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念念不忘

我腦子裡亂亂的,剛才在花房裡的一幕還在眼前,南鈞言身上的香水味似乎還在四周縈繞。我要是做了他的模特,畫室裡來來去去那些人都會看見,到時候又會有什麼樣的風言風語呢?我不敢想,只能將尹皓推得遠遠的,因為我自顧不暇,不想再給自己添更多麻煩。

經過那幅照片的時候,我忍不住駐足觀看,這時才注意到照片下有標牌寫著兩個字:暗戀。

夏時還是將這幅照片的名字取成了「暗戀」,難怪勤勤會生氣,難怪所有人都看著我。

「若瀾,剛才有人認出尹皓來了,我都不相信呢,他倒是自己承認了。」

我的心突突地跳:「他承認什麼?」

「承認照片上的人就是他啊。」勤勤說得滿不在乎,天真地笑著,「其實就算是他也不代表什麼嘛,攝影師喜歡從這樣的角度去拍攝去理解,不代表他的想法,你說是不是?」

「嗯。」我點點頭,和勤勤走開。只是,在離開那幅照片的一剎那,我覺得空中有種無形的力量在牽著我,不讓我走開。那的確是很漂亮的照片……我再一次回頭,看著照片中憂傷動人的少女。她在哭泣,而遠遠望著她的少年渾身都被憂鬱籠罩著。

尹皓,可能沒有表面上那麼陽光吧!

週末的午後,陽光剛剛好,我用手機給剛剛發芽的小花苗拍照。它們在河邊沐浴著陽光、吸收河水和晨露,這麼快就發芽了,我果然沒選錯地方。

眼角的餘光已經瞥見了應約而來的南鈞言,但是我裝作沒看見,一心對著我心愛的花苗拍照。

直到那雙花哨的帆布鞋出現在我面前,我才抬起頭衝他笑。

「直接去畫室不可以嗎?為什麼非要在這裡見面?」他以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我,就好像我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人物。

我站起來,微微仰視他,說:「你請我做模特,那就是相信我了。只要你稍微用心聽一聽別人的議論,就知道曾經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你忘記了。不過我也沒想打擾你現在的生活,畫室裡人來人往,如果被人看見了,我怕會有緋聞,對你對我都不好。」

南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那你想怎麼樣呢?」

我面不改色地說道:「你可以申請單人畫室,以後我們也不要同時進美術樓,以免引起別人的誤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南鈞言的眸子緊緊盯住我,剎那間一切都凝固了,我又從他眼裡看見了自己,就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

他慢慢逼近我,輕聲吐了一句:「你想和我獨處?」

我極力遏制住內心的慌張,語氣平淡地回答:「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你請別人當模特吧。」

這無異於賭博,我一向都知道畫畫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如果我真的是個好模特,他絕對不會錯過。

如我所料,他妥協了。

他攤攤手,帶著幾分無奈說:「好吧,我現在就去申請,以我的資歷,不是難事。不過你以後別再擦這個顏色的口紅了。」

「為什麼?」我反問。其實我很喜歡用這種血一般的紅色點綴我蒼白的臉龐。

南鈞言蹙眉看著我,忽而笑了,說:「像個妖精。」

我保持微笑,挑挑眉問他:「你不想畫妖精嗎?」

「不,我想畫少女,比如那天你坐在河邊哭泣的樣子。」

「那很容易,我可以隨時哭給你看。」我揚起下巴,擺出一副驕傲的樣子,其實眼淚在往肚子裡咽。的確,我可以隨時哭給他看,只要他一句話而已。

「你真有意思。」南鈞言不再對我冷言冷語,臉上也有了笑意。

我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將嘴上的口紅全部擦掉,然後仰著臉問他:「你不覺得我的臉色太蒼白嗎?」

「可你的唇色很好看。」南鈞言有雙敏銳的眼睛,總能發現平淡中的美麗。不知怎麼回事,他突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微啟的唇。「稍微有些乾燥,形狀和顏色都很好,讓人看了上癮。」說著,他竟然從兜裡掏出一支唇膏,旋開,細心地給我抹上。

我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的眉眼、鼻樑和熟悉的輪廓。他的動作、他的氣息,還有唇膏上的檸檬香……這樣的場景曾經多少次在夢裡見過,沒想到真真實實發生了。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只是貪婪地看著他。

「這樣就好了。」他鬆開我的下巴,將唇膏收起來又裝回衣兜。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紅了臉,只看見他眼中透出些笑意——在笑我的驚慌失措吧?還是笑我像個傻瓜一樣盯著他?

