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你!」況勤勤突然跳出來指著夏以雯嚷嚷,「若瀾說的話怎麼會在你手機裡?一定是你趁她不注意錄下來然後拿給尹皓聽,這樣斷章取義的話根本聽不出什麼來!反倒是你居心不良,害得尹皓因為這個傷心而不去考試。」
夏以雯的眼睛哭紅了,看上去很怪異。
她狠狠瞪著況勤勤:「這確實就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我有什麼錯?」
我知道那句話的語氣聽起來有多傲慢無禮,隨便誰都會覺得反感。這個時候南鈞言猶豫了,況勤勤卻堅定地站在我這邊。心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聲音哽咽著說:「是,這話是我說的,你們走吧,我現在很亂,需要安靜。」
說完,我扭頭回了房,況勤勤「英勇」地把兩個不速之客趕了出去,然後自己也出去了,留給我一個絕對安靜的空間。
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我平躺在床上覺得有點餓,自從治好了胃病以後我很容易餓,不像以前那麼能捱。我發現渾身都沒有力氣,更不想出去吃飯了,只好去廚房找泡麵煮好湊合吃。
面剛出鍋,手機在餐桌上響,我伸手拿過來一看,竟然是媽媽。
「喂?媽媽。」
「若瀾,今天考試完了吧?什麼時候回家?媽媽去接你。」
我頓了頓,說:「我想在學校多住幾天。」
「為什麼?」
「還有同學沒離開,可以在一起好好玩幾天。」
媽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說:「好吧,你要回來就打個電話,我好安排車去接你。放假了學校餐廳還有飯吃?你吃完飯了嗎?」
「吃過了。」
「吃的什麼?」
我撓撓頭,含糊地回答:「就是跟同學一起吃了點,挺好的,您別擔心。」
「你千萬別吃泡麵,那個東西沒營養不說,還對身體有害,你的胃又不好……」媽媽又在唸叨,一念就沒完沒了,我無奈地聽著。
這個時候況勤勤回來了,她鞋也顧不得換就朝我飛奔過來,眼角眉梢都洋溢著欣喜。
我匆匆地跟媽媽說:「知道了,媽媽,我過幾天就回家,拜拜。」
掛掉電話,我驚訝地看著況勤勤,「怎麼這麼高興?有喜事嗎?」
「尹皓!他請我當模特!」況勤勤激動得不得了,整個人不停地蹦跳著,雙手牢牢地抓住我的胳膊,「若瀾,謝謝你,是你讓他清醒了,讓他肯回頭看看我!」
「是嗎?他終於肯接受你了。」我衷心地微笑,為她高興,可是心裡有個地方隱隱作痛。
以後我和尹皓見面會是怎樣的場景?他還會不會認真地叫我一聲「元若瀾同學」?
況勤勤紅著臉說:「也不算接受,只是進一步接觸。我要真正成為他的女朋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我努力保持微笑:「不管怎麼樣,有了一個好的開始。」
勤勤轉身去換拖鞋,說:「我這幾天先不走了,因為尹皓要畫一幅畫,我陪他畫完了再走。」
「什麼畫?他參賽的畫不是已經送走了嗎?」
「參賽的是送過去了,不過他說還缺一件送給畫展的禮物,這是美術協會的慣例。除了參賽的作品之外,要留下一幅作品給大賽作紀念。」
她說得眉飛色舞,好像這件事比她所有的事情都重要。我覺得支撐不下去了,回到餐桌旁邊吃泡麵。
勤勤關切地問:「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我邊吃邊回答:「太餓了,對了,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剛才和尹皓一起吃的咖哩飯。對不起,不知道你沒去吃飯,不然我應該給你帶回來。」
「沒關係。」我低著頭,熱氣迷濛了眼睛,漸漸地什麼也看不清了,只顧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起面往嘴裡送。
況勤勤心情很好哼著斷斷續續的歌。等她收拾東西進浴室洗澡去了,我才放下筷子,疲憊地趴在餐桌上。
我彷彿失去了信念和目標,在這一瞬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堅持。
看看四周,我孤立無援,就連南鈞言都搖擺不定。一旦他選擇了夏以雯,我的世界就要分崩離析了,到時候我要靠什麼支撐下去?
