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霜……過敏……投訴……
近一年前,徐子青把本屬於雅顏的生產線撥給其他當家產品使用,雅顏被迫外包給其他的代工工廠生產,那時候就出現過類似的皮膚過敏投訴……
這兩件事是否相關?
炎涼不敢多做揣測,就怕自亂陣腳,她結束通話電話,直接拎著大衣和皮包跑出衣帽間,直至奔出家門。
公寓大門在她身後「砰」的一聲合上,通往電梯間的走道里,高跟鞋發出的「噠噠」聲越走越急,越行越遠……
炎涼一路飛車駛向公司,期間接了四通電話,打出七通,拒接三通,依序處理好了下屬的彙報、朋友的關切和媒體的滋擾。
徐晉夫的來電炎涼自然也是要拒接的,而當她結束通話這通電話之後抬眼一看——自己已經駛進了徐氏大樓前的減速道。
更糟的情況隨後降臨——
看清大樓前堵著的那一眾記者模樣的人,炎涼頓時頭皮發麻。
守在大樓下的眾多記者之中,有眼尖的一眼就認出了炎涼的車,轉眼間就架著器材朝這邊狂奔而來。
其他記者紛紛效仿,轉眼間炎涼的車前已被堵得水洩不通。
車子再難前行,炎涼不下車,記者就拿著相機對著車窗一陣猛拍,噼裡啪啦閃爍著的閃關燈隔著車窗上貼著的黑色保護屏,都能刺痛炎涼的雙眼。
大樓裡的保安後知後覺地衝出來維持秩序,她的車是不可能開進去了,眼看車外的保安艱難的控制住了場面,炎涼索性就地熄火下車。
她後腳還在車上,沒來得及跨下,記者們的聲音就如雷般在她耳邊炸響:
「炎小姐,勢頭正勁的雅顏突然曝出質量問題,是否會牽連到相關責任人……」
「聽說徐氏的公關部已經在封鎖訊息,這是……」
「炎小姐,你姐姐和江世軍的關係,是不是真如外界傳聞的那樣……」
「徐子青真的因為和江世軍的關係被逐出了徐氏的決策層麼?」
「我們剛收到訊息,說你父親今天下午會親自召開媒體見面會。選在這個時間會見媒體,是為了平息雅顏的風波,還是為了給你姐姐闢謠?」
「炎小姐,有訊息稱徐氏董事會將面臨巨大變動,這個傳言是否屬實?」
「剛剛靠雅顏起死回生的徐氏,在同一天遭受到兩個重大打擊,你們有沒有什麼相應的應對方案?」
問題一個賽一個的尖銳,炎涼卻始終一言不發,在保安的開路下穿過這層人潮,終於成功躲進徐氏大樓。
經過方才的推搡,炎涼已是一身狼狽,她攏一攏頭髮,重拾迅疾的腳步,快速走進電梯。
助理一路小跑地跟著,氣喘吁吁的向炎涼彙報:「股東們收到訊息之後都趕了過來,現在就聚集在董事長的辦公室,說是一定要董事長親自過來一趟,針對今天的事端給股東們個說法。」
炎涼一邊焦急地看著樓層顯示器上持續上跳的數字,一邊問助理:「蔣總人呢?」
「正在董事長的辦公室,安撫股東的情緒。」
「他有沒有下達什麼指令?」
「蔣總下達的指令跟您之前在電話裡吩咐我們做的那些事情大致相同,另外,等董事長來了之後,蔣總就要抽身去忙別的了,尤其是要去遊說董事會成員以外的那些股東,勸他們不要拋售徐氏的股票。」
炎涼光聽這些都已覺得頭痛萬分。昨晚她還想,等忙過這陣之後就和蔣彧南補辦婚宴,現在看來,那簡直是奢望。
這一問一答間,電梯已經抵達,炎涼快步走出電梯,一路朝辦公室走去。助理還在繼續著:「本來我按您的要求,把徐子青的醜聞整理成新聞稿,發給相熟的記者,當時還沒引起這麼大的震動,可好死不死……雅顏的過敏事件隨後就被曝出,今天開市後不久我們的股票就已經跌停了。」
炎涼止不住的嘆氣。
想來真是無奈,她只歹毒了這麼一回,竟這麼快就遭到了報應。如果兩段醜聞曝出的時間不這麼湊巧,如今的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如果明天開市之前這兩段醜聞、尤其是過敏事件還沒有被解決,股價肯定會跌得更慘。到時候就怕引起非董事會成員的股東的恐慌,引起他們的不理性拋售。」
她一說完,助理就問道:「炎總,您想怎麼做?」
炎涼搖搖頭。這不是她許可權範圍所能管的事,她現在唯一能做的,是處理好雅顏的問題。
或許是越想要挽回,事情就會變得越糟?
