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是你,也不是他

「那封信我給周程也看過,不信我的話你大可以去質問他。」

「你根本就不是爸的女兒。」

「你不覺得諷刺麼?我這個真正的徐家血脈都不想報仇,只想過自己的安穩日子,而你呢,卻搭上了自己一輩子的幸福,去為徐家報仇……」

「蠢貨!」

她終於挽起最後一絲力氣,顫巍巍地從包中掏出手機,調出通訊錄中周程的號碼之後還想要點按下撥出鍵,手指卻抖得不成樣子,她用力搖搖頭想要醒一醒神,可惜仍舊看不清手機螢幕。

酒保又為她倒了一杯,見她痴痴迷迷的樣子不由得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炎涼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來,打了個酒嗝:「幫我……打電話給……他……」

剛說完,原本撐著下巴的手就一脫力,炎涼整個人徹底醉倒在吧檯上……

迷迷糊糊不知等了多久,炎涼趕到一陣顛簸,似醒非醒間,有人將她攙扶下了高腳椅。

片刻後炎涼就被人架上了車。副駕駛的門在她耳邊「砰」地關上。

炎涼依稀聽見那人坐進駕駛座,車子即將啟動,要帶她這個醉鬼去哪裡?炎涼腦中剩下的最後一絲的清明令她下意識地恐慌起來,可她拼死都睜不開眼睛,那人湊過來替她繫上安全帶,熟悉的氣息突破滿車廂的酒氣侵進炎涼的鼻尖——對方的氣息是她熟悉的。

「周程?」她喃喃地問。

對方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用力地握了握,似乎在無聲地在回答她:是我。

這終於令炎涼安下心來。

車子啟動了。

炎涼偏過頭去,摟著安全帶,突然就笑了:「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沒有人理會她的自言自語,密閉的車廂中,除了她的酒氣和囈語,那個司機安靜得就像是根本就根本不存在。

炎涼想到周程此刻會如何強忍著一言不發,笑容就一直掛在了嘴邊不見半分消隱。可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笑有多苦:「那我的存在到底有什麼意義?」

他沒有回答。

「我整個幼年、少年時期都在怨恨自己的爸爸、姐姐……現在才告訴我,他不是我的爸爸,她也不是我的姐姐……」

炎涼依舊笑著,幾乎是酒醉後的痴態了,悄無聲息間,一滴淚就這樣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滑過她嘴角的那抹笑容。

「我之前一直以為我媽是為了我,才委屈她自己來維持這個家庭的完整……現在才告訴我,我只不過是她用來保住當家主母地位的棋子……」

原來眼淚是可以沒有閥門、源源不斷的。

「如果我不是徐家的女兒,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一貧如洗?流落街頭?成為一個特別平凡的人?平淡但知足的過完自己的一生?」

「那樣的話,我就不用嫉妒徐子青嫉妒得發瘋;就不用躲到紐約讀那麼多年書,有家不能回;就不用放棄自己真正喜歡的工作;就不用成為現在這個心理陰暗、滿腦子只有仇恨的炎涼。」

酒精真是好東西,喚起那些她在清醒時不敢承認的一切:「那樣的話,蔣彧南就不會費盡心思接近我,就不會有那麼多溫柔陷阱,我就不會、不會愛上他……」

車子猛地剎住。

周程還是那樣一個溫柔的男人,他的手輕柔地托起她的下巴,她滿臉的淚水令他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顫抖麼?可炎涼已經感受不到這些,她還沉浸在自己的自言自語之中:「如果我沒有遇到他,我是會更幸福?還是,更不幸?」

炎涼的聲音被兇狠地吞沒。

這個男人那樣用力,那樣絕望地吻著她……

沒有溫度,萬念俱灰。

彷彿有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響,那一刻炎涼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

不是周程!