學校靜悄悄的,從前透著燈光的視窗現在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幾點光。在這樣荒涼的夜裡,多少讓人感覺有點害怕,我和勤勤睡在一起,可是誰也睡不著。我一直在內疚和矛盾中掙扎,而勤勤很興奮,對明天充滿了希冀。
風扇搖擺著,掃過一陣又一陣的風,吹亂了我們的長髮。
「你還怪我嗎?我害尹皓缺考。」
「有一點點,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而且是夏以雯在搗鬼,怪你有什麼用?」勤勤轉身面對我,眸光閃爍,「今天南鈞言來找你是想怎麼樣呢?如果不是夏以雯突然冒出來,他是不是決定要和你在一起了?」
我的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突突的心跳,捫心自問,如果那時候夏以雯沒有出現,南鈞言說出我夢寐以求的那句話,我真的會很高興嗎?他並不是那麼喜歡我,只是覺得我的付出讓他感動不已,可是那感動過去之後呢?他的心會完完全全屬於我嗎?不用細想我都知道,他和夏以雯沒那麼容易了斷。
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說:「他可能弄不清楚自己喜歡的是誰吧,所以他總是這麼搖擺不定。」
「這可真是讓人頭疼,那個夏以雯太討厭了。」
「其實是南鈞言違背了對她的承諾,他說過要用一個月想清楚,然後作出選擇,在這一個月之中不聯絡我們任何一個。結果他卻來找我了,是他錯在先,我反而不怪夏以雯。」我側頭轉向勤勤,微微一笑說,「我不小心傷害了尹皓,希望你替我向他道歉。」
「我現在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你,怕勾起他的傷心事呢……不過你放心,時間久了,他可能就忘了,我會把夏以雯乾的事都告訴他。」
「那倒不用了,這是我的錯。我想他不願意再見到我了,也沒機會向他道歉。」
「怎麼會沒機會?有我呢!」勤勤咯咯地笑起來,彷彿已經和尹皓名正言順了,可以代表他作出原諒我的決定。
今天下午剛發生過的事情在我腦海裡不停回放,尹皓在我面前的影像變得很遙遠,遙遠到我根本觸不到他。那個天使揮舞著翅膀飛走了,翅膀滴下殷紅的血,玷汙了潔白的羽毛。
我的「黃昏之星」全部凋謝了,落了一地的碎花瓣。漸漸地,天使的影子消失在碧空如洗的藍天中。不一會兒,藍天中的雲層裡閃現出一雙湛藍的眼眸,冷冷地凝視著我。
下一個瞬間,我身邊又出現了一個眉頭緊皺的少年。他的頭髮長長了很多,披在肩上,頹廢而憂鬱地與我遙遙相望。
這破碎而複雜的夢折磨了我一整晚,直到我大汗淋漓,被早晨的陽光弄醒。我下意識地用手擋住雙眼,掙扎著爬起來,發現況勤勤睡得很香,她的嘴角俏皮地上揚,一定在做美夢。
我心裡空空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我下床收拾了一會兒東西,突然想家了。我給勤勤留了張字條,匆匆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悄然離開了公寓。從公寓樓出來,環顧四周,還有一些沒有離校的學生三五成群地結伴出去逛街。
我一個人拎著咖啡色格子花紋的行李袋在空空蕩蕩的馬路上漫無目的地走,偶爾一輛車響著喇叭飛馳而過。強烈的陽光讓我眯起了眼睛,不敢仰頭張望。不一會兒,我就汗流浹背,裙子都被汗黏在腿上,說不出的難受。
我就像一個流浪的少女在街上無所事事地溜達,被好奇的路人打量著。
我躊躇了半天,上公交車的那一刻給媽媽打了電話,告訴她我今天回家。媽媽先是驚喜,接著又埋怨起來:「昨天問你還說不回來,不然我就去接你了。」
「我自己也能回去。」
「這麼熱的天,你搭計程車嗎?」
「我在公交車上。」
「什麼?公交車?小瀾,你在中心公園下車,媽媽去接你。」
「不用了……」我還沒說完,媽媽就結束通話了,電話裡剩下嘟嘟的忙音。
沒有空調的公交車就像蒸籠,上次看胃病我花了很多生活費,越到月底越寒酸,其實不是不想打車,而是太貴了。現在我和媽媽住的地方在郊外的一個湖邊,坐公交車要轉一次車,然後再步行15分鐘才到。但是媽媽出來接我又要安排司機,還要看別人的臉色,我也不願意。
我在中心公園那一站下了車,公交車站旁邊有兩棵參天大樹,蔥蔥郁郁的枝葉遮擋住烈日。我找個地方坐著,大大的行李袋擱在腳邊。可能是剛才熱過頭了,現在劉海都溼溼的,我從包裡找了條髮帶把頭髮綁好,用髮卡卡住劉海,頓時我覺得清涼了不少。
中心公園的正對面是一家很大的高階商場,儘管夏日炎炎,可週末開私家車來購物的人絡繹不絕。在人海中,我卻一眼望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個是夏以雯,穿著及膝的蕾絲裙,泡泡袖的白襯衫,梳著公主頭,看上去乖巧可愛。而與她親暱地手挽手的女人竟然是南鈞言的媽媽!曾經被我稱呼為乾媽的女人依然貴氣逼人,只是她眼裡的寵溺和歡喜不再是對著我,而是對著夏以雯。
我怔怔地遙望著她們倆從商場裡出來,坐上了一輛紅車轎車。我還認得那是夏以雯家的車,總是招搖過市。
我忽略了,夏以雯最大的勝算在南鈞言的爸媽身上,而我只有一份虛無縹緲的賭注——那就是南鈞言對我的信任。原本就失落的心裡又添了幾分沉重,我現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
不遠處傳來幾聲車喇叭響,我抬頭一望,看見一扇車窗內媽媽衝我招手:「小瀾,快過來,車過不去。」