聯名控告徐氏的消費者全部拒絕私下了斷,即便炎涼開出的條件足夠誘人。
不僅司法部門介入了此事,質檢、工商等部門長官的電話都直接打到了炎涼這裡,語氣強硬的要求她儘快解決此事,否則就要不顧顏面,按照一般程式嚴厲查處。
媒體的爆料也是越來越辛辣,連一年前徐子青擅自挪用雅顏生產線的往事都挖了出來。
炎涼也幾乎是在同時,得知了這次事端產生的原因:「那些聯名控告徐氏的消費者,使用的就是一年前在徐子青手底下出了問題的那個批次。」
「那批次的產品我們早就已經收回了,怎麼可能現在還在市面上流通?」
「這個……我們目前還沒查到。」
「那就繼續往下查!!!」
炎涼幾乎是對著聽筒怒吼,之後直接「啪」的撂下聽筒。
還沒到午飯時間,炎涼已經收到訊息:不少銷售渠道上的雅顏產品遭遇到了下架處理。炎涼獲知此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聯絡分管明庭廣場的總經理。
明庭的經理也很為難,與炎涼周旋到了最後,只能給她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其實我們也很為難。要不這樣吧,炎小姐您親自和路總說。路總答應您的話,我們一定照辦。」
炎涼這是已經走投無路了。幾乎沒給自己遲疑的時間,這邊廂剛結束通話明庭廣場總經理的電話,那邊就撥通了路徵的電話。
可惜電話是由路徵的秘書代為接聽的:「實在對不起,路總正在國外度假。休假期間不處理公司事務。」
炎涼聽到如此託詞,心已是涼了大半。
仰著頭閉著眼靠在椅背上,還沒清淨一會兒,助理就敲門進來:「一級代理商的電話——您要接聽嗎?」
炎涼只得重新睜開眼,「幫我先安撫他們。」
這是一場硬仗。而她的對手是誰,炎涼至今都沒看清楚……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奢望身在國外的路徵的私人電話能夠打通。
炎涼撥出號碼,屏住呼吸聽著等候音。
等候音響了三聲,竟然……接通了。
「喂?」
謝天謝地這是路徵的聲音。
炎涼立即條件反射的坐直了身體,把一切糟糕的情緒都整理好、隱藏好,之後她才開口:「路總,是我,炎涼。」
「哦?」雖然只是短短一個字,但已透露出了路徵的驚訝。驚訝中似乎還透著一絲——驚喜?
炎涼沒工夫揣測他的反應,畢恭畢敬地說:「冒昧打攪您了。」
聽炎涼這麼說,路徵明顯一頓。
再開口時,已恢復了一貫的沉著語氣,這語氣在炎涼聽來,難免顯得公式化:「炎小姐找我,是為了公事?」
電話這邊,炎涼深深的呼吸了一大口,才重拾勇氣開口:「是這樣的……」
簡單的把事情原委陳述了一遍之後,炎涼豁出去一般的把要求晾了出來:「我希望路總看在我們這段時間合作相當愉快的份上,答應我,暫時別把雅顏專櫃上的產品下架。」
聽著路徵的沉默,炎涼下意識的提著電話在辦公桌前來回踱著步,焦急萬分。
「這……」路徵突然開口。
炎涼彷彿能從他的語氣中嗅出他接下來會說出口的拒絕,急得她直接打斷他的話:「我承諾在最快時間內平息雅顏的醜聞——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後如果我沒能做到我的承諾,到時候你要讓我們下架,甚至是撤櫃,我們都沒有怨言。」
「好吧,」路徵終於決斷道,「就三天。」
暫時保住了明庭廣場的銷售渠道,炎涼也算能對一級經銷商們有個交代。
剛結束通話路徵的電話,助理又敲門進來,「周程,周總監的電話……您,接嗎?」
炎涼無力地擺擺手,轉念一想,她又叫住準備關門的助理:「股東們現在還在董事長辦公室?」
「對。您父親也在。」
炎涼想也不想的起身,直接離開辦公室,直奔董事長辦公室。
董事長辦公室外空無一人,董事長專屬接待員也沒有坐在入口的辦公桌上,炎涼一路毫不受阻地來到辦公室門外。