炎涼覺得自己嚐到了淚水的鹹澀,卻不知是自己的淚,還是對方的。可是酒精已將除此之外的一切感知都麻痺,炎涼連眼睛都沒力氣睜開,還來不及分辨擁著她這樣深深的、沒有退路地吻著的男人到底是誰,她就已徹底醉死過去。

深夜。

天邊不見半顆星。

一輛轎跑在路燈的掩映下疾馳著,光都被它甩到身後。

儀表盤上的指標危險地顫抖著,顯示車子早已超速,徐子青卻全然不覺。她不知道自己能開去哪兒,一如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出路在哪兒。

車廂中播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音符隨著引擎低吼,就在這時,徐子青的手機響了。手機鈴聲轉瞬就被音樂聲蓋過,徐子青瞥見閃爍著的手機螢幕,本無意接聽,可這電話響了就沒斷過,她終於不耐地關掉音樂,接聽電話。

按下擴音後的下一瞬車廂中就響起周程急切的聲音:「你跑哪兒去了?怎麼不在酒店?」

「出來散散心。」

「趕緊回來,我在你套房門口等你。」周程向來對她輕聲細語,此刻卻格外嚴肅,「我有話要對你說。」

「我猜都能猜到你想對我說些什麼——我不就是去教訓了她一頓麼,你心疼了?」

周程沉默了一下。

徐子青立即明瞭,她是猜對了,免不了連連冷哼:「我都已經被她害得限制離境了,還不夠慘麼,難不成你還想替她訓我一頓?」

周程終究是無奈地嘆氣:「你根本就不能確定警方手裡的證據是不是炎涼給他們的。我相信炎涼,她不會這麼做的。」

簡單的一句偏袒令徐子青瞬間就氣不打一處來,車子「吱——」地一聲就熄了火,徐子青咬牙低罵了一句,索性也不重新發動車子,劈手拿過手機,對著聽筒低吼:「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我已經告訴她,她其實就是個來路不明的……」

打斷徐子青的,是突然響起的一聲:「砰!!!!」

一輛車子從副駕駛的方向朝她橫向撞了過來。結結實實的一下。巨大的慣性令徐子青整個側身撞向車門,同時手機也掉落在了地上。

鋼鐵碰撞的聲音引發了陣陣耳鳴,徐子青經歷了片刻的昏厥,一摸額頭,滿手的血。

手機中的通話還在繼續,周程應該聽見了這邊的動靜,急得在那端低吼:「子青?子青你出什麼事了?子青,說話啊!!!」

徐子青扶著額頭,無暇顧及手機。很疼,但她神志還是清醒的,徐子青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欲看看到底是哪個莽撞的肇事者。

可她剛下車,一個身影就猛地欺近了她,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對方掐住了脖子抵在了車門上。

他們身後是暈黃的路燈,待徐子青終於適應了這接踵而至的禍端,終於分辨清了面前這個人的臉孔,她瞬間就震驚地瞪大了眼:「蔣……蔣彧南?」

蔣彧南背光而站,眼中卻彷彿有冷焰在跳動。沉默間,他掐住她頸項的手越來越用力,缺氧的恐懼令徐子青慌亂地扯著他的手臂。他不為所動。

漸漸地,徐子青臉漲得通紅,嘴唇都隱隱有些發紫,反抗的力度最終敗在了對方那雙鐵一樣的手腕之下。幾乎是命懸一線的那一刻,蔣彧南突然劈手放開她。

徐子青整個人被甩在了地上,膝蓋磨在地上,瞬間血流不止,但她顧不得其他,一直低著頭拼命地咳嗽著,貪婪地汲取失而復得的空氣。

一雙皮鞋,緩慢沉著地走向走進徐子青的視野。

這個男人落在地上的黑影,將徐子青整個人籠罩。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你現在應該拼命祈禱炎涼是你們徐家的人。否則,下一次我捲土重來的目標,就會是徐小姐你——這個真正的徐家人。」