我拎著行李袋緩慢地朝那邊走過去,眼神卻還盯著對面的那輛紅色轎車。
媽媽看見我心不在焉的樣子有點擔心,摸摸我滿是汗水的額頭,一句接一句問:「熱壞了吧?哪裡不舒服?這樣的天氣容易中暑。不如我們在外面吃完午飯再回家?」
「嗯,隨便。」我上了車,眼睛透過車窗望著外面。紅轎車轉了個彎開走了,漸漸消失在酷夏煞白的風景中。
「那去吃日本料理好了,媽媽很久沒帶你去了。」媽媽難以掩飾內心的喜悅,一手挽著我的胳膊,探著頭對司機客氣地說,「去海邊那家賀蘭園。」
我真的很久很久沒到海邊來了。海風雖然熱烘烘的,不過夾雜著海浪的清爽味道,讓人暫時忘卻了炎熱。我把包和行李都放在車上,空著手跟媽媽進了那家日本料理店。我剛走到大門口,忽然看見了旁邊停車場裡面赫然停著那輛紅色轎車。我的腳跟灌了鉛似的邁不開了,呆呆地杵在門口,媽媽回頭叫了我兩聲,接著也愣住了,呆呆望著從停車場那邊走過來的兩個身影。
南鈞言的媽媽本來笑容滿面,可是一看見我們,她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瞪著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知道現在已經沒資格叫她乾媽了,於是輕輕喚了聲:「阿姨。」
她半張著嘴猶豫了很久,才看似輕鬆地笑了笑:「是小瀾哪。」
媽媽也回過神來了,微笑地點頭說:「好久不見,來吃飯?」
「嗯,」南鈞言的媽媽很不自在,臉色很不好看。
在一旁的夏以雯絲毫不把我們放在眼裡,陰陽怪氣地說:「乾媽,快進去吧,他們等急了。」
「嗯,好。」她們匆匆忙忙地從我們面前走開了,連頭也不回。
我冷笑了一聲:「做了什麼虧心事這麼害怕見到我們?」
媽媽深吸一口氣,將我的手抓得緊緊的:「小瀾,我們換個地方吃飯。」
「媽媽,怎麼了?」
「我不想看見他們。」
他們?我疑惑地看著媽媽驚魂未定的表情,他們是指南鈞言家的人吧?我感覺媽媽現在情緒不穩定,也不好多問,老實地跟著她返回停車場。
我們的車剛開出去,我的手機就收到了南鈞言發來的資訊。
他問:「我沒看錯吧?剛才是你在門口嗎?」
我不禁回頭望了一眼,在剛才我們說話的大門口,佇立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我的手指微微顫抖,用力按鍵回覆道:「你也在啊,到底我們的約定還算不算數呢?」
「是爸媽看見我和夏以雯之間鬧得不愉快,非要做和事佬,把我們撮合在一起。」
「我明白,你不用解釋了。」
「昨天的事我要代以雯向你道歉。」
我想笑,可是嘴角怎麼也揚不起來,他要代夏以雯道歉?他仍然站在夏以雯那邊,而且可以代表她來向我道歉?是啊,他們才是一家人,他們可以常常共敘天倫。我算是什麼呢?他媽媽說得沒錯,我是破壞他們家庭的壞女孩。
「你別再給我發資訊了,就算你不遵守承諾,我也要做一個守約的人。還有半個月,畫展之後,不管你選我還是選她,這一段折磨就結束了。」我把這條資訊發出去之後,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媽媽緊張而詫異地看著我,用她的手指抹去我的眼淚:「小瀾,怎麼了?誰給你發的資訊?」
「南鈞言……」我低下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下來。
媽媽手忙腳亂地將我摟住,優雅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你怎麼還惦記他?你會受到傷害的,媽媽最擔心的就是你。」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他當初為什麼要走?為什麼忘了我?為什麼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媽媽,我真的不明白,我們的生活怎麼會變成這樣……」
「小瀾,不哭。」媽媽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哽咽著說,「還有媽媽,我們會越來越好的。如果你在這裡待不下去了,媽媽送你出國留學。」
我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說:「我不出國留學……出國要很多錢,我不希望您欠人家的,我不要您在那個家低聲下氣。」
媽媽沒再說什麼,只是緊緊地摟住我,像很多年前她摟著摔跤了以後任性大哭的女兒,這個懷抱的溫度從來都沒變過。
我一邊啜泣一邊說:「我知道您是為了我才再婚的,可是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也可以過得很快樂,我可以不念貴族學校,可以每天坐公交車上學,可以從家裡帶午餐去學校吃……我不怕吃苦,只要和您在一起。」
媽媽忍不住落淚了,我記得她上一次哭是在爸爸的葬禮上。兩年來,媽媽都把眼淚往肚裡咽,這一刻卻再也忍不住了。
「別哭了,讓人家笑話。」媽媽用紙巾仔細地為我擦臉,讓我看上去不那麼狼狽。
司機微微抬起頭從後視鏡裡看了我們一眼,雖然他戴著太陽鏡,但我能感覺出來他在笑著用眼神安慰我們。
這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司機哥哥長得很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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