他朝我揮了一下手,說:「元若瀾,等畫室申請下來你可不能反悔了。」

南鈞言頭髮有些長了,在風中飄揚。畫畫的時候頭髮會擋住視線,他通常是隨便抓個能用的繩子把頭髮綁起來。等下一次,我會拿出那根蕾絲髮帶,綁在他的黑髮上。那是原本就是屬於他的東西,他應該不會抗拒吧!

我懷著這樣美好而神秘的心思,可以快樂好久呢。

水汽騰騰,鏡子上有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暖暖的燈光下逐漸匯聚在一起往下滴。披上浴袍,頭髮溼漉漉的還滴著水,我用一條毛巾把頭髮都包起來,顯得脖子又細又長。浴室是我們幾個人共用的,臺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洗護用品和化妝品,有的品牌價格叫人咋舌。

我總覺得這樣的年紀是最嬌嫩的,不需要那麼貴重的東西包裝自己,用些天然的就好,所以這臺子上屬於我的東西特別少。

聽見外面的關門聲,知道是另外兩個女生回來了,我趕緊出來,把浴室騰出讓別人用。

況勤勤在沙發上玩她的psp,瞥了我一眼,她大聲嚷嚷:「哎呀,美人出浴啦!」

我在電視櫃裡一邊找吹風機,一邊問她:「作業做完了?」

「沒有呢,等你一塊兒做。」

「那先去洗澡吧。」

「等我打完這關。」況勤勤很賣力地狂按psp,笑起來無憂無慮的,像個孩子。

住我隔壁房間那個胖胖的女生換了拖鞋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突然朝我走過來,臉上掛滿了友好的笑容。我愣了愣——她們從來不會主動跟我說話的。

她裝作跟我很熟的樣子拍了拍我的肩,問:「若瀾,問你件事,是大家都想知道的,你和尹皓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沒有。」我搖頭否認,沒有多說什麼。

她又問:「那他是在追你嗎?」

我微笑回答:「沒有。大家為什麼會這樣想?」

胖胖的女生毫不洩氣,繼續問:「因為那幅照片哪,尹皓親口承認那照片上的人是他。照片的名字叫‘暗戀’,別人笑他暗戀你,他也沒否認。他是暗戀你還是在追你啊?」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剛才洗完澡我真應該直接進房間去。

好在況勤勤見義勇為地站了起來,言之鑿鑿地替我回答:「沒有這回事,你們不要瞎猜了。尹皓是不喜歡多說話多解釋的人,所以就由著你們說,若瀾也不想解釋,但這不代表你們可以胡編亂造。」

「外面的同學都說元若瀾沒了南鈞言,所以打起了尹皓的主意……」胖女生嘟起嘴,補充了一句,「是別人說的,不是我。」

「別人說你就信嗎?」況勤勤也顧不得打遊戲了,把psp扔到一邊,「就算尹皓追若瀾,那跟若瀾也沒關係嘛!好了,我洗澡去啦!」

勤勤衝進房間拿睡衣。我對著胖女生聳聳肩,笑著說道:「她都替我說完了,我回房做作業去了。」

自從南鈞言回來之後,我的睡眠逐漸好起來了。不知道是不是每天想他太疲倦了,現在一捱到枕頭就能入睡,偶爾還能做幾個美夢。

雖然想起夏以雯那張臉,我心裡頭會有罪惡感,但她是憑空冒出來的,我和南鈞言認識十幾年了,她才是破壞者。我就是這樣安慰自己,然後不再害怕。

這天,飄著小雨,我撐了把透明的傘在雨中慢慢走著。雨淅淅瀝瀝,漫天的雲都是青灰色的,像帳子一樣籠罩人間,隔離了陽光。又是週末,校園裡很靜,我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還有風雨聲,不自覺地面帶微笑從樹林裡穿過,去看了看自己的花。

