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菊坡

根鳥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一排排到三座廟。

什麼門?紅漆門,

怎麼開?鐵打鑰匙兩邊開,

開不開,拿棍別,

別不開,

天上掉個大火星來,

「叭叭」開開啦。

您的城門幾丈高?

三丈五尺高,

騎馬帶刀,

往您城門走一遭……

根鳥在叫喊時,並沒有系褲帶。那褲子就全堆在腳面上。褲襠裡的那個小傢伙,捱了河上吹來的涼風,緊縮得很結實,樣子小巧玲瓏,就很像那些在蘆葦葉上鳴囀的小雀子。

父親早就在一旁的大樹下偷偷地看著。此刻,他的心情與兒子的心情一樣。兒子的心情就是他的心情。他永遠是順合著兒子的心情的。眼看著根鳥的叫喊沒完沒了,他叫了一聲:「夠了!玩一會兒就回家,要早早吃晚飯,然後我們一道去西窪看社戲。」

根鳥趕緊提起褲子,臉一紅就紅到了耳根。

晚飯後,根鳥扛了一張板凳,和父親一道來到西窪。

剛剛收罷秋莊稼,這裡的人們一個個都顯得很清瘦。春耕夏種秋收,風吹雨打日曬,似乎無止境的勞作,將這些人的心血以及他們的肉體都消耗了許多。現在,終於忙出頭了。他們忽然覺得日子一下子變得好清閒。且又是一個風調雨順的年頭,這就讓他們覺得這日子很舒服,很迷人。他們要好好玩玩了,享受享受了。像往年一樣,周圍的村子,都排下日子,要一場一場地演社戲,一場一場地樂,直樂到冬天來到這裡。

祠堂前的空地擠滿了這些清瘦的人。眼裡頭都是自足與快樂。臺子就搭在祠堂前面,借了祠堂的走廊,又伸出一截來。五盞大燈籠,鮮紅地亮著。演戲的在後臺口不時地露出一張已塗了油彩的臉來。人們的心就一下一下地被撩逗著。吹拉彈打的,早坐定在戲臺的一側了。

根鳥和父親站在板凳上。他看到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頭。

鑼鼓傢伙忽然敲起來了,鬧鬨鬨的場地彷彿受到了驚動,一下子安靜下來。

戲一齣接著一齣。都演得不錯,讓人心動,讓人發笑,讓人掉淚,讓人拍巴掌叫好。人們將過去的、現在的一切煩惱與不快都暫且忘得一乾二淨,就只顧沉浸在此刻的幻景裡。他們願意。

根鳥呢?

根鳥大概比這滿滿一場人中的任何一個都要開心。

許多日子裡,他心裡一直不得安寧。那隻鷹,那根布條,已經把這個平日裡不知憂愁、不被心事糾纏的男孩兒弄得鬱鬱寡歡、呆頭呆腦,還疲倦不堪。今年的大紅燈籠,在根鳥看來,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的大紅燈籠要亮,要讓人覺得溫暖。他看得很認真,一副痴迷的樣子。

不知什麼時候,場地上有了一陣小小的混亂。原因是有一齣叫《青黑棗》的小戲演不成了。這出小戲的主角是一個少年。演這個角色的演員小穀子走路走得好好的,卻摔了一跤,將腿摔斷了。這出小戲已在這地方上演了不知多少年,是一齣有趣的、叫人開心的小戲。聽說這出戲演不成了,臺下的人就不樂意。尤其是那些孩子們,彷彿他們今天到這打穀場來,不是為了別的,就是專門來看這出戲的。坐在前頭的幾個孩子為了表示不滿,就將墊在屁股下的草把拋向空中。其他孩子一見,也將屁股底下的草把抽出,朝空中拋去。一些大人也跟著起鬨,學了孩子的樣,也去拋草把。一時間,空中草把如蝗。拋了一陣兒覺得不過癮,就互相砸著玩。砸著砸著,大概有幾個孩子手重了,被砸惱了,嘴裡不乾淨,甚至互相廝打起來。

