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這沉默的,是時顏:「先送我回公司吧。」
「你別太為難自己。」裴陸臣即使想安慰,也詞窮了。
或許她真是太難為自己了,以至於都出現了幻覺。在寫字樓樓下時,她甚至一度以為自己看到了池城。
正值上班時間,寫字樓大堂內來往的人並不多,她餘光捕捉到了那抹有些熟悉的身影,下意識回頭、目光追尋而去,那人沒讓她再多瞧半眼,很快就在另一人的陪同下走出大門。
小魔怪掰著她的手指頭玩,就這麼令她回過神來。時顏收了收心,捏了捏緊繃的眉心,朝電梯走去。
好在到了公司,有好訊息在等她——
羅君年撤資的事裴陸臣已經知會過她,不料一個下午還沒過去,事情竟已經有了好進展:羅君年因為個人財務出了問題才突然做出此番決定,為彌補「時裕」的損失,他介紹了另一名有意參與的企業家。
時顏一路走進辦公室,一路聽著助手歡快的敘述。
很快進了辦公室,小魔怪特別鍾愛時顏這張寬大的辦公桌,在上頭爬得很起勁,時顏攥著他的揹帶,以防他爬得太遠。
一提到那位企業家,助手便語笑嫣然開來:「時總你該早一刻鐘來的,那樣你就能親眼見見他了。真可惜。」
這助手和如今身在上海、替「時裕」守另半邊天下的chris性格大同小異,對方莫不是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絕對換不來這類女子的半分悅色。
時顏讓她去倒杯咖啡進來,她卻明顯不願結束話題,都走到門邊、準備拉門出去了,仍不忘回頭說上最後一句:「如果不是時總你手機關機,說不定我們的合作今天就能談成。」
教訓起她來了?時顏眼睛一眯,是發火前兆,助手很識趣,陪著笑臉:「不打緊,不打緊,反正池總的助理明天還會來。等我們的合作談成了,池總來我們‘時裕’的機會自然也就多了去了。」
說著立馬就要逃竄出去,卻被一聲緊繃欲斷的聲音叫住:「等等!」
時顏面色有一瞬的僵硬,「你說,他姓……」
她的聲音頓在那裡,助手回頭見她表情有些古怪,怯怯地補上:「姓池。」
因為助手的一句話,時顏瞬間失了一切表情。
「時總?時總!」
時顏撐著額頭坐下:「咖啡不加糖,謝謝。」
辦公室終於恢復了清淨。時顏盯著那一株君子蘭走神,植物無論多頑強,它們的生命也總會隨著時間凋零。那人呢?人的愛恨呢?
時顏一手仍舊攥著寶寶的揹帶,另一手按下內線話機,總助比那年輕的助手靠譜得多,時顏也儘量言簡意賅:「羅君年要撤資就讓他撤吧。打個電話過去替我謝謝他的好意,他介紹來的恩客我們‘時裕’不需要。」
她不需要,她不想要,就真的如她所願,再也不會相見了麼?
時顏發現自己又一次料錯——
寶寶的滿週歲酒辦得幾近奢侈,請的客人雖不多,然而花銷依舊很大,裴陸臣的好友幾乎都到了,時顏知道自己不該胡亂揣摩那些公子哥的心聲,可她總是控制不住要去想,這些人,背地裡會怎麼取笑裴陸臣,取笑他替別人養兒子。
幸而裴陸臣依她的意見,沒把他家人請來。她也沒再追問他有沒有把寶寶的身世告訴他家裡。
回到家,她疲累非常,寶寶有小麗帶著,一晚上都很乖,也很早就睡了,時顏泡在浴缸裡,整個人癱了一般,一動都不願動。
裴陸臣見她許久不出來,問她她又不吱聲,徑直拉開門,見她好端端趴在浴缸邊沿,才安下心來:「累了?」
她點點頭。
裴陸臣杵在門邊,不進不退,手還留在門把上,就這樣默默一咬牙,走了進來。
她本就對他不設防,她又何嘗不想讓自己接受他?所以,聽見他調笑道:「老闆需不需要按摩?我技術很好。」
時顏無奈地笑,仍是點點頭,不言語。
裴陸臣跨進來,黑色西褲,白色襯衫,眼睛是墨色,慢慢的,眼眸染上慾望的色澤。一點點展露的,是他壁壘分明的身體。時顏被他攔腰撈了起來,在這個懶散的夜晚,在這盪漾不止的溫水中,沒有酒精,沒有昏聵,裴陸臣在她身後,順著她的耳垂往下吻。
那種渾身不適的感覺又回來了,時顏自己都沒發覺自己有多僵硬,裴陸臣正一點點撩撥,試圖勾出她身體裡蟄伏的欲,她不能反應,只好咬著牙、閉著眼,恨不得靈魂抽離。
可無論時顏如何嘗試配合,內心的抗拒始都始終在疊加,終是在那一刻潰堤,她用力晃了晃腦袋,躲開他的唇。
「對不起……」
他終究是失望了吧,踏出浴缸,都沒有扶起她,可在時顏以為他又要獨自離開時,他卻是拿了浴巾後折回來,撈她出浴缸,用浴巾裹著她抱回房間:「我明天要去廣州出差,等我回來,我們……結婚吧。」
時顏沒有答應,當然,也沒有拒絕。
裴陸臣外出公幹為期一週,他不在的日子,時顏的生活很平靜,除了上班,其餘時間她都跟個垂垂老矣的老太婆似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心是空的,前所未有的空。
直到小魔怪因為併發症進了醫院。
孩子身上出紅疹,脾胃也水腫,不知是不是習慣了這種折磨,孩子竟一聲都沒哭。時顏卻剋制不住自己,跑到外頭抽菸。
早戒了的癮,卻在這時候很輕易地撿了回來。她需要鎮定,不得不一根接一根的抽。直到確信自己已緩回神來,時顏才回去看小魔怪。
孩子還在醫生那兒,時顏還沒見著他,卻見著了在大樓外拐角處打電話的小麗。確切來說,是窺聽到小麗在打電話。
「池先生,孩子這次……」
小麗與手機那端的通話,時顏沒聽到前言,而小麗也沒機會再說後語——時顏一聽到「池先生」這個稱呼,就已快步上前奪下手機。
「……」
「……」
兩邊都沒吭聲,他那麼聰明,就這麼猜了出來:「時顏?」
「池先生,」她叫得畢恭畢敬,「別藏著掖著了,想見兒子就來見吧,正巧,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
「我們確實該當面做個了斷,你覺得呢?」
時顏好似一人在自言自語,始終沒有等到他的答覆,池城當天也沒有如曾經那樣焦急趕到,幾日後孩子出院,他才現身。
池城來接寶寶出院,車子停在醫院門口,人倚著車頭,抱著兒子的時顏還未走下臺階,就看見了他。
他投來的一個眼神就足以讓時顏看出他變了,可具體是哪兒變了,時顏說不上來,只覺異常陌生。
她雖沒有拒絕上他的車,但自始至終沒有正眼瞧他。倒是操作檯上的物什吸引了她的目光:那上頭,竟擺著她和寶寶的合照……如果沒記錯,這照片是小麗幫她和寶寶拍的。
寶寶在她懷裡睡著,池城發動汽車前,把一本醫學雜誌送到時顏手裡。時顏不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低頭瞅了眼雜誌,卻驀地僵住。
新生弟弟的臍帶血救了哥哥的命。就是某篇報道前的這樣一段引言令時顏倏然豎起渾身警戒:「停車!」
池城似乎笑了下,不僅沒停車,反而加了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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