他朝她蹲了下來。

捏起她的臉:「到時候,我的手段只會更狠。我說到做到。」

話音落下的同時冷冷地將她的臉一撇。徐子青的臉不得不側向一邊。

蔣彧南起身離開,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才消失在遠方,留下這一地暈黃的燈光,這個跌倒在地的、失魂落魄的女人,以及兩輛撞得面目全非的豪車。

炎涼自頭痛欲裂中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柔軟的床,暖和的光,炎涼用胳膊擋住眼睛以適應這突然而至的敞亮。許久炎涼才自床頭坐起,低頭看看自己,已經換上了睡衣,但依舊能嗅到自己身上殘留的酒氣。

似乎瞅準了她已經醒來,傭人推門進來,並帶來豐盛的早午餐。炎涼一點也沒有胃口,只拿起杯子喝水,擺擺手示意其他東西都可以撤了。

傭人只得應聲說:「是。」這就端著托盤離開,炎涼光是喝水都有點反胃,頓了兩秒忍下了這番不適感。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炎涼趕緊叫住傭人:「對了,誰送我回來的?」

傭人支吾了半晌,終於說:「是路徵,路先生……」

炎涼似乎愣住了,有些事情想不通似的,兀自碰了碰嘴唇。傭人站在那兒,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似的對炎涼保證:「放心吧太太,我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先生的。」

炎涼一聽就笑了,擺擺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隨著傭人的離開,房門也無聲的合上了。炎涼捏著眉心下床,想了想,還是找出自己的手機撥號碼。

只響了一聲對方就接聽了,可炎涼這時卻突然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麼。對方似乎也在等她開口,但面對她的沉默,對方很快就打消了這個想法,「酒醒了?」路徵柔聲問。

看來確實是他送自己回來的……

炎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鬆口氣,還是更擔憂。

「我昨晚喝太醉了,其實我……」炎涼突然意識到說多錯多,索性一咬牙,直接改口道,「希望你忘了昨晚發生的事。」

「哦?」路徵尾音一揚,打趣一般反問她,心情不錯的樣子,「能否具體說說,到底要我忘了昨晚發生的哪些事?」

炎涼混亂的思緒不由得被牽引回昨晚那個密閉的空間中,可是除了那個絕處逢生的吻,其他的,連她自己都沒有了印象。她頭又疼了……

炎涼思忖許久,最終卻只能說:「無論我對你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請統統忘記。」

這回,電話那端的路徵亦頓了頓。莞爾一笑:「要我忘記也行,不過作為補償,今晚你得請我吃飯。deal?」

「我……」

她還在猶豫之際,路徵已經敲定道:「下了班我去接你。」

炎涼的沉默被當做了另一種方式的應允,路徵便直接接下去說:「我待會還有個會要開,你要麼再多睡會兒。晚上見。」

炎涼想了想,沒再推脫,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電波另一端的明庭大樓、路徵的辦公室,助理敲門進來,就看見路徵拿著手機若有所思的樣子。

助理又敲了下門,路徵才抬頭看向他。

「路總,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路徵一面聽著助理的提醒,一面聽著手機中傳出的忙音。助理不得不再度開口提醒:「路總?」

路徵卻在這時突然回過神來似的,比手勢示意助理噤聲,而他,則結束通話這個未斷的電話,改撥另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對方不說話。

路徵也不繞彎子了,開誠佈公地問:「昨天大半夜的把我叫出去,要我替你把你的太太送回家。我這也算幫了你一個忙了,你是不是能夠告訴我,你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如果你還想得到你最想要的,那就什麼也別問,什麼也別戳破。」