它們長高了不少。

然後,我往美術樓走去。路上偶爾能碰見一兩個同學,我低著頭,用傘擋住自己,直到進了樓也不收傘,一直走到了南鈞言告訴我的204號畫室。我確信附近沒有人了,才伸出手來敲門,就好像在做什麼邪惡的事情一樣心虛。

門開了,我飛快地收了傘鑽進去,有些心驚膽戰。我的樣子一定很可笑。

南鈞言有些疑惑地看著我:「你怕嗎?」

我吁了一口長長的氣,說:「地下工作需要隱秘性。」

他笑了,嘴角歪歪的,接過我手裡淌水的雨傘擱在門後的木桶裡。

我這才打量起這間畫室來。很小,大概只有10平方米,放了櫃子和圓桌,還有一張小沙發,兩個人站在裡面都顯得有些擁擠,不過窗戶明亮,光線充足。

「你坐吧,我先準備一下。」南鈞言沒有對我客氣,轉身去整理他的畫具。

我坐在軟軟的沙發上,整個身體都陷下去,覺得很安全。窗邊有淡黃的簾子,雙層的,一層薄薄的會透光,一層很厚實。南鈞言拉上了那層薄的,屋裡的光線變得柔和起來。我就坐在那裡看著他沐浴在柔光中的側影。他的一舉一動我早已經熟記在心裡,可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捨不得移開視線。

雨很快就停了,天空又放晴了。

南鈞言的頭髮有些長了,總是垂下來擋住眼睛,髮絲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色。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插進了口袋,攥住那條蕾絲髮帶。我剋制住自己,以免做出突兀的行為嚇跑了他。所以我只是攥著,然後若無其事地看著他。

南鈞言將一支鉛筆在指間轉動,時不時比畫一下。

我略微有些緊張了,將碎花裙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膝蓋,問他:「我要怎麼坐?」

「你隨便,我會選一個最好的角度。」南鈞言眯眼看著我,用筆尖朝我腿上一指,「把膝蓋露出來——你的骨骼很漂亮。」

我低著頭將裙子往上拉,只覺得耳朵發燙。幸好頭髮遮住了耳朵,不然肯定紅得嚇人。

「好了,抬起頭來,看著窗外。」

正好我也不敢看他,於是聽話地將目光轉向窗外,讓自己的心跳逐漸地平緩下來。

屋子裡那麼安靜,只聽見鉛筆在畫紙上刷刷地響,我大氣都不敢出,擔心破壞這樣的氛圍。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了,我手心裡都是汗,鼻翼上也滲出了汗珠。

南鈞言專心致志地在畫板上打底稿,時而抬頭看我一眼,時而銜著鉛筆凝眉深思。他好像變了個人,不像從前那樣貪玩愛鬧。我心底有微微的失落。

南鈞言打破了寂靜,問我:「你熱嗎?」

我好像被他看穿了心事一樣紅了臉,連忙搖頭說:「不,不熱。」

「看你都出汗了。」他轉身去開啟了窗戶。

雨後的風帶著絲絲的涼意吹進來,窗簾被吹得高高飄起來,拂在畫板上。他伸手撈了幾次,窗簾還是被風吹了起來,在他身邊飄飄蕩蕩。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條蕾絲髮帶,故作鎮定地微笑著說:「我來。」

窗簾的手感很奇妙,柔軟的紗,上面繡的花紋細細地摩挲掌心。我將它攏起來,用髮帶纏了兩圈,隨手打了個結。窗簾不再亂飛了,悠悠地垂在窗邊。

南鈞言出神地望著我,烏黑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欣喜,用畫筆指著我說:「你就站在那裡,光線很好!」說著,他把畫架移動了一下,面向我。

