸:「他住幾零幾?」
「308。」唐澤逸輕聲叫我,「安冉……」
我已等不及聽他說什麼,只是一邊快步向前走,一邊頭也不回地說:「謝謝你,唐先生,之前說好的酬勞會打到你的卡里。」
「308,308……」我一路默唸著,著急得忘了坐電梯,從樓梯一路跑上三樓。等真的到了308室的門口,我卻突然遲疑起來。
我立在308的門口,慢慢深呼吸,彎起嘴角,想要在他開啟門的那一瞬間,以最燦爛的笑容迎接他。我甚至有些不安地對著手機螢幕練習了幾次揚起嘴角的弧度哪個最好看,才最終下定決心,努力平息著內心洶湧的情緒,假裝鎮定地去按門鈴。
「丁冬,丁冬……」清脆的門鈴聲像是每一聲都敲在我的心上一般,我心跳如鼓,門鈴響到第三聲的時候,門應聲而開。
我站在門口,屏住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然後,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張魂牽夢縈的臉,就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挺拔的身姿,黑色高領羊絨毛衣,藏青色大衣,清亮細長的眼,眉目如畫。我聽見外面狂風肆虐的聲音,但那聲音跟我內心的歡欣雀躍聲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好久不見,喬歡。
好久不見,我的愛人。
這個異常清冷的冬日早晨,我立在空蕩蕩的公寓走廊裡,目不轉睛地看著站在門內的男生。他看見我,雙眸裡也閃過些許驚訝,我的心跳因此就快了一拍。
難道……難道他認出我了嗎?
他還記得我嗎?
我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想從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裡猜測他此刻內心的想法,然後,我才注意到,他英俊的臉好像消瘦了很多,就連眉間似乎都藏著不易覺察的憂傷。
我的鼻腔就酸澀起來,親愛的喬歡,這些我見不到你的日子裡,一定經歷了很多我所不知道的苦難吧?
真想伸手撫過他的眉間,替他趕走那些憂傷啊!
回神的時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抬手伸向那張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裡的臉。
他看著我愣了愣,卻並沒有躲開,只是有些茫然地問:「你找誰?」
原來,他並沒有認出我,那麼,我之前的所有猜測都是對的,他是不是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是誰?是不是,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我只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安冉,沒關係的,沒關係的,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算他什麼都不記得,只要他平安歸來就好了啊!
這不是你一直以來就有的心理預設嗎?
我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以陌生人的姿態,默然微笑著說道:「你好,我是安冉。平安的安,柳枝冉冉的冉。」
「你好。」他朝我點頭,我從他的目光裡看出他的詫異與不解,但他仍然禮貌地說,「我是白桐。」
白tong,白tong,我在心裡輕聲地念,原來,我的喬歡,現在他叫白tong嗎?是童?還是佟?
我就那樣微笑望著他,他便好脾氣地學我的樣子補充說:「是白色的白,桐花的桐。」
白桐,白桐,原來,是俗稱「五月雪」的那個白色的油桐花啊!
「那麼,你?」他側頭看著我。
「哦。」我反應過來,連忙從紙袋子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永生花,飛快地說著已經在心裡練過無數遍的謊話,「白先生,我是附近花店過來送花的,請你簽收一下。」
「花?」他好看的眉毛微蹙起來,「可能你搞錯了,我並沒有訂花。」
「沒有錯,白先生,我們店裡電腦的訂單系統裡寫著簽收地址308室。」我明知故問地說,「這裡,不是308嗎?」
「是308。」他微微點頭,嘴角慢慢揚起來,幾乎跟我想象中的弧度一模一樣。
「那麼,麻煩白先生簽收。」我空白簽收單遞過去。
他伸手接過去,並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我。兩秒之後,我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等我遞筆過去。然而,百密一疏,我忘記隨身帶一支筆了。
我正不知道要怎麼辦,他已然看出了端倪,微微笑起來說:「外面很冷,請先進來吧。」
我跟在他身後,走進那間小小的公寓,雖然地方不大,但入眼一片乾淨整潔。客廳是灰白的色調,令我不禁想起喬宅裡二樓喬歡的臥室,那裡,也像這樣,全是灰白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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