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

——《聖經》

「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他說得小心翼翼,時顏卻如遭雷殛,漸漸握緊飯盒提杆,指節僵白而不自知。

池城透過她的背影,看到這女人的抗拒。她分明不願提及這個話題,可他,已無力再與她的舉足不前耗下去。

「我原以為自己可以耗去一切讓你重新愛上我,十年,二十年……一輩子,都無所謂。我一直把愛當做贏回你和孩子的籌碼,發現才發覺錯了,現實當中多少婚姻靠愛情維繫?不是沒有,但也不會多。你我總有一天也會和他們一樣向現實妥協,晚一天不如早一天,重新開始吧,就當,為了孩子。」

他是在告訴她,有多少女人像她這樣計較?有多少女人像她這樣,不是百分百的愛,就寧可一分都不要?有多少女人像她這樣,明知捨棄有多難,仍舊一遍遍嘗試,一遍遍肝腸寸斷?大多數不都是就算有怨,也能夠和男人相安無事過一輩子?

時顏忽然覺得生氣,卻不知自己在氣什麼,荒唐,詫異,心酸,無力,種種情緒糅雜,令她無法思考更多,轉身就把飯盒一股腦仍他懷裡,幾乎是鼻尖想貼的距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姓池的我告訴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再結婚,讓你那套理論見鬼去!」

池城險險接住飯盒,好不容易空出隻手拽緊她小臂,見她面紅耳赤,他的眉心倏地蹙起又漸漸平展,左思右想,語氣放軟:「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告訴你,不是想逼你做任何事。但是有一點你必須答應我——別再躲我,讓我照顧你們。」

時顏暗咒一句,要揮開他的手,力氣卻不足,他手捏更緊,低頭掃一眼她的腹部:「你現在這種情況就別再逞強了,聽我一句,嗯?」

池城的手嵌在她小臂上似的,無可撼動,時顏不再掙,嘴上卻不服:「我不需要你照顧。」

「那算我求你讓我照顧,成麼?」

「放手。」

「你先回答我。」

「我說了放手!」

這男人在行內一向以處世圓滑、做事雷厲風行聞名,在她這兒卻與二愣子無異,半點不肯變通,時顏氣到發笑:「有人蠢到願意免費給我做牛做馬,我何樂不為?這答案你滿意?」

他表情上雖不見動容,手卻慢慢鬆開,時顏一經掙脫,抬步就走,生怕這男人再生事端。

她說的不過是氣話,誰料他竟當了真,自那日起,真就時刻陪伴左右,儼然二十四孝老公的架勢,結婚那會兒都不見他這麼照顧周到,時顏覺得諷刺。

最開心莫過於小魔怪,小丹的活計全被這男人攬去,只要是池城餵飯,孩子一定乖乖坐好,細嚼慢嚥,池城教他用勺用筷,也肯乖乖配合。這個做爸爸的本身國字不是很合格,便買些英文早教教材,教英文,孩子咿咿呀呀地學,十足的鳥語,小丹這個拿錢不用幹活的小姑娘在旁做聽眾,笑得那叫燦爛。

他每日朝九晚五的來去,簡直比時顏這個賦閒在家的人還閒,席晟偶爾早下班,與池城照面時,臉色不好,卻也不能有什麼微詞,畢竟孩子偏心偏得太明顯,而這女人,她的心偏向哪兒,她不自知,席晟卻看得分明。

席晟捫心自問,自己或多或少還是有些嫉恨的,特別是他剛下班回家,開門就見小魔怪依依不捨送池城到玄關的小模樣,那一刻,心中的妒意尤甚。

「爸爸別走。」孩子糯著嗓音,巴巴地瞅著池城。

「爸爸明天再來還不好?」池城蹲著,與兒子視線平行,笑容和煦地說完,起身那一刻,音容笑貌,頓時消散。

迎向席晟的,已是滿心滿眼的沉鬱和冷淡。

兩個男人錯身而過,一個進屋,一個離開,俱是面無表情。

池城前腳剛踏出門口,席晟已「砰」一聲關上門:「你真的考慮好了?」

時顏牽著兒子往回走,免得小傢伙開門追出去:「沒有。」

「那你現在這樣……」

「一切順其自然吧,我不想再勉強自己了。」

其實不過是玄關到客廳的距離,席晟卻陡然失去腳力,看著她漸行漸遠,覺得脊背有些發涼的他抱住雙臂,倚向飾物櫃。

他唯一懼怕的,是改變。

如今的他不再是流著鼻涕黏在她後頭的跟屁蟲,她也不再是會在他冷時抱緊他的少女,明明一切早已時過境遷,可他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她最初對他微笑的那一年。

