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夢裡太多影像呼嘯而過,她捉不住,束手無策地看著它們碎成一片片支離的記憶。

有她曾長跪不起的醫院走廊,有揭沁送給她的揭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全家福,有她被攆出池宅後走過的那條永無止盡的回家的路,有她陪著席晟往返了整年的復建室,有塞錢給她圖她一夜的猥瑣嘴臉,有她親手為母親蓋上的白布,有她決絕離去時池城失去血色的面容,有她在橫跨大洋的班機上夢到的那一聲:求你,別走……

有她怨過愛過恨過思念過的每一張臉。

時顏猛地睜眼坐起。

掙扎著從夢魘中掙脫,為此費盡氣力,時顏滿額的汗,氣喘吁吁。目光漸漸聚焦,這才發覺屋裡還有人。

是池城。坐在床邊,實實在在的,現實中的他。

時顏沒吱聲,窗簾拉得嚴實,昏暗裡他表情難辨,除了一雙熠熠生輝的眼,其餘皆不可窺。

但她確實聽見他嘆了口氣,「飯菜都還在灶上熱著,起來吃點?」

「沒胃口。」躺回去,閉上眼什麼也不願管。

池城挪近些,為她掖好被角,捋順她凌亂的鬢髮。時顏咬牙,忍著沒動,直到他抽紙巾幫她擦汗直擦到頸下,才抬手一擋。

「那通電話裡到底說了什麼?」

「與你無關。」

「說出來你會舒服些。」

「別逼我。」她翻身背對,閉眼捂耳,滿臉鬱卒。

池城思忖片刻,手順著她睡出的痕跡探去,身體隨之一傾,在她身後側臥。時顏肩頭倏然收緊,但沒有拒絕,任由他的胳膊繞到前邊,把她的手牽到她小腹上。

「別太勉強自己,就當為了它。」池城的掌心貼著她手背,感受那裡孕育的生命。

「kings呢?」

「他在午睡,」池城隔著被子抱緊她,臂膀彎成港灣,「你也睡吧。」

時顏沉沉睡去,一覺無夢,不料再醒來已是傍晚。

天暗的很早,扭亮檯燈就見床頭櫃上那張便利貼,熟悉的筆跡:記得吃飯。

床鋪上沒一點他睡過的痕跡,如果不是這張便利貼,時顏幾乎要懷疑自己又做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夢。

拉開窗簾,灰濛濛的天映在整片落地窗上,佔滿視線。

她的手機就在床尾,心裡稍一鬆動,手就不受控制,取過手機翻到來電顯示,對著那串號碼猶豫幾番。

還是沒回撥。

洗了臉清醒些,出房門,家中竟然沒人。

池城說過下午要回時裕開會,可小傢伙?撥小丹的手機,果然小姑娘是帶她兒子到社群公園玩去了。

這客廳該死的大,時顏有個壞習慣,在空曠的地方思緒總會有些不受控。時顏又開始摩挲手機,差點把持不住。

愛恨的界限在生離死別面前變得模糊,它們在她腦中撕扯,難分高下,時顏覺得自己現在得有人幫忙,哪怕勸她一句也好。

正琢磨著,耳畔隱約響起開門聲。

仔細聽,真的有人回來了。

時顏是帶著忐忑不安的心迎上去的,總歸有一個人出現了,她起碼不用再像此刻這般孤立無援。

趕到玄關時,席晟剛進屋,正脫鞋。抬頭見她,怔了怔,但沒說話。

這情況近來常有,她這個弟弟在和她冷戰。

面料筆挺、剪裁考究的西裝成套穿在他身,旁人看著多少有些疏離意味,時顏遲疑了下,想說的話全噎回嘴裡,轉而把拖鞋遞給他:「趕緊換身衣服,幫我做飯。」

席晟動作一滯,又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似乎有事,難以啟齒。他接過拖鞋迅速換上,一直垂眸避開她視線,進了玄關,直往自己房間去:「我馬上得走。」

這回輪到時顏一怔,看他有些匆忙的背影,來到他房門口一瞧,他正在收拾行李。

「出差?」

「我申請調回總部,公司批了。」他忙著找護照,頭都沒抬,「有點趕,兩小時後的飛機。」

「你不是一直不肯調任?怎麼突然跑去申請……」時顏繼續不下去了,答案太過明顯,就寫在他波瀾不驚的臉上。連日來的僵持,還有他此時此刻對她的不願理睬,原來都是他離開的序曲。

時顏臉色一冷,上前蓋上行李箱蓋,手按在上頭:「你在逼我做選擇?」

席晟一手的東西沒處放,皺眉回視她,突然又笑了:「我在逼自己做選擇。」

「……」

「我想知道不和你一起,我還能不能活。」

「胡鬧!」

「別動氣,對胎兒不好。」

是的,他抓住了她的軟肋。時顏竭力調整呼吸,勉強拾掇好情緒,手卻仍按在行李箱蓋上:「起碼過完農曆年再走。」

他把她的手拿開,卻沒鬆開,而是握在掌心。她的手有些涼,之前從輪不到他為她捂熱。此刻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別走。」時顏反握住他,只說得出這兩個字。語氣裡有多少乞求,她自己都不敢細細咀嚼。

「我一直以為我們還和小時候一樣相依為命,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樣……」席晟語氣一哽,兀自搖搖頭,不再繼續,而是話鋒一轉,「抱一下?」

時顏不鬆口,席晟等不到她答應,徑自抻臂摟住她。

擁抱太過用力,時顏竟感覺到痛,他鬆開懷抱的速度足夠快,起碼在他生出留戀之前鬆了手。可視線仍流連在她臉上,遲遲不去。

她是精緻的江南女子長相,身體裡卻流淌著永遠不善的血液,眼睛霸氣外露,將人灼傷。

修頎的身形,精幹的氣場,加上三分嫵媚妖嬈,要他斬斷目光,多難?