我聽話地站在那裡,窗簾偶爾被風吹得搖晃,貼上我的臉。那些吹起窗簾的風是溫暖的,讓我的臉一點點地發燙。

我做夢都想不到還可以離他這麼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髮絲。即使在夢中見過這樣的場景,他也是遙不可及的,我在這邊大聲呼喚他,他卻一點兒也聽不見。

我不由自主喃喃地喊了聲:「南鈞言。」

「嗯?」他停下畫筆,抬頭看我,一臉迷茫中透露出孩子般的天真。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說道:「你累了吧?先歇一會兒,喝點東西。」放下畫筆,他開啟旁邊的櫃子,拿了幾瓶飲料出來,問我,「果汁、可樂、酸奶,想喝什麼?」

我隨口答:「可樂。」

「女生不要喝太多可樂,果汁比較好。」他沒有徵得我的同意就遞給我一瓶果汁。

我只好接下了:「謝謝,其實我喝什麼都可以。」

他自己拿起一盒酸奶,戳了幾下才把吸管戳進去,然後慢慢地吮吸起來。

他還是喜歡喝酸奶,看來一個人的喜好是不會變的。我就像得到了一個天大的好訊息一樣激動,果汁也顧不得喝,直勾勾地盯著他問:「你喜歡喝酸奶嗎?」

他點點頭,嘴仍然銜著吸管。那神情讓我想起了從前:我們坐在他家的陽臺上畫畫,他像個孩子一樣衝我撒嬌,讓我幫他去拿一盒酸奶。

其實不過一年多而已,我們分開得不算太久……我站在窗邊看外面的風景,讓徐徐的風吹走我的思緒,然後裝作很輕鬆的樣子問他:「聽說你以前出了什麼事,然後失憶了?」

他已經喝光了那盒酸奶。他晃了晃盒子,漫不經心地答:「是啊,是一場車禍。其實車禍不嚴重,就是撞了後腦勺。」

「可是你還記得畫畫。」我小心翼翼地試探他。

南鈞言愣了愣,將盒子扔進垃圾桶,皺著眉頭說:「我還記得很多事,像我最喜歡吃的東西、最喜歡的畫、最喜歡的鞋子,都沒有忘。」

可是你忘了我啊!我很想說出口,可是又覺得好笑——說不定我根本不是他最喜歡的,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回憶而已。

我接著問:「你最喜歡什麼鞋子?」

「白白的帆布鞋,然後在上面畫畫。」南鈞言低著頭看他的鞋,很得意地說,「你不覺得很特別嗎?自己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鞋。」

我抿唇笑了笑,說:「我也有一雙,可是沾水以後圖案都花了。」

「怎麼會呢?畫彩繪鞋的顏料是防水的,不會掉色。」

那是南鈞言第一次手繪的鞋子,為了避免畫不好浪費鞋,就用了最普通的顏料。我沒穿幾次,一直當寶貝藏在床底下……

我從記憶裡回過神來,說:「那雙鞋不是用特殊的顏料畫的,是普通的顏料。」

南鈞言饒有興趣地看著我,眼裡有微微的光芒:「是嗎?那就可以修補。不如你拿過來給我看看?」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聲音都在顫抖:「不耽誤你的時間嗎?」