臺上的戲,撐著演了一陣兒,就不能再演下去了。

主持人就站到臺口,大聲呵斥,讓眾人安靜。

「我們要看《青黑棗》!」一個禿小子往空中一跳,振臂呼喊。

「我們要看《青黑棗》!」其他孩子就跟著響應。

後來,場地上就只能聽見齊刷刷的三個字:「青黑棗!青黑棗……」很有節奏。

主持人站在臺口,罵了一句,說:「《青黑棗》沒法演!青黑棗,青黑棗,狗屁的青黑棗!」

臺下人存心,不依不饒地喊叫。

主持人簡直要衝下臺來了:「你們還講理不講理?演《青黑棗》的小穀子把腿摔斷了!」

「這我們不管,反正,我們要看《青黑棗》!」還是那個禿小子,把雙臂交叉在胸前,雙眼一閉說。

主持人大聲吼叫:「小穀子腿摔斷了!」

一個趴在一棵樹上看戲的孩子朝臺上喊:「有個人會演《青黑棗》!」

打穀場剎那間就靜下來。

主持人仰臉向那個他看不清楚的孩子問道:「是誰?」

「菊坡的根鳥!」那淹沒在樹葉裡的孩子說。

這孩子提醒了眾人:「對了,根鳥也會演《青黑棗》。」「這一帶,演《青黑棗》演得最好的就是根鳥!」

主持人朝黑暗中大聲問:「菊坡的根鳥來了嗎?」

眾人都回過頭去尋找。

根鳥站在凳子上不吭聲,但心裡很激動。

「根鳥在這兒!」有人一邊用手指著根鳥,一邊朝臺上的主持人說。

「根鳥在那兒!」「根鳥在那兒!」……其實,並沒有多少人看清楚根鳥到底在哪兒。

主持人跳下了臺子:「根鳥在哪兒?根鳥在哪兒?」

「根鳥在這兒!」

「根鳥在那兒!」

主持人找到了根鳥,大手用力拍了拍根鳥的腿:「孩子,幫我一把!」

父親在根鳥的腰上輕輕拍了一下,根鳥就跳下了凳子。

根鳥朝臺上走,人群就閃開一條道來,根鳥心裡就注滿了一番得意。上了臺,他朝臺下稍微害羞地看了一眼,就到臺後化妝去了。

這出小戲說的是一個淘氣可愛的「不良」少年,翻牆入院偷人家樹上的黑棗,被人追趕的故事。

根鳥煥然一新,從後臺探頭探腦地走了出來。一雙眼睛,充滿狡黠與機警,並帶了幾分讓人喜歡的猴氣。他顫顫悠悠地唱著一首十分滑稽的歌,一是為了給自己壯膽,一是為了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再一個是為了刺探四周的動靜。他的自問自答,讓臺下的人笑得有點兒堅持不住,有一個大人笑得從凳子上掉下來,至少有兩個孩子從樹上摔到地上。他做著附耳於門上聽動靜的動作,翻牆入院的動作,爬樹摘棗往口袋裡塞的動作。忽然躥出一條狗來。他跌落在地。此時屋裡走出主人。他翻牆時,被主人抓住了一條腿。他在牆頭拼命掙脫,那主人拔了他一隻鞋,跌倒在地上。他坐在牆頭上,朝主人一通嘲笑。主人大怒,抓起一根木棍跑過來。他縱身一躍,跳下牆頭。接下來是一場逗人捧腹的追逐,只見他和主人不停地出入於左右兩個後臺口。一路上,他有說有唱,盡一個少年的天真與壞勁兒去戲弄那個上了年紀的主人。追到最後,那主人只好作罷。這時,他坐到高坡上,擦著汗,沐浴著清風,用童音把一首動聽的小調盡情地唱了出來。小戲的最後,是他吃那黑棗——那黑棗一粒粒都未成熟,還是青果,吃在嘴裡,苦澀不堪。他齜牙咧嘴,但還在強撐著自己,口角流著酸水,朝眾人說:「青黑棗好吃!」掌聲中,他一隻腳光著,一隻腳穿著鞋,哼唱著下臺去了。