路徵等了許久,只等到對方的這個答案。且對方一說完便徑直撂下了電話,留路徵一人,聽著忙音,心中默默權衡。

徐子青頻頻接受警方傳喚,炎涼想找到她一點兒也不難,直接去警局守株待兔即可。

可當炎涼帶著一身宿醉後的疲倦前往警局,卻被告知徐子青住院了。

「住院?她受傷了?」

面對炎涼的問題,負責該案的警官一陣見血地說:「你信麼?我倒是覺得她這是在找個藉口躲我們。」

炎涼帶著和警官同樣的揣測尋去醫院,沒成想,徐子青真的傷了。

傷得倒不重。

炎涼到病房時,徐子青正睡著,也不知是真睡還是裝睡,炎涼只得沉默地退出病房,周程原本坐在病床邊,見炎涼來了,自然要起身出來。

「她怎麼傷的?」

周程也不清楚:「她說是摔了一跤。」

炎涼聞言不由得偏頭透過病房門上的視窗向里望去,只見徐子青依舊背對著門側臥在病床上。只不過是受了點小傷,就有男人第一時間趕來照顧——徐子青永遠這麼幸運,對此炎涼早已習慣。只是當聽見周程對她說:「聽說她昨天衝到你辦公室跟你吵了一架,我替她向你道歉。」炎涼還是沒忍住,打從心裡冷笑出來。

這令周程頗為尷尬地乾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道:「你有急事找她?我叫醒她,你跟她說吧。」

炎涼這才把目光從視窗上移開,也不知在想什麼,目光淡淡地在周程的雙眸間逡巡了一輪,最後只是說:「不用了,我明天再來吧。你好好照顧她吧。」

雖說著囑咐的話,實則語氣十分冷淡,炎涼說完就調頭走了,不多做片刻的逗留。

走出住院部的大門,站在臺階上,此時的陽光已經十分耀眼,舉目四望看不見半點陰霾,炎涼站在那兒仰著頭良久,才摸出手機。

紐西蘭的陽光是不是和這裡一樣明媚?正這麼想著,電話就接通了,聽筒中立即傳來略顯激動的一聲:「二小姐!」

她確實許久不曾和家裡聯絡了,如今聽到梁姨如此親切的聲音,竟覺得陌生。陽光如此明媚,本該覺得溫暖的時刻,炎涼卻頓時覺得真真惡寒,只因耳邊又不其然地迴響起了那個滿是嘲諷的聲音:你不覺得諷刺麼?我這個真正的徐家血脈都不想報仇,只想過自己的安穩日子,而你呢,卻搭上了自己一輩子的幸福,去為徐家報仇……

炎涼苦笑連連,但一直努力保持著聲音的平和:「周叔叔、周伯母在那兒玩得還愉快麼?」

「挺不錯的,上個星期還飛去悉尼聽了場歌劇,現在他們和太太去喝下午茶了。」

「那就好。」

「你別光顧著問候你周伯父周伯母了,你呢,這麼久也沒個電話過來,是不是很忙?」

「梁姨……」炎涼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沒能繼續下去。

梁姨這回終於聽出了異樣,「怎麼了,欲言又止的?」

炎涼強挽起一口氣,極盡的讓自己的聲音歡快起來:「沒什麼,梁姨,你別擔心我了,我在這兒過得很好,你在那邊也要照顧好自己。」

「你這孩子,光顧著關心我了,你也該關心下太太不是?上次看個鞋展,太太還唸叨你呢,說你肯定喜歡。」

炎涼卻已經急於掛電話了:「我下次再給你們打電話吧,現在手頭有點忙,就先不說了。」

這就掛了電話,拾階而下,快步離去。

住院部的某扇窗後,徐子青站在那兒,一直注視著樓下臺階處的那個女人,從駐足到打電話,直到最後逃也似的離開。

徐子青還沒來得及放下窗簾,身後就已傳來周程的聲音:「你們兩個昨天究竟吵了些什麼?兩個今天都這麼反常。」

徐子青回頭瞅瞅周程,什麼也沒說,直接返回病床躺下。周程站在門邊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無奈地搖了搖頭。