「反正週末也沒有什麼事。」他攤攤手,撿起畫筆,「一會兒畫好了底稿,你去把鞋子拿來。其實比起畫人像,我更喜歡有創造力的東西。」

「那你怎麼非要畫人像呢?」

「這個學期的課程必須要畫人像。」南鈞言笑了起來,臉上那可愛的稚氣與他的身高那麼不符。平常他不愛笑是為了耍酷而已,我很瞭解他。

「怎麼樣?要不要修補?」南鈞言看我在發呆,伸手拍了我一下。

我如夢初醒,紅著臉低下頭,手裡握著那瓶果汁小聲說:「好,我等會兒就去拿。」

「快到中午了,你順便去餐廳買些吃的來。」南鈞言一點兒也不客氣地命令我,還從兜裡掏出錢包來。

我趕緊說:「不要了,我有飯卡。」

「你是我請來的模特,當然是我請客。」他大大咧咧地將錢包扔給我,「去買吧,隨便買什麼,我不挑食。」

大少爺當然不把錢當回事,或許他一頓飯的錢我可以吃好幾天。我現在應該把錢包還給他才禮貌,可我不想還,上面有他的香水味。這麼私人的東西他輕易地就交給我,說明他並不討厭我了,反而很相信我。

我揣著錢包,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衝他揮手說:「那我去買餐廳裡最貴的東西回來,你不要心疼哦!」

「好啊,不用給我省錢。」他拾起畫筆在手指間轉動,轉得那麼漂亮,和從前的動作一模一樣。

我笑著關上門,從走廊裡一跳一跳地跑出去,跑到美術樓外面已經氣喘吁吁了。好久沒運動了呢,連跑幾步都累……我回頭看二樓的窗戶,南鈞言剛好被陽光照著,那優雅的動作就像個漫畫中的貴族少年。此刻,在我的眼裡,他全身都在發光,那麼閃耀動人。

我朝著林蔭小道走去,背過身小心翼翼開啟他的錢包,懷揣著不可告人的隱秘心事。可是開啟之後我後悔了——錢包內側卡著一張照片,上面那個洋娃娃一樣的女孩有著湛藍的眼眸,笑吟吟的,那樣的嬌媚可愛是我永遠也比不上的。

突然之間渾身無力,就像從天堂跌入無底的深淵,我再也沒有雀躍的心情,拖著沉重的步子在蜿蜒的石子路上飽受煎熬地走下去。

從床底下找出寶貝鞋子,我突然覺得有些拿不出手,白鞋子被染得花花綠綠、五顏六色的,根本看不清圖案了。我找了個袋子把鞋子裹起來塞進包裡,心裡忐忑不安:如果南鈞言看見一個女孩子的鞋這麼髒,會不會嫌棄我?可是我心裡又是多麼渴望再擁有一雙他手繪的帆布鞋啊。

我常常這麼矛盾。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去餐廳買午飯,我點了他從前愛吃的蛋包飯和水果沙拉,拎著打包好的餐盒轉身走了沒幾步,就聽到後面有人叫我:「同學,你的錢包!」

我猛地發覺自己手裡緊攥的錢包竟然沒了,趕緊扭頭回去,卻看見尹皓正舉著錢包朝我招手。我擔心他已經知道了那是誰的錢包,趕緊衝過去將錢包奪下塞進衣兜裡,帶著幾分心虛沒好氣地說:「週末你怎麼沒回家?」

「為了幫你撿錢包。」尹皓笑著說,褐色的眼珠乾淨清澈,像是世間少有的珍寶。

他掃了我一眼,問:「買了兩份飯?給我的嗎?」

我撇撇嘴,說:「才怪,我要走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尹皓咳了兩下,湊近我低聲說:「元若瀾同學,下次再丟了錢包可遇不上我這樣的活雷鋒了。」

他離我那麼近,白皙的肌膚毫無瑕疵,輪廓柔美生動,像個天使一樣完美無缺。他說話的氣息都烘在我臉上,讓我覺得微熱。

我意識到旁邊有人在看我們,於是退開幾步轉身就走,丟下一句:「謝謝,再見。」

中午的時候美術樓這邊更安靜了,放眼望去看不見一個人影。我輕輕地上樓梯,儘量不弄出響聲引起值班老師的注意,憋著一口氣到了畫室,關上門之後才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南鈞言沒畫畫,正坐在沙發上聽歌,他回頭看著我好笑地問:「你怎麼那麼緊張?又不是在幹什麼壞事。」