散場回到家中,把戲演瘋了的根鳥還在興奮裡。

父親也很高興,對根鳥說:「這一回演得最像樣。」

根鳥拿過一壺酒來,他願意父親現在喝點兒酒。

昏暗的油燈下,父親的面容顯得格外忠厚與慈祥,也顯得格外蒼老。他喝著酒,併發出一種舒適而快活的「吱吱」聲。喝著喝著,父親的臉就紅了起來——跟燈光一樣紅。他朝根鳥看著,眼睛裡盡是快慰。又喝了幾盅,父親的眼中便有了淚花。他朝根鳥笑著——一種苦澀得讓人心酸的笑。

根鳥坐在那兒不動,靜靜地望著父親喝酒。當父親的眼睛汪了淚水,說話也開始不太利落時,他不但沒有去阻止父親喝酒,還往父親的酒盅里加酒,直加得那酒溢了出來。

父親朝根鳥點點頭,搖晃著身子,又取來一隻酒盅。他顫抖著倒滿一盅酒,然後將它推到根鳥面前:「喝,你也喝。」

根鳥端起酒盅,用舌頭舔了舔,頓覺舌頭麻辣辣的,於是將酒盅又放下了。

父親把自己的酒盅就一直舉在根鳥的面前。

根鳥只好又拿起酒盅,然後猛然喝了一口。

父親笑了,但隨即從眼角落下淚珠來。燈光下,那淚珠流過後,在臉上留下兩道粗重的發亮的水線。

根鳥喝了一口酒之後,先是辣得滿眼是淚。但過了一陣兒心想:酒也就是這麼回事兒。便又喝了一口。他覺得,這一口已不及第一口酒那麼辣了。他甚至覺得喝酒就像他春天時在山坡野地裡玩火,看著火苗像小怪物一樣地跳躍,心裡很害怕,可卻又興奮不已地看著它們瘋狂地蔓延開去。

不一會兒,他居然將一盅酒喝完了。

父親唱起來。父親的歌聲很難聽,但卻是從心的深處流出來的。那歌聲在根鳥聽來,是一種哭泣,一種男人——苦男人的哭泣。

根鳥也漸漸覺得自己的心在一點兒一點兒苦起來。他的眼睛裡也汪滿了淚水。但他沒有唱,只是聽著父親在唱。父親的歌聲,在他的心野上像秋天的涼風一樣飄動著。

這個家,只有他與父親兩個人。

這已經有十三個年頭了。

母親是突然消失的。那天,她說她要進山裡去採一些果子,沒有任何異樣,非常平常。但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母親的失蹤,在菊坡人的感覺裡,是神秘的,無法解釋的。起初有過各種猜測,但這些猜測無一不是漏洞百出。過去十三個年頭了,每逢人們提起他的母親,依然會被一種神秘感襲住心頭。

母親走時,根鳥才一歲。根鳥對母親幾乎沒有印象。他只是模模糊糊記得母親的聲音非常好聽。對於這一點,父親搖頭否定:「這是不可能的。一歲的孩子不可能有這樣的記憶。」但根鳥的耳邊卻總是隱隱約約地響起一種聲音。那種聲音雖然遙遠,但他還是能夠聽到。

父親守了十三年的孤獨,唯一能夠使他感到有所依靠的就是根鳥。

父親忽然停住了唱,用擔憂的甚至讓人憐憫的目光望著根鳥:「你不會離開我吧?」

根鳥這回覺得父親真是喝多了,將酒盅從父親的手中取下,說:「天不早了,該睡覺了。」他扶起父親,將父親扶到床上。

父親躺下了。當根鳥要走出他的臥室時,他微微仰起頭來說:「根鳥!」

根鳥回頭望著父親。

父親說:「那件事情不是真的。」

根鳥走回來,將父親的腦袋放在枕頭上,並給他蓋好被子,然後自己也睡覺去了。

4

就在這天夜裡,一個大峽谷出現在根鳥的夢裡。

當時是後半夜,月亮已經西墜,悄然無聲地在樹林裡飄忽。柔弱的風,彷彿也要睡著了,越來越輕,輕到只有薄薄的竹葉才能感覺到它還在吹著。大河暗淡了,村子暗淡了,遠處的群山也暗淡了,一切都暗淡了。