他寧願活在過去。

他和她相依為命的過去。

一成不變的日子沒有因任何人改變。時間過得太快,以至於時顏連秋的尾聲都沒抓住,一晃就到了十二月。

時顏有時托腮胡想,不得不承認,太多東西都不在她掌控之中,不只是時間。就如她獨自去醫院那次,巧遇邊疆。

在邊疆任職醫院以外的地方碰面還是第一次,彼此身份有些尷尬,至少在時顏看來是如此,避著不見是再好不過的,可邊主任卻絲毫不存芥蒂的模樣,直接喚住她。

時顏當下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就這樣杵在醫院大堂,腦筋一轉,謊話隨口就來:「邊主任啊,真巧,你不穿醫師袍我差點認不出。」

是個溫潤的男子,分明看穿了她的伎倆,也不點破,依舊侃侃而談:「帶孩子來複診?」

時顏但笑不語,默默把婦產科的掛號單藏進包裡。

邊主任無框眼鏡下的眸子在她臉上逡巡一輪,似要開口,時顏以為他要道別了,正準備長舒一口氣,不曾想他這是欲止又言:「我是來幫我妹妹派請柬的。」

「……」

「結婚請柬。」他似乎等著看她反應,特意強調一遍。

時顏的乾笑凝結在嘴邊,怎麼也化不開。

邊疆手頭還有幾份空請柬,當場填好了給她,時顏至今沒鬧明白他這麼做的意圖,好在婚禮定在來年情人節,她有足夠的時間考慮是否要出席、又該以什麼身份出席被自己傷了個通透的前男友的婚禮。

比各種各樣的巧遇和偶然更不受控的,是那個叫池城的男人。

年底該是最忙的時間段,若還是她掌管時裕,定要忙翻了天,池城卻照舊每日出現,十分悠哉。元月一日的跨年,也有他陪在身邊。

寶寶萬聖節在醫院過得兩歲生日,最近身體情況穩定了些,小傢伙常鬧著要大人兌現帶他去迪斯尼的承諾。兩歲多一點的孩子會說那麼多話,別的媽媽都羨慕她孩子把教得好,只有時顏自己明白這種甜蜜伴隨麻煩的滋味。

時顏怕孩子吃不消長途旅行,不肯鬆口,試著藉口幫小丹拾掇午飯離開,未果,只好變著法子轉移話題:「等吃完午飯再說。」

孩子精得很,時顏說什麼都搪塞不過,池城也好似故意看不懂她的眼色,一口應允下來:「好啊,過年的時候去。」

小傢伙險些蹦起來,歡呼著要打電話向小夥伴炫耀,都蹦到電話機旁了,似乎這才想起電話號碼掌握在時顏手裡,不得不跑回時顏身邊。

不好意思開口讓媽媽幫忙撥號碼,轉轉眼珠便想到了好法子,暫時不提要求,先擺出討好姿態:「媽媽和我們一起去嗎?」

時顏的「不」字還未出口,池城已先行回答:「當然。」

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時顏完全不是對手,孩子最後不忘補上一句:「萬歲!媽媽最好了!」

一招絕殺,不費吹灰之力就讓她這個做媽的哭笑不得。

時顏不禁低頭瞅一眼自己小腹,她不是顯胖體質,冬日穿得又多,腹部更不見半點隆起,時顏至今沒怎麼孕吐過,吃喝照常,有時她都險些忘了自己有孕在身。難道這男人也忘了她現在這情況,不宜出行?