臨別的一吻,哪怕吻在額上都好,可是不行,他唯一能說的,只有一句:「再見,姐姐。」

被人拋下的滋味是什麼?是一連串踐踏在她心口的聲音。時顏聽著行李箱滾輪越行越遠的聲音,接著是開門聲,關門聲。她跌坐在床尾。

衣櫃門還開著,嵌在上頭的鏡子映著她的臉。時顏看見鏡中人的欲哭無淚,「別難過,開心點,為了孩子,為了孩子。」

自我催眠似的重複,沒有絲毫效果,她的臉有多僵硬,鏡中影像是鐵證。

小魔怪都察覺到她的異樣,原本歡快地蹦躂著進門,時顏幫他換鞋時,他當即「咦?」了一聲。

「媽媽,你怎麼了?」

隨後進門的小丹和池城聽了孩子的話,雙雙看向時顏。

孩子的小腦袋徑自消化大人的情緒:「媽媽肚子餓了?來!」說著從兜裡摸出兩塊巧克力。

時顏終於笑了下。孩子更加篤定自己理解正確,笑嘻嘻:「我也餓了,小丹!做飯!小丹!做飯!」

小丹假意慍怒,捏他鼻子:「沒大沒小的,今天不給你吃肉!」起身卻是笑嘻嘻地往廚房走。

小魔怪面對威脅毫不在意,拖著一大袋零食去客廳,再松鼠搬家似的把食物一點點搬上沙發,蹦上去,左手遙控,右手棒棒糖,邊吃邊看電視,好不歡快。

歡樂中還是帶點煩惱的,因為一直不被允許飯前吃零食,小傢伙除了看電視,還得不時朝玄關那邊望風,就怕被逮著。

時顏倒沒有關注客廳這邊,她一直杵在玄關,池城見她有話要說,也沒進屋。

「你怎麼和他們一起?」

「路過社群公園,接kings買完東西,順道載他們回來。」

「別給兒子買太多零食,寵壞了不好。」

她說話不夠氣焰,反倒令他擔憂,摸摸她的手,有點冰。

「好點沒?」

時顏不置可否,玄關左右各安了個供人坐下換鞋的吊椅,她坐在其中,與這童趣的吊椅格格不入的,是她頹然的嗓音:「席晟走了。」

她的失落太盛,以至於池城一時不知如何安慰。

「你什麼時候也走?」時顏在吊椅上輕蕩著,「我是說,你過年不是要回上海陪你女兒?」

矛盾總會淡化,但需要時間,時顏明白他在盡力調和,她也試過暫時忘卻,可這個傍晚,思緒有些不受控制:「北京上海兩頭跑你也累吧,池先生,人不能貪得無厭的,我就是教訓,想要的太多,它們反而都離你而去。」

「暫時不說這個行不行?」

「不行。」時顏神態懶懶,被觸及軟肋卻依舊能迅速豎起壁壘。

池城面色掙扎,牙關一咬便脫口而出:「兩邊跑是因為我兩邊都不能放棄。不是不願,是不能。」

池城不確定她有沒有聽進去,只見她還在晃盪著雙腳,樂此不疲。

孩提時代她從沒玩過鞦韆,太忙,忙著做拖油瓶。母親則忙著離開揭瑞國,忙著戀愛,結婚,離婚,每每栽在所謂真愛手裡,至死不知悔改。時顏分明有案例在前,她怎麼也會犯一樣的糊塗?

「我媽告訴我,揭瑞國也說過兩邊都不能放棄,可他最後還是做了選擇,放棄我們。活該啊,誰讓我媽做第三者,可我呢?因為上輩子欠了你的,所以也活該?」

她的臉太平靜,死水般撩不起半點波瀾。

「別胡思亂想。」

這男人,是半點有力度的安慰都給不起了。曾經那個為了她可以放棄一切的男孩,是否從未存在過?

「我心疼冉冉,因為覺得她像我小時候,我能理解她最想要的是什麼。可我羨慕揭沁的媽媽,希望自己的男人也可以絕情地斬斷外面的一切聯絡。當然,要絕情就絕情到底,千萬別學揭瑞國,老了來認我,卻還是對我不管不顧,等到真的病重了又突然想起我,想招我回膝下。」

人就是這麼矛盾,她此刻也是,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起。臨死,說到這個詞她會痛,可她現在正需要這些疼痛支撐自己。

中午那通電話,她的反常,揭瑞國的病重,一一在池城腦中串聯。目光復雜地看向她,聽她無能為力的語調:「我參加完朋友的婚禮就走,看看情況就回來,兒子暫時交給你照顧幾天。」

這女人需要一個懷抱供她痛哭。

池城伸手摟她,還沒碰著,又強迫自己收回:「他病重,你總不能真的只回去看一眼吧。我聯絡醫院把kings的病歷調回上海,一起走。」

時顏未置可否,起身走進客廳。

孩子手上抓著一把海苔,咔嚓咔嚓嚼得起勁,見媽媽突然出現,嚇得差點噎著。趕忙把手背到身後:「媽媽……」

時顏坐下來一起看電視,狀似無意地問一句:「想不想見見外公?」

孩子試探著把手放回來,見時顏仍沒有要拿走海苔的意思,轉眼把它們全塞進嘴裡,努力含化,說話模糊不清:「外公是什麼東西?」

孩子明顯不關心這事,時顏也不再多做解釋,給時間讓他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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