就在這一片暗淡之中,那個大峽谷卻在根鳥的夢裡變得越來越明亮。

這是一個長滿了百合花的峽谷。百合花靜靜地開放著,水邊、坡上、岩石旁、大樹下,到處都有。它們不瘋不鬧,也無鮮豔的顏色,彷彿它們開放著,也就是開放著,全無一點兒別的心思。峽谷上空的陽光是明亮的,甚至是強烈的,但因為峽谷太深,陽光彷彿要走過漫長的時間。因此,照進峽谷,照到這些百合花時,陽光已經變得柔和了,柔和得像薄薄的、輕盈得能飄動起來的雨幕。

一個女孩兒出現在一棵銀杏樹下。

根鳥從未見過這麼高大的銀杏樹。它的四周竟然沒有一棵其他的樹,就它一棵獨立在天空下。粗碩的樹幹先是筆直地長上去,然後分成四五杈,像一隻巨大的手朝上張開著。小小的樹葉密密匝匝,遮住了陽光。那個女孩兒從濃蔭下走出,走到陽光下。一開始,銀杏樹和那女孩兒都好像在迷濛的霧氣裡。

根鳥努力地去看那個女孩兒,而那個女孩兒的形象總有點兒虛幻不定。但根鳥最終還是看清楚了她,並將這個形象刻在心裡,即使在他醒來後,這個形象也仍然實實在在地留存在他的記憶裡。

這是一個身材瘦長的女孩兒,瘦弱得像一棵剛在依然清冷的春風裡栽下去的柳樹,柔韌,但似乎弱不禁風。峽谷裡顯然有風,因為她站在那兒,似乎在顫動著,就如同七月強烈的陽光下的景物,又像是倒映在水中的岸邊樹木。她的臉龐顯得嬌小,但頭髮又黑又長,眼睛又黑又大,使人覺得那雙眼睛,即使在夜間也能晶晶閃亮。她好像看見了根鳥,竟然朝他走過來,但走得極慢,猶豫不定,一副羞澀與膽怯的樣子。

她幾乎站到了根鳥的面前。

「你是誰?」

「我叫紫煙。」

根鳥再繼續問她時,她卻似乎又被霧氣包裹了,並且變得遙遠。

此後,根鳥就一直未能與她對話。他不時地看到霧氣散去時的一個形象——這個形象幾乎是固定的、一成不變的:銀杏樹襯托得她格外瘦小;她將兩隻手互相握在腹部,仰頭望著峽谷上方的天空,目光裡含著的是渴望、祈求與淡淡的哀傷——那種哀傷是一隻羔羊迷失在叢林、自知永不能走出時的哀傷。

這是一個真正的峽谷。兩側幾乎都是直上直下的千丈懸崖。根鳥無法明白她從上面落下後為什麼依然活著。是那些富有彈性的藤蔓接住了她?還是那條流淌著的谷底之河使她活了下來?

根鳥發現,這是一個根本無法擺脫的峽谷——一個無法與外面世界聯結的峽谷,一個純粹的峽谷。它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幾隻白色的鷹在峽谷裡盤旋著。它們與那天被根鳥所槍殺的鷹,顯然屬於同一家族。有時,它們會得到一股氣流的力量浮出峽谷。但,最終,它們又飄回到峽谷。有兩隻居然還落到了女孩兒的腳下。那些白色的精靈使根鳥感覺到了,它們是知道撫慰女孩兒的。

