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裡閃著大氣從容的光,雖然總是淡漠地笑著,卻不讓人覺得疏遠,只是一種高山只可仰止的氣質。
這個男生,從來都是乾淨、優雅的,就算跟一群人搶奪籃球,也依舊如此,鶴立雞群,像個王子。
只是——
為什麼籃球好像越來越大了?
耳邊響起驚呼聲。
「快閃開!快閃開!」
那個秋日黃昏,我經歷了生命中最具有戲劇性的一個瞬間。籃球勢不可擋地朝我飛來之時,我傻呆呆地沒有躲開,眼睜睜地看
著。
而歐陽淼緊隨其後,千鈞一髮之際,跳起來,用力地將籃球拍開。卻沒想到重心不穩,他直接摔到了我的身上。
身上的痛,我並沒有多少感覺,落到我額頭上那輕微的碰觸,卻令我呆住了。
何雯雯也驚呆了。
歐陽淼迅疾地跳開,下一秒就開口大罵道:「你是豬啊!不會躲開!」
我傻傻地看著凶神惡煞的他,眼淚毫無徵兆地滑落下來。
眼前的少年一下子就手足無措了。
老師趕了過來,著急地問:「傷到哪裡了?傷到哪裡了?」
歐陽淼果斷地蹲下身:「我揹她去醫務室!」
醫務室裡沒有人,歐陽淼將我放在病床上,轉身去找校醫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宋長安,對不起。」
我的後腦勺被磕得流了血,校醫拿繃帶在我腦門上纏了一圈。沒一會兒,高天代表全班同學對我表示慰問。因為擔心而跟過來
的何雯雯,在校醫走開之後,就笑嘻嘻地拿了一支紅筆在我那一圈白繃帶上畫了一個紅色的太陽。
我捶打了她一頓,要來鏡子,把紅太陽改成了紅五角星。
高天點點頭,說道:「宋長安同學,你的覺悟是極好的,繼續保持併發揚光大。」
我連白眼都懶得翻。
歐陽淼不知從哪裡借來輛單車,說送我回家。
那單車沒有後座,只有兩個腳踩的橫槓。
何雯雯嫌棄地看了一眼。
我卻不矜持、不推辭,踩上去,扶住歐陽淼的肩膀,大方地對何雯雯揮了揮手。
然而何雯雯沒有回應我,像是沒看到我對她揮手般,轉過了身。
一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我的心卻是飛揚的。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怯怯歡喜漲滿了整個胸腔,我恨不得長出雙翼,昭告全世界我那麼歡喜。
【5】
後來我總做這樣一個夢。
夢裡歐陽淼騎著單車,載著我經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兩旁的景物唰唰地往後退,剩下模糊的顏色,只有頭頂的暖陽令人舒暢。
他騎車的速度很快,風撲打在臉上,頭髮往後一陣亂飛。夢裡的我,心情極好,幾乎想要張開雙臂飛起來。
而在這時,他帶我從一個高高的斜坡上俯衝而下。風吹得他身上藍色的校服鼓脹起來,彷彿身後生長出了翅膀,帶著我飛翔。
「長安啊。」
我聽見他說。
「我喜歡你。」
我在他背後,看著他認真地用力蹬著車,只留給我一個堅定的背影。
突然我就安靜了下來,世界也安靜了下來。一片暖光裡,只剩下他寬厚的背影,我的視線漸漸模糊。
然後,我聽到他又說了一次:「我喜歡你呢。」
世界寂靜無聲,有什麼在心裡不停地鼓脹。心臟猛然收縮了一下,然後迅速地跳了起來。眼淚爭先恐後地落了下來,我用手死
死地捂住了嘴巴。
「我喜歡你啊,長安。」
「嗯。」
「我喜歡你。」
「嗯。」
「我喜歡你。」
嗯。
夢戛然而止,我滿臉是淚地醒過來。
【6】
老媽對我腦門上的傷大驚小怪了一通,然後決定明天去買豬腦子給我補一補。
我極力抗議,誰要吃那種奇怪的食物啊?況且我只是磕了下,又沒有變蠢,為什麼要補腦啊?
宋謹行在老媽走後嗤笑道:「太蠢了,居然會被球砸到,當然要吃豬腦子補一補。」
我壓根不理他。
他不喜歡我。
我當然也不會喜歡他。
他說的話,我就當成不小心聞到別人放屁,臭不可聞,忍耐忍耐就好。
吃完晚飯,我拿出作業本,準備做作業。
突然,媽媽敲了敲門,說:「長安啊,歐陽淼找你。」
他來找我做什麼?