也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剛一推開門就聽到一個股東說:「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有個人站出來,把責任攬上身,背下這個黑鍋。」
另一人問:「誰肯背?這麼大的責任……」
還不等這人說完,炎涼已敲了敲門。
「叩叩」兩聲一響起,在座的所有人都警覺的朝門邊望了過來。
坐在主席座上的徐晉夫當即皺起眉頭。
兩位世伯也驚詫地喚了聲:「炎涼?」
炎涼這才舉步走近,邊走邊說:「各位長輩應該收到了訊息,雅顏出現問題的批次,和我姐姐脫不了關係吧?」
看在座眾人的反應,炎涼已心知肚明:叔伯們應該是知道的。
徐晉夫當即斷喝:「炎涼,你先出去。」
炎涼對此置若未聞:「陳叔叔說的沒錯,現在想要遏制住頹勢,只能壯士斷腕了,既然需要一個人把責任攬上身,我倒有個人選,世伯們看看合不合適。」
徐晉夫預見到了些什麼,已經憤怒地站了起來,直接抬手朝門邊一指:「炎涼!胡說八道些什麼,給我滾出去!」
滾……
這個字可真是刺耳。
炎涼皺起眉笑了笑,對徐晉夫的責罵置若罔聞,繼續說道:「這個人就是——徐子青。」
在座所有人都愣住。除了徐晉夫,他一早料到炎涼會這麼說似的,立刻扭頭對站在一旁的秘書喝道:「把保安叫進來。」又怒目指向炎涼,「把她給我攆出去!」
徐晉夫這次是真的氣急了,臉色都是一片鐵青,秘書擔憂他舊疾發作,正左右為難著,是該去叫保安?還是先安撫徐晉夫的脾氣?
秘書猶豫間,徐晉夫立即劈頭蓋臉地責罵:「你也要造反是不是?」
嚇得秘書趕緊拿出手機撥打保安處的電話。而就在這時,氣急敗壞的站著的徐晉夫突然呼吸不順似的,整個人一趔趄,轉眼就跌要坐回座椅上。
秘書見狀,慌得趕緊放下手機,空出手來扶住徐晉夫,待徐晉夫氣喘吁吁地安坐回椅中,秘書當即拍他的背幫他順氣。
炎涼自然也沒錯過這一幕,本是心下一緊,但很快見徐晉夫臉色沒那麼難看了,雖仍舊氣若游絲,但好歹是又有力氣差使秘書了:「還不快叫保安?」
炎涼聽徐晉夫這麼說,心中十分矛盾,一半的自己默默鬆了口氣,另一半的自己,卻鄙視著那個為徐晉夫擔憂的她。見秘書猶豫著重新拿起手機,炎涼當即回過神來,對秘書說:「去給董事長的藥拿來。」
徐晉夫當即對秘書重申:「去叫保……」
可徐晉夫那虛弱的音量很快就被炎涼蓋過:「董事長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就等著失業外加吃官司吧!」
秘書終究被炎涼的嚴正宣告給嚇唬住了,一路小跑著奔出門去。
秘書前腳剛離開,炎涼就開口說道:「既然叔伯門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看來只能由徐子青出面攬下所有責任了。」
在座的其他股東無一不是一臉鐵青。徐晉夫雖身體欠佳,連話都說得吃力,但威嚴猶在,股東們不好真的撕破臉。
可就算不能撕破臉,股東的不滿還是需要發洩的:「老徐,說實話,我們對子青真的非常失望。」
一向站在炎涼母親這邊的陳叔自然要幫腔道:「子青和江世軍的關係我暫且不說,單就她之前對雅顏做的那些事,那都是十分不妥的,如果不是這次事情敗露了,估計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都要被矇在鼓裡,甚至把公司的未來都交到她手裡。」
另一股東也按捺不住了,無不嘆惋的說:「老徐,你護女心切的心情我們都能理解,可是……子青真的要受點教訓才行。」
徐晉夫面色鐵青地坐在那兒,無論董事們如何表立場,也不為所動,
很快徐晉夫的秘書回來了,帶回了藥,以及四名保安。秘書走向徐晉夫,而那四名保安則徑直走向炎涼。
炎涼感覺到兜裡的手機在震動,有一條簡訊進來——
炎涼她低頭檢視一眼手機,再抬頭看看自己身旁的這四個身形高大的保安。
他們若是要強行帶走她,那簡直是易如反掌,可炎涼的臉上絲毫沒有怯意,也沒有怨憤,反倒藏了一絲志在必得的傲氣。