根鳥擔心地想:她吃什麼呢?但,他馬上看到了峽谷中各色各樣的果子。它們或長在草上,或長在樹上,飽滿而好看。

根鳥就這樣久久地看著她。雖然,她一會兒在霧氣裡,一會兒又顯露在陽光下。即使她在霧氣裡,根鳥覺得也能看清楚她。他還進一步發現,她的鼻樑是窄窄的,但卻是高高的,是那種讓人覺得秀氣的高。

天快要亮了。

根鳥有一種預感:她馬上就要消失了。他要走上去,走近她。然而,他覺得他的走動非常吃力,甚至絲毫也不能走近——他永遠也不能走近她。

她似乎也感到了自己馬上就會在根鳥的眼前消失,當遠方傳來公雞的第一聲鳴叫時,她突然再一次轉過臉來面向根鳥。

她的形象突然無比清晰,清晰得連她眼中的瞳仁都被根鳥看到了。然而,就是那麼一剎那間,她便消失了,就像戲臺上的燈突然熄滅,臺上的那個本來很明亮的形象,一下子便看不見了一樣。無論根鳥如何企圖再想去看到她,卻終於不能。他在一番焦急、擔憂、無奈與恐慌中醒來了。

那時,天地間就只有一番寂靜。

根鳥最深刻地記住了這最後的形象。他聽到了一個從她雙眼裡流出的哀婉的聲音:救救我!

窗紙已經發白。根鳥知道,不久,太陽就要從大河的盡頭升起來了。他躺在床上,還在回想著那個似乎很荒古的峽谷。

5

從此,根鳥變得不是絮絮叨叨,就是不管幹什麼事情都會不由自主地愣神。吃飯時,吃著吃著,他便忘記了自己是在吃飯,筷子雖然還在夾菜,往嘴裡扒飯,但心思卻全不在夾菜與扒飯上,菜和飯也都進嘴了,又全然覺察不出它們的味道,彷彿菜和飯全都喂進了另一個人的嘴巴。這種時候,他的反應總是木木的,眼珠兒定定的不動。而有時,不管是有人還是無人,他嘴裡就會嘰嘰咕咕地嘮叨,可誰也聽不清楚他嘴裡到底是在說些什麼。

父親常常默默地看著根鳥。根鳥也很少能覺察到父親在看他。

菊坡的孩子們覺得根鳥有點兒怪怪的,便離他一定的距離,不聲不響地注意著他。他們發現,夕陽中,坐在河坡上的根鳥,用一根樹枝,在潮溼的地上,不斷地寫著兩個字:紫煙。不久,他們在學堂裡又發現,先生在講課時,根鳥用筆在本子上同樣寫滿了這兩個字。他們並不知道這是一個女孩兒的名字,只是覺得這兩個字,在字面上挺好看的。不久,孩子們又從坐在銀杏樹下的根鳥嘴中,聽到了這兩個字。那時的根鳥,目光幽遠,神思彷彿飄遊出去數千裡,在嘴中喃喃著:「紫煙……」只重複了兩三次,隨即,就剩下一個默然無語的根鳥。

這天上課,戴老花鏡、雙目模糊的老先生終於發現了根鳥的異樣。先生講著講著不講了,朝根鳥走過來。

根鳥並未覺察到先生就立在他身邊,依然一副心思旁出、靈魂出竅的樣子。

孩子們都不作聲,默默地看著同樣也默默地看著默默的根鳥的先生。教室無聲了很長時間。

「根鳥。」先生輕輕叫喚著。

根鳥居然沒有聽見。

「根鳥!」先生提高了聲音。

根鳥微微一驚:「哎!」

「你在想什麼?」

「紫煙。」

「什麼紫煙?紫煙是什麼?」

根鳥彷彿於昏睡中突然清醒過來,變得慌亂,一臉的尷尬。他結巴著,不知如何回答先生。

先生追問,但毫無結果,說了一聲:「莫名其妙!」便又走到講臺上繼續講課。

與根鳥最要好的男孩兒黑頭,終於知道了秘密。那天,根鳥又坐在河堤上用樹枝在地上寫那兩個神秘的字,一直悄然無聲地站在他身後的黑頭,用一種讓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貼在他的耳邊問:「紫煙是什麼?」