若真的忘了,這男人就不會在兒子興奮地朝她撲來時,趕忙攬下他。

孩子忙著打電話報喜,客廳一下子空蕩許多,時顏坐在沙發另一端,閉眼假寐,兒童臺節目迴圈播放,她正慶幸它能適時填補空白,卻不知為何,電視音量漸被調低,直至微不可聞。

隨後一條毯子覆上她身。

有氣息離得近了,就在她頭頂上方。

時顏就這麼睜開眼睛。

池城正準備抱起她,愣了愣,手從她膝彎與肩下抽回。

時顏撐手坐起,他絲毫沒有要退後的意思,就這樣俯低身看著她,連眸光都是一瞬不瞬的。

彼此鼻尖幾乎相觸,他似要看誰比誰更心慌意亂,時顏無力逞強,垂眸乾咳了聲,往旁一挪,拉開完美距離。

「困的話進屋睡吧,彆著涼。」池城在她身側落座,光明正大地關切。

「你不用去時裕?」她換了個話題,略顯刻意。

池城並沒有再調音量,就這麼意興闌珊地看著無聲的電視節目,多少有些懶散:「我下午正好要回去開個會,一起?」

這邀約本就來得莫名其妙,更何況他的表情像極正被查問行蹤的丈夫,時顏本不準備理會,可嘴不受控,越說越像妻子的盤問:「我上次聽人叫你池總監,金寰的事你還在管?」

「金寰那邊現在只是掛職。」

「那……」

池城終於放下遙控,他本就意不在此。扭頭看她,笑一下:「我可不可以把這些問題理解成你在關心我?」

他的目光,頗有些循循善誘的意味,像試探,又像希冀,時顏一時啞言,恰逢此時,兒子突然從房間跑出來,打斷他們:「媽媽,電話。」

孩子拿著她的手機,振鈴響個不停,時顏終於找著藉口起身,接過手機躲到窗邊。

玻璃反光,時顏分明看見這男人把兒子抱到腿上看電視,自己則偏頭,循著她的身影來到窗邊。

彼此的目光,在窗上短暫交匯。時顏低頭,摒除雜念,命自己專注於手機。

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上海。

對那地方多少有點抗拒,時顏指尖在螢幕上摩挲片刻才接起,那端是個女人的聲音:「時顏?」

是,揭沁。

時顏腦中一「嗡」。

她最後一次和揭沁通話還是小魔怪剛開始接受治療那會兒,揭家的基因檢測報告mail回國後,沒有人能和孩子配型,時顏也就和他們斷了聯絡。

半晌,時顏確定自己沒聽錯,又過了會兒,才找到合適語言:「有事?」

彼此雖是姐妹,卻從不熟稔,揭沁的回答不比她熱情多少:「我和爸都回上海了。」除了冷淡,揭沁聲音中還多一樣:絕望。

古怪的情緒傾巢而出,迅速籠罩住時顏,似乎為了印證她的預感,揭沁艱難地繼續:「醫生說他最多隻能再撐一年。有空的話,回來看看他。」

此時此刻,正午,是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落地窗外,光影從樹葉的隙縫裡折射而來,斑駁的影子在窗上搖曳,靜謐,舒緩,勾勒出歲月靜好的假象。

時顏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已掛了電話。

她盯著暗下去的螢幕,無法回神,誰能告訴她,一切都是假的?

為什麼冬天的陽光也能刺得人眼睛發酸?時顏想不明白,腦中徒留一片空白,直到身後響起柔柔的聲音:「開飯了。」

猝不及防回頭,來不及掩飾,凌亂的目光就這樣被捕捉到。池城有片刻的怔忪,隨即神色一緊,當下扳住她肩,不讓她轉身避開:「怎麼了?」

她只搖頭,不說話。

「媽媽,開飯了!」隔這麼遠都能聽到兒子敲碗筷的聲音,敲得人越發焦躁難安,這女人還是不肯鬆口,池城拿她沒法子,捧住她的臉:「想哭就哭吧。」

恨了一輩子的人即將永遠消失,她該哭該笑?

時顏只知道自己此刻一滴淚都落不下來,這男人自以為了解她?自以為看見她雙目泛紅就一定是痛不欲生?笑話。

她忽略嘴角的僵硬,真就當著他的面笑了起來,看得他眉心直皺,她無暇顧及,勉強收撿好破碎的情緒,揮開他的手,離去。

沒有胃口,動了兩筷子就作嘔得厲害,她想她是真的困了,反常地把兒子交給池城看管,空腹進屋午睡。

臥室昏天暗地,時顏悶在被子裡,不知怎的開始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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