帶著疑問,我走出去。歐陽淼站在客廳裡,看到我後抿了抿唇,然後從身後拿出一個保溫瓶遞給我。
我開啟看了一眼,尖叫出聲:「這是什麼啊?那麼噁心!」
「補腦的。」
老媽一臉慈祥地說道:「歐陽淼就是懂事又有心。」又吼道,「宋長安,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我不想補腦啊!可是看著歐陽淼很不好意思、窘迫的樣子,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狠狠心,咬咬牙,我躊躇地說:「剛吃完晚飯,我晚點再喝吧……」
「涼了不好喝。」歐陽淼蹦出這句話。
老媽也在一旁嘮嘮叨叨的,我只好捏著鼻子,一口氣把湯喝完了。
之後我洗了保溫瓶,送歐陽淼出去。
「我真羨慕你。」
聽到這句話,我愣了愣。
歐陽淼卻已經上樓去了,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那輕聲的話,就好像是我的幻覺般,只在湖面上激起了一點漣漪,就再無聲息了。
【7】
第二天清晨,歐陽淼倚在一輛嶄新的藍色山地車旁,表情漫不經心,耳朵裡塞著銀白色的耳塞。他看到我下樓,就揚揚下巴,
招呼道:「上來。」
我已經知道他每天都要送袁莉、袁晟兩兄妹去幼兒園,坐上去的時候,戰戰兢兢地問:「你不用送袁莉、袁晟他們嗎?」
「他們怕你家找麻煩。」歐陽淼淡淡地說,「抓緊了。」
我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們」指的是袁叔叔和袁阿姨。
清晨的風撲打在臉上略微有點涼,想著袁莉、袁晟對歐陽淼毫不掩飾的不客氣態度,我不由得慶幸自己受傷了,可以讓歐陽淼
少一點面對他們的時間。
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剛好碰上何雯雯。
我從山地車上跳下來,朝她揮手:「雯雯,親愛的,早啊。」
「早。」何雯雯卻不怎麼熱情。
想到昨天何雯雯對我的冷淡,我心裡咯噔一下。
歐陽淼去停車了,我挽著何雯雯的手臂朝教室走去。
「歐陽淼送你來學校啊?」
「嗯。好像很擔心我受傷的腦袋,怕我沒法自己來學校。」我嘻嘻一笑,「其實沒那麼嚴重啦。」
「哦。」何雯雯不說話了。
午間休息的時候,何雯雯因為廣播站有事先走了,我一個人去食堂打飯。
剛好有我最喜歡的小雞炒蘑菇。我端著餐盤左右張望找空位時,突然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我完全來不及反應,手裡的餐盤被
打翻。
胸口一燙,下一秒,溫熱的液體浸透了衣服。
我倒吸一口涼氣,迅速地提起沾滿菜湯變成褐色的衣襟。
有女生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哎呀,宋長安啊,太不好意思了,我沒有注意到你突然撞過來……」
眼前的人,明明說著道歉的話,眉頭卻促狹地挑起,眼睛裡全是笑。
我皺起眉頭,目光不善,打斷她的話:「溫佳敏,有紙嗎?」
「都跟你道歉了,你那是什麼眼神?」溫佳敏抬高音量,「全市第一了不起啊,自己撞了我,還怪我?」
我深呼吸一口氣。
一二三,不氣,不氣,越氣,對方越高興。
可是,我怎麼可能不生氣?
我不甘示弱,理直氣壯地說道:「全市第一就是了不起,不然你考一個啊!還有,明明是你撞了我,卻顛倒黑白說我撞了你,
證據呢?」
看著溫佳敏錯愕的樣子,我心裡湧起一陣快意。
你對人友善,別人欺負你;你對人微笑,別人欺負你。
非要板起臉孔,罵罵咧咧,對方才會退縮,這個世道真叫人當不得息事寧人的好人。
「讓開。」我故意撞了她一下,用力地擦過她的肩膀。身上一團糟糕,我沒了吃飯的心情,但還是要處理的。
「你搶了何雯雯喜歡的歐陽淼,也是這麼理直氣壯嗎?」
我呼吸一滯,回頭看溫佳敏。
她不屑地瞟了我一眼,挺直背脊高昂著頭走開了。
溫佳敏的話令我如鯁在喉,整個中午都坐立不安。偏偏直到上課鈴聲響起,何雯雯才帶著輕鬆的笑容踏進教室。
下午第一節課是英語課,英語老師姓肖,一頭捲髮披在肩膀上,時尚且氣質不凡,教我們的時間不長,卻深受同學們的愛戴。
她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手裡抱著一沓作業本。
站在講臺上,她吩咐英語課代表,也就是舒曼曼:「曼曼,你把作業本發給大家。」
在舒曼曼發作業本的過程裡,肖老師又開口了:「宋長安,你站起來,說一下,為什麼全班四十六個同學,唯獨你沒有交作業
?」
我站起來,茫然地回答:「我交了啊。說交作業,我就傳到前面了。」
何雯雯連忙站起來:「對,長安交作業了,她把作業本給了我,我一起往上傳的。」
坐在前面的同學也忙不迭地表示他們把我的作業交上去了,沒有弄丟我的作業本。
「舒曼曼?身為課代表,你交作業本之前仔細數過嗎?」
「數了的,老師,全交齊了我才拿到辦公室的。」
肖老師的視線在教室裡環顧了一圈:「我相信你們都沒有說謊。宋長安,作業本找不到的話,記得買新作業本補一份。」
「我知道了,老師。」
坐下後,我十分鬱悶,到底怎麼回事啊?