炎涼特意選了周程不在的時候再次造訪醫院,顯然她和徐子青一樣,都不願周程被牽扯進來。

剛進門就看見徐子青已經換下了病號服,正站在床邊收拾自己的包。

炎涼並沒有敲門就直接走了進去,直到走到了徐子青身後,徐子青才猛地發覺。

徐子青回頭見到炎涼,立即露出一副驚訝的模樣。

「怎麼?聽周程說我明天會來,你今天下午就打算出院了?」

一語中的。明顯被說中了心事的徐子青卻偏要裝作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重新低頭默默收拾自己的東西。

炎涼索性直言了:「我需要看爸給你的那封信。」

徐子青收拾東西的動作狠狠一頓。

炎涼靜待她的答案。卻不料徐子青竟全然推翻了她自己之前的言論:「可笑,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那些都是我的氣話,爸根本就沒給過我什麼信。」

女人撒謊,臉不紅心不跳。

徐子青說完,「嚯」地將包鏈一拉,拎著包扭頭就走。

炎涼正欲上前攔她,卻在這時突然瞥見床頭櫃上的某樣東西,炎涼目光定格,欲追上前去的腳步也不由得停了。

徐子青轉眼間就已消失在了病房門外,炎涼則是一路走向床頭櫃,最終拿起徐子青落下的一支頭梳……

炎涼把自己和徐子青的頭髮樣本送去做dna鑑定。

等待鑑定結果的同時,她也即將迎來自己結婚兩週年紀念日以及麗鉑與unique的簽約儀式。

不知是巧合還是蔣彧南的特意安排,紀念日派對定在晚上7點,而同一天早上11點,麗鉑與unique正式簽約。

簽約儀式在麗鉑集團舉行,麗鉑集團以二十億美金的價格將原徐氏旗下包括雅顏、secret、肌膚鑰匙在內的十餘個子品牌變賣。

一個全新的化妝品帝國就此誕生。

外界盛傳梁瑞強之所以突然想要涉足之前從未涉足的化妝品行業,全為投其第三任妻子所好,unique相當於梁性大亨預支給這位年幼他近30歲的妻子的遺產。

同天稍早些時候,炎涼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炎小姐,鑑定結果已經出來,請您儘快來取結果。」

炎涼掛了電話,這就打算去醫院拿鑑定結果。可她剛從物架上拿下自己的包,秘書就敲門進來了:「江總請您待會兒一道出席簽約儀式。」

要她去見證這一場對徐家來說無異於是奇恥大辱的儀式?

炎涼拿了包,邊走邊說:「就說我有事出去了,來得及趕回來的話,我到時候會直接過去的。」

不出半小時炎涼就已驅車趕到了醫院。她也沒有多做停留,拿到裝有鑑定報告的檔案袋後就直接離開了,快速回到停車場,坐進自己的車裡。

車門「砰」一聲關上,坐進了這密封的空間,炎涼終於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聲。之前如此雷厲風行地趕到醫院、腦子裡什麼想法都沒有,而現在,她終於感受到一絲恐慌。

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都發白了,良久,炎涼終究是沒有發動車子,而是慢慢地拿過她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檔案袋。

開啟它時,她的手都是抖的。

拿出檔案,一目十行地掠過那些繁雜的對比資料,視線直接移向結果欄。

顯示結果為:無血緣關係……

炎涼回到公司,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秘書見她一路走來都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由得擔心:「炎總……」