她淡淡地朝徐晉夫笑笑,下一瞬則臉色一冷,對坐在她斜對面的那位沒有舉手的股東說:「叔伯們可能還不知道,我昨天剛解凍了我外公留給我的徐氏股份,加上我母親剛才授權給我的她的那部分股權,我現在名下的股份已經足夠支援我脫離我父親,通過股東大會的表決進入董事局了。」
炎涼刻意一頓,君臨天下般的目光在場內掃視了一輪,在座各位長輩的表情變化可真是精彩,剛服下藥片的徐晉夫氣的猛地一摔杯子,起身指著炎涼身旁的保安們:「還不把她帶出去!」
成功演繹了一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炎涼,徑直走到徐晉夫座位邊,做一副惋惜的模樣:「爸,董事們應該要舉手表決了吧,那我就先離開了,不過我已經讓人把姐姐叫了過來,表決結果您親自跟她說吧。」
徐晉夫頹喪地坐在那兒,抬頭看向炎涼,那末日般的目光裡,幾乎透著恨了:「這一切是不是你布的局?」
炎涼一愣。
徐晉夫不可思議的搖著頭,片刻後又突然若有所思地點起頭來,嘴邊還帶著諷刺的微笑:「果然是我徐晉夫的女兒,奸商的這一套玩得比我更好,也比我更狠……」
徐晉夫口中的「這一切」,指的是她操縱股權的行為,今早被曝出的這兩樁醜聞,以及她現在的逼宮?
炎涼心中最後一絲親情的溫暖也隨著徐晉夫的懷疑而瞬間消弭殆盡,她只朝著徐晉夫不置可否的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把手機直接放到了徐晉夫面前,之後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徐晉夫低頭看著炎涼的手機。
在商場上身經百戰的他,竟被自己的女兒驚出了一手的冷汗。螢幕上赫然顯示著炎涼母親剛才發來的內容:「授權已籤,你放手去幹吧。」
放手去幹吧,去毀了你爸留給那個野種的一切吧……
炎涼走出董事長辦公室,帶著勝利者特有的意氣風發,一路走進電梯,走過走廊,最終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周圍再沒有一個人,她也無需再偽裝些什麼,關上門的瞬間便身體一軟,不由自主地靠著門板。
她終於成功了一回,可心裡怎麼會這麼空?
前所未有的空……
炎涼如抓著救命稻草一般,走到辦公桌邊抓起電話聽筒,手指慌亂的按下一串號碼,此時此刻她需要有個人與她分享。
分享她的喜悅,亦或是……無助。
電話響了三聲,對方就接聽了。
炎涼當即控制不住地叫了聲:「蔣彧南!」
「蔣總他……正在和股東賴正年面談。」
李秘書的聲音猶如一盆冷水,朝著炎涼當頭澆下,幾乎是殘酷了。炎涼頓時語塞。
在此番危急情況下,為了穩住徐氏的股價,阻止股東的惡意拋售,持有相當可觀的徐氏股份的賴正年,自然是蔣彧南第一個要面談的物件。
炎涼頓了頓,才緊捏著眉心找回一貫的公式化語氣:「那請蔣總忙完了之後回個電話給我。」
「好的。」
炎涼掛了電話。
沒有聽到蔣彧南特有的具備著療傷作用的沉靜嗓音,她難免失落,可是,知道有他在為她努力著,她的心,終於不再空蕩的可怕。
她向著窗外。
看向那彷彿持續了一整個冬天的陰霾。
同一片陰霾天空下。
賴正年辦公室門外。
李秘書收起手機,舉步返回。剛回到賴正年的辦公室門口,耳邊就傳來賴正年篤定的聲音:「蔣先生你大可以放心,我對徐老先生和蔣先生你都很有信心,不會受今天的醜聞影響而拋售股票的。」
回應賴正年的,是一抹低沉的、模稜兩可的笑聲。
但很快這笑聲就消失殆盡了,只留下一絲冷酷的餘音。取而代之的,是沉靜中透著運籌帷幄的聲音:「賴先生,你可能誤會我的意思了,我這次親自前來,就是為了勸你拋售掉你手中所有的徐氏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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