「紫煙是一個女孩兒。」

黑頭看了一眼依然還在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的根鳥,悄悄往後退著。他要將這個秘密告訴菊坡的孩子們。可是,他退了幾步,又走上前去,還是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貼在根鳥的耳邊問:「紫煙在哪兒?」

「在大峽谷裡。」

「大峽谷在哪兒?」

「在我夢裡。」

「夢裡?」

「夢裡。」

黑頭在根鳥身邊輕輕坐下,輕得就像一片亮光,讓根鳥毫無覺察。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根鳥回憶著,回憶著……當時,西方的天空正飛滿橘紅色的晚霞。

根鳥還在那裡絮叨,黑頭已經悄悄地走開了。他把知道的一切,很快告訴了好幾個孩子。

這天中午,根鳥正坐在院門檻上託碗吃飯,忽聽有人在不遠處叫道:「紫煙!」

根鳥立即抬起頭來張望。

「紫煙來啦!」黑頭大聲叫著。

「紫煙來啦!」很多的聲音。

根鳥放下飯碗,衝出村子,衝上大堤。這時,他見到了一支長長的隊伍。這支隊伍由許多的男孩兒與女孩兒組成,浩浩蕩蕩的樣子。

「紫煙!紫煙……」天空下,響著很有節奏的呼喊聲。

根鳥站在那兒,目光迷茫。

「紫煙!紫煙……」聲音越來越大,彷彿大風從荒野上猛勁兒地刮過來。

根鳥朝隊伍走去。

隊伍像一股潮水,也朝根鳥湧來。

這時,根鳥看到了隊伍中一個被人用竹椅抬起來的女孩兒。她的頭上戴著花環,羞澀地低著頭。風吹動著那些花朵,花瓣在風中打戰。她是被高高地抬起著,因此顯得既高貴又高傲。

「紫煙!紫煙……」

根鳥衝上前去。但當他離那個戴花環的女孩兒還有十幾米遠時,他停住了腳步。他忽然覺得有一股羞澀之情襲住了他的全部身心。

隊伍卻加快了步伐朝根鳥奔來,不一會兒,就將那個女孩兒抬到根鳥面前。

隊伍忽然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河水發出的微弱的流水聲以及水邊蘆葦葉摩擦的「沙沙」聲。

黑頭對根鳥輕聲說:「那是紫煙。」

根鳥漸漸抬起頭來。

那個女孩兒伸手取下花環,也慢慢地抬起頭來。當孩子們確定地知道根鳥已經完全看清楚了那個女孩兒的面容時,全都笑了起來。

那個女孩兒叫草妞,是菊坡長得最醜的一個女孩兒。

孩子們的笑是互相感染的,越笑越放肆,越笑越瘋狂,也越笑越誇張,男孩兒女孩兒皆笑得東倒西歪。他們還不時地指指草妞和根鳥。

根鳥蔑視地看了一眼醜姑娘草妞,然後走向黑頭。未等黑頭明白他的心思,他的一記重拳已擊在了黑頭那長著雀斑的鼻樑上。

黑頭頓時鼻孔流血。

笑聲像忽然被利刃猛切了一下,立即停止了。

根鳥與黑頭對望著。

黑頭的反擊是兇狠的。他一把揪住根鳥蓬亂如草的頭髮,並仗著他的力氣,猛勁兒將根鳥旋轉起來。根鳥越旋越快。黑頭見到了火候,突然一鬆手,根鳥便失去了牽引,而被一股慣性帶向遠處。他企圖穩住自己,但最終還是摔下了河堤,摔進了河裡。