這時,何雯雯悄悄遞來一張字條:「你的作業本會不會被舒曼曼悄悄丟掉了啊?她嫉妒你跟歐陽淼走得太近?」
這個可能性太大了啊。
然而驟然浮現在腦海裡的是中午溫佳敏的那句「你搶了何雯雯喜歡的歐陽淼,也是這麼理直氣壯嗎」,我鬼使神差地就回了何
雯雯一句「你不也喜歡歐陽淼嗎」。
何雯雯開啟字條看了一眼,就把它撕碎了丟在地上。
我知道我不該說這句話,寫了道歉的話在紙上,但不管我怎麼戳何雯雯,她都不理我。
一下課,何雯雯就轉過身來,用力把我堆在桌面上的書推翻,橫眉豎目,警告我:「宋長安,別以為道歉我就會原諒你!」
「是,是,那你想要我怎麼賠罪?」她還願意理我就是和好的訊息。
何雯雯想了想:「請我吃沙冰。」
「好。」
「我要大份的。」
「沒問題,一切都聽你的。」
我們又親熱地手挽手,直奔學校食堂邊的小賣部,買了兩杯芒果沙冰。咬著吸管,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回到教室。
桌面上擺著的不正是我的英語作業本嗎?
「我的英語作業本被還回來了!」我高興地拿起來,一開啟就愣住了。快速地連翻幾頁,心裡越來越冷。
「還回來是好事啊,你怎麼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何雯雯奇怪地看著我。
我把作業本攤開遞到何雯雯面前,每一頁都被大大的粗黑的毛筆字佔據,醒目地寫著「宋長安不要臉」「第三者」「垃圾」之
類的字。
何雯雯氣得渾身發抖,她一把搶過我手中的作業本,舉得高高的,大聲質問:「誰?是誰幹的?」
教室裡的同學都安靜地看著我們這邊。
我連忙扯了扯何雯雯,把作業本拿回來。被人看到上面的字,我可就丟臉丟到家了。
「沒事。」何雯雯還是氣不過,「不能就這麼算了,一定要查出是誰幹的,我的朋友不能被人這麼欺負。」
她這麼關心我,我很高興,也很感動。
「算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上課鈴聲就響了。推著何雯雯回到座位,我舒了一口氣。
要是讓何雯雯鬧起來,被老師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我悄悄地在本子上寫下「課間的時候誰把我的作業本放在我桌上的」一行字,把本子推到歐陽淼的桌子上。
他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然後用手指彈了一下本子。
我會意,把本子抽回來。
上面寫著兩個大大的字:「蠢豬。」
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哪裡蠢了?」我憤憤地質問他。
「你朋友演的一場好戲。」
歐陽淼這話的意思,是何雯雯把作業本放在我桌上的?可是何雯雯明明跟我一起下樓了,她的生氣也不是假的……
猛然又想起那個夜晚,歐陽淼用帶著惡意的語氣說:「不就是嫉妒我嗎?唯一的朋友,被我搶走了,你當然不甘心。先是大肆
宣揚我的身世,讓所有人都相信我是富二代,然後不小心讓人知道真相——我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可憐蟲罷了……這樣,大家
肯定會對我失望,進而不喜歡我吧?你就是這樣想的沒錯吧?」
我的心情頓時複雜了起來。
歐陽淼總是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我幹嗎要跟他計較呢!