炎涼稍一頓足,看向秘書,彷彿在這一瞬間,就將一切都想通了,三魂七魄在那一刻回位了似的,炎涼平淡地問秘書:「簽約儀式結束了麼?」

「應該還沒有。」

炎涼了然地點點頭,調頭重新走向電梯間。

不多時,她已來到了會議室門外。沒多想已敲門進去。

在座不少人都迎著開門聲望向了炎涼。

江世軍眼帶嘲弄:「來的正是時候。」

炎涼靜靜掃視了一眼全場,坐在江世軍另一邊的蔣彧南是唯一一個沒有抬眼看她的人。而與江世軍同樣坐在主位的梁瑞強,則只是向她微微頷了頷首。

炎涼的目光越過蔣彧南的頭頂,落到他身旁不遠的那個空座位,便抬步朝那空位走去。

江世軍所謂的「正是時候」,實則意味著此時正是梁瑞強和江世軍交換合同簽字的關鍵時刻。

炎涼落座後不久,梁瑞強與江世軍便雙雙簽署了合約,換回合同,起身,握手,一氣呵成。會議室內掌聲徐徐。

簽約儀式就此結束,其餘無關人士率先離去,留下樑瑞強一方和江世軍等幾人,還在寒暄。炎涼隨後也起了身,像是要隨著其他無關人士一道離開,正在與梁瑞強相談甚歡的江世軍只瞥了炎涼一眼,便重新微笑著看向梁瑞強。

卻不料片刻後,炎涼不僅未離開,反而徑直走向了梁瑞強。江世軍剛就著茶杯喝了一口,抬頭見到炎涼便是一愣,而炎涼對著梁瑞強喚了一聲:「梁總。」後,竟直接與梁瑞強附耳低語起來。

也不知炎涼說了什麼,梁瑞強突然笑出聲來,:「好!好!」

梁瑞強說著便轉向了江世軍:「江總,正式向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梁瑞強示意江世軍看向炎涼,「unique的老闆。」

「啪」的一陣脆響,江世軍手中的杯子應聲碎落。

茶水撒了一地。

炎涼卻始終掛著微笑平靜地看著江世軍,彷彿第一次見到江世軍那樣,禮貌地伸出手去:「你好。」

蔣彧南安坐於原位,這時候終於抬眸看向這個笑得如此勢如破竹的女人。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不明。

一天之內,麗鉑內部已是天翻地覆。輿論炸開了鍋,身處風暴中心的炎涼正式向董事會請辭,辭去一切職務,兩手空空地離開麗鉑大樓。

大樓外已聚集了無數聞風趕來的媒體,從後門離開的炎涼這時卻已經駕車繞到了麗鉑大樓前的馬路上,看著不遠處那一群堵在正門外的媒體,炎涼也只是放慢車速看了一眼,便加速離去。

不知不覺時間已走向了晚上七點。

這是原定於舉行派對的時間,可她的「叛變」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原定的盛大派對也註定要取消了。

八點……

九點……

炎涼一直靜靜地呆在徐家大宅的書房裡等著某人,哪兒也沒去。她面前的辦公桌上,靜靜地擺著一份檔案,和一直簽字筆。一直到晚上十點。

外頭早已是夜幕沉沉,炎涼卻還沒等到蔣彧南。

炎涼思索良久,突然想到某種可能性,離開徐宅,直接駕車駛往原定舉行派對的酒店。

頂樓,包場。

現場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賓客——這些都是炎涼料到的,可她沒料到當自己走近主會場時,竟聽見了悠揚的音樂。

現場演奏。

一束追光照著臺上坐著的那個正拉著大提琴的女子。

幾十張桌子全部空置,晶瑩的酒杯、瓷白的餐具全都靜靜地擺放在那兒,只是一個賓客的身影都沒有,除了會場中央的那個主桌上,還坐著一個孤單的身影。

現場的唯一一束追光絲毫照不到那個男人身上,但炎涼光是遠遠站在會場門口,都彷彿看見了那個男人臉上的落寞。

炎涼無聲地走近。

沒有精心裝扮的妝容,沒有美豔的禮服,蔣彧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時,只看見這樣一個毫無表情的炎涼:「這是離婚協議。我已經簽好字,就差你的簽名了。」

蔣彧南無端地微微一笑,低眸看看被送到自己面前的這一紙離婚協議。

這就是她送給他的結婚兩週年紀念日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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