所有的目光皆集中到水面上。

根鳥溼漉漉的腦袋露出了水面。

黑頭搖動著胳膊,那意思是說:「還想再打嗎?」

根鳥用手抓住一把蘆葦,水淋淋地爬上岸來。他沒有去與黑頭糾纏,卻老老實實地蹲了下去。

孩子們見今天的戲差不多已經演完,不免有點兒掃興,又觀望了一陣兒之後,便有人打算離開了。

黑頭也轉過身去往家走。

一直蹲在那兒的根鳥,望著腳下被身上淌下的水淋溼了的土地,在誰也沒注意的情況下,一躍而起,隨即身子一彎,一頭撞向黑頭。未等黑頭與眾人反應過來,黑頭已經被撞入水中。黑頭不會游泳,揮舞著雙手,在水中掙扎著。孩子們以為根鳥會慌張的,但見根鳥只是冷冷地看著可憐兮兮的黑頭,竟無一點兒恐懼。黑頭還在水中掙扎,根鳥卻朝家中走去。

「黑頭落水了!」孩子們這才叫嚷起來。

幾個會水的孩子便跳入水中去搭救黑頭。但最終,黑頭還是被兩個聞訊趕來的大人救起。

人群漸漸散去。幾個走在後邊的大人一邊走一邊議論:

「我看根鳥這孩子,腦子好像出了毛病。」

「他祖父在世時就不那麼正常。」

「怕是病。隔代相傳。」

這天夜裡,大峽谷又一次出現在根鳥的夢裡——

幾隻白色的鷹,在峽谷裡飄動,搖搖欲墜的樣子。陽光下,它們的飄動是虛幻的。峽谷裡有著強勁的風,它們在升高時,被風吹落下許多羽毛,這些羽毛彷彿是一些晶瑩柔軟的雪花。

又是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但此時,它已在晚秋的涼風裡經受著無情的吹拂。那些扇形的、小巧玲瓏的金葉,開始落下,可能是風大起來的緣故,它們的飄落就顯得紛紛的,像是在下一場金色的雨。

就在這金色的雨中,紫煙出現了。由於清瘦,她似乎顯得高了一些。她的頭髮是散亂的,常被捲到臉上,遮住了一隻眼睛。她抬起胳膊去撩頭髮時,衣袖因撕破了袖口,就滑落到了臂根,而露出一支細長的胳膊來。她似乎感到了風涼,立即將胳膊垂下,以便讓衣袖遮住裸露的胳膊。

後來,她彎腰去撿地上的果子,風將垂下的頭髮吹得不住地翻卷,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黑色的旋渦。

公雞將啼時,她在涼風中,將雙臂交叉著抱在平坦的胸前,用似乎已經不再有恐懼與悲哀的目光,眺望著正在變得灰白的天空。

菊坡的公雞鳴叫出第一聲。

如潮水般湧來的大霧,一下子瀰漫了峽谷,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

但根鳥記住了在一切消失之前的頃刻,紫煙忽然轉過面孔——一個十足的小女孩兒的面孔,那面孔上是一番孤立無援、默默企盼的神情。

天亮之後,根鳥將兩次夢都告訴了父親。

正在院裡抱柴火的父親,抱著一捆柴火,一直靜靜地聽著。當根鳥不再言語時,那些柴火「嘩嘩」地從他的手中落下。然後,他還是空著雙手站在那兒。

早飯後,父親開始為根鳥收拾行囊。

而根鳥放下飯碗後,就一直在院子裡劈木柴。他不住地揮動著長柄斧頭。劈開的木柴,隨著「咔嚓」一聲,露出好看的金黃色來。劈到後來,他甩掉了衣服,露出光光的上身。汗珠仍然在他扁平的胸脯和同樣扁平的後背上滾動著。

劈好的木柴後來被整齊地碼放在院牆下,高高的一堆。

父親過來,從地上給根鳥撿起衣服:「天涼。」

根鳥用胳膊擦了一下額頭的汗說:「這堆木柴,夠你燒一個冬天了。」

這天晚上,父親在昏暗的燈光裡說:「你就只管去吧。這是天意。」

秋天走完最後一步。山野顯得一派枯瘦與蒼茫時,根鳥離開了菊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