「放學你自己回去吧。」最終,我用力在紙上寫下這句話,回答了他。
【8】
晚自習結束,跟何雯雯在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舒曼曼突然直直地杵在我面前。
她瘦得厲害,顯得眼睛越發的大了。校服也不那麼貼身了,有點空蕩蕩的。
她表情嚴肅地問我:「宋長安,你是不是也喜歡歐陽淼?」
「啊?」我嚇了一跳,連忙左右看看,沒看到什麼人注意我們,才板起臉,「舒曼曼,你早戀,不代表我也會早戀!」
「那你為什麼纏著歐陽淼不放?」
我滿頭黑線:「你說的什麼話呢?」
「你受傷了,歐陽淼只是同情你,才會送你去醫務室,又送你回家。明明你已經沒事了,幹嗎早上還麻煩他?不就是你喜歡他
,想借著受傷霸佔他嗎?」
「你想太多了,舒曼曼!我問你,是不是你把我的英語作業本抽走,故意在上面寫下那些侮辱我的話的?」
舒曼曼盯著我的眼睛,目光直直的,讓我很不舒服。
「你說話啊?」
舒曼曼幽幽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掃向我身側。
何雯雯抓緊我的手。
果然,不再跟歐陽淼一起出入這個決定是對的,他就像禍水,引得所有人都爭搶他身邊的位置。
我忽然想起那一晚的自習課。
舒曼曼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心,寫了」iloveyou」,她的雙頰粉紅,眼睛很亮,捧著玫瑰花走到歐陽淼面前,
慢慢地屈膝跪下,將捧在手心的玫瑰花遞給他。
那麼虔誠,猶如將自己的心捧上去遞給他。
而她現在的樣子真的好難看。
明明氣溫已經降下來了,紅的楓葉,黃的銀杏葉,在風中飄飛,如此美景,卻依然有著揮不去的煩悶。
「你在說謊吧?」
儘管夜裡橘色的燈光下,她的聲音幾乎讓人聽不清,我只看到她臉上淡漠的微笑,就像是五月盛放的梔子花:「那天你是故意
的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故意不躲開。何雯雯就坐在你旁邊,她都躲開了,沒有受傷,你怎麼會躲不開呢?你是故意的吧?好接近歐陽淼,順理成章
地出雙入對。」
手驟然一空,是何雯雯放開了我的手。
舒曼曼自顧自地下結論。
「宋長安,你心機真深。」
我愣住了,臉頰驟然火辣辣的,好似被人用力扇了一個耳光。
「還虛偽得讓人噁心。」
【9】
接下來的幾天是怎麼度過的,我都沒什麼印象。
週五下午放學後,我就提著一袋貓糧,走到離我家不遠處的公園。
真的很煩。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拿起貓糧又往碗裡倒了一些。小貓咪喵嗚喵嗚地吃得歡快,尾巴一甩一甩打在我手腕上。
真嫉妒它們啊,雖然沒有人收養,被迫流浪,卻可以每天曬曬太陽,高興了賣個萌,不高興了用屁股對著你,也能被餵養得滾
圓。
我把腦袋換了個方向趴在胳膊上,歐陽淼的側臉一下子衝進視野。
我蹲在地上傻傻地看著他,他像看傻瓜一樣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餵貓?」
我點頭,下頜撞在手臂上。猝不及防地,牙齒被撞得生疼,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我連忙低頭,將腦袋塞在胳膊底下,極力
忽視內心突然洶湧的苦澀。
被人討厭,真的很難受啊。
「喵喵。」
我吃驚地抬頭,發現歐陽淼居然蹲在我旁邊,手指逗弄著貓咪的下巴。而一向只給我屁股看的小貓咪,此刻微昂頭享受地發出
喵喵聲。
「你也太受歡迎了吧?」
「嗯?」
「學校那麼多女生喜歡你,就連討厭人的貓咪都喜歡你。」我的聲音悶悶的。
「他們喜歡的是我的外表吧,知道了我的真面目,我看沒人會喜歡我。」歐陽淼長長的睫毛垂下,語氣淡淡地說。
「啊?什麼真面目?你不就是這樣嗎?」我有點納悶,「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唄,哪有那麼複雜。」
歐陽淼卻不說話,只露出淡淡的笑容,好像嘲諷一樣。
「而且喜歡一個人,不管對方是怎樣的,都會喜歡的吧。」
「是嗎?」
「是啊!」我強調,「我要是喜歡一個人,不管他是什麼樣子的,肯定,一定,絕對會一直一直喜歡下去。」
一起並肩往回走,先前的鬱悶一掃而光。
後來我想不起來,我們還聊了什麼,只記得那天的夕陽特別美好,晚霞滿天,遮蔽了半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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