「要是被人看到就壞事了。」我將午飯放在桌上,開啟袋子把東西拿出來,香噴噴的飯菜聞起來就很可口。我很久都沒有這麼好的食慾了。

南鈞言不以為然:「被人看到怎麼了?你為什麼那麼膽小?」

「我怕別人亂說話。」我囁嚅著答道。

南鈞言嘴角暈開一抹嘲諷一般的笑意:「你怕嗎?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那麼瘋狂,你可一點兒也沒有害怕的樣子。」

腦子裡嗡地一下,我暈暈乎乎地癱坐在沙發上。在他眼裡,我可能是個很奇怪的人吧……我下意識地為自己辯解:「那次是我不理智,我平時都不會那樣。你……很討厭我吧?」

南鈞言沒有回答,開啟一盒飯嗅了嗅:「我喜歡吃蛋包飯,謝謝。」

我忍不住追問:「你覺得我很奇怪嗎?」

「的確很奇怪,所以我去打聽了一下。」

我緊張地盯著他問:「你打聽到了什麼?」

「打聽到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你請我來當模特是想知道什麼嗎?」我期盼地望著他,希望把我心裡的一切都說出來。只要他願意聽,我可以傾訴一整天。

可是他卻搖頭:「不,我不想知道。」

心急速地墜落,全身變得麻木,我呆呆地望著他問:「為什麼?你不想知道自己的過去?」

「既然開始了新生活,為什麼還要回頭給自己找麻煩?」

原來我是個麻煩……為了防止手顫抖得太明顯,我握緊了雙拳,藏在裙子的褶子裡,小聲說:「那……你為什麼要我當你的模特?你知道我很難過嗎?」

南鈞言把午飯都開啟來擺在我面前,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只是覺得你很好看,適合做模特,沒有其他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氣,擠出滿臉的微笑。既然這樣,那就重新開始吧!他仍然喜歡畫畫,仍然喜歡吃蛋包飯,仍然喜歡喝酸奶,那麼,仍然可以再愛我一次,不是嗎?

我壓抑住心裡所有的負面情緒吃完了這頓午飯,力圖保持自己臉上的微笑。

飯後,我從包裡掏出那雙鞋子,不好意思地遞給他:「你看看,花成這樣還能補救嗎?」

南鈞言蜷縮在沙發一角,把我的鞋子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突然咧著嘴笑了:「你的腳真小。」

我一愣,臉微微地發燙。

「我把這些顏料都漂去,再給你重新畫吧,怎麼樣?」

「好啊。」我脫口而出。實際上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要穿著他畫的鞋子走在靜河邊。如果他能陪我走,那就最好了。

儘管美術樓沒幾個人,我還是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等南鈞言走遠了我才從二樓下來,手裡拎著中午吃飯用的餐盒準備去扔掉。在一樓樓梯口轉彎出來,我竟然又遇上了尹皓。

他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修長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長很長,顯得有些寂寥。

「嗨。」我乾巴巴地跟他打招呼。

他看見我手裡拎的東西了,亮晶晶的眼睛似乎暗淡了下去,卻仍然帶著笑意說:「來參觀美術樓啊?」

「嗯……」我只想快點跑出去,可是他擋住我面前,我總要和他說幾句話才顯得禮貌,「你剛來還是準備走呢?」

尹皓指了指一樓的攝影室,說:「剛來,跟夏老師拿點東西。」

「哦,她也沒回家啊?」我隨口搭話。

「我來要那張照片的底片,你有沒有興趣一起去?」

「什麼照片?」

尹皓放低了聲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就是那張轟動一時的‘暗戀’。」

我真是多嘴……低著頭,我笑了笑:「你去吧,我不喜歡。」

「你不覺得意境很美嗎?」

「還好,就是有點瑕疵。」

「什麼瑕疵?」

「拱橋上那個人,如果沒有就好了。」我半開玩笑地說著,看見尹皓褐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皮笑肉不笑的臉,忽然覺得自己無情極了。

可是我說的是真心話。

我衝他揮手,懶懶地說:「我先走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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