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於兩點半舉行的媒體見面會,推遲到下午四點才開始。可容納一百人的媒體廳內座無虛席,炎涼推門進去,放眼望去,全是早已等得不耐煩但仍然寸步不離的駐守著的記者。
為免引起不必要的騷動,炎涼只站在位於媒體廳最後邊的出口,並沒有進去。因為之前已經收到訊息:徐晉夫與徐子青在總裁室單獨談了近一個小時之後,共同前往媒體廳。
果然不一會兒,炎涼就看見徐氏的新聞發言人從後臺走上前臺。
剎那間鎂光燈閃個不停,劈啪作響的快門聲響徹整個空間。
按照之前股東舉手表決的結果,發言人做了簡短的宣告之後,徐子青就會出現,攬下所有責任。
實際情況卻教她失望了:發言人宣讀了一番發言稿之後,徐步走上臺來的,並非徐子青——
徐晉夫親自拄著柺杖走上臺來。
即使拄著柺杖,依然感受得到徐晉夫的步伐遲緩。昔日的精英此刻只是一個垂垂老矣的長者,但威嚴仍在,他緩緩走上臺的這一分鐘,廳內靜得如無人之境。
徐晉夫掃視了一眼臺下,頓了頓才開口:「各位媒體朋友。下午好。」
這話與之前發言人的開場白如出一轍,記者們等了這麼久,可不是為了聽這麼冠冕堂皇的說辭,自然不滿都寫在了臉上。
記者們表情各異,有急迫,有嘲諷,有嚴正以待,相較之下,臺上的徐晉夫卻是始終如一的淡定自若:「關於中傷愛女徐子青的醜聞,那實在是子虛烏有的事,我在此予以嚴厲駁斥。」
一名記者已經急不可耐地站了起來。守在一旁的保安見狀,這就要上前把這位記者按回椅中。徐晉夫卻搖搖頭示意保安別輕舉妄動。
而當保安退回原位的同時,記者的聲音響了起來:「那關於雅顏的醜聞呢?受害者已經把材料提交司法機關,證據都已經公佈了出來,這總不可能是子虛烏有的傳聞了吧?」
徐晉夫似乎早已料到記者會這麼問,很快說出早已深思熟慮過的答案:「此事還需徹底調查之後,我們才能得出結論,在此之前,我不會對雅顏過敏一事發表任何看法。也敬請各位媒體界的朋友,不要隨意揣測。相信很快我們就會給社會各界一個滿意的答覆。」
徐晉夫這死不承認的無賴之姿,其實已經把徐氏的臉面都被丟光了。炎涼站在門邊——這個可以置身事外的位置,如看著一場笑話,而自己的父親,儼然已經成了一個小丑。
就算他是董事長,可他身為股東利益的代表,此時此刻的一舉一動卻違背了股東們的意願,如讓股東們徹底失望,他這個董事長的位置,又保的了多久?
為了徐子青,值得麼?
炎涼發現自己現在已經能夠十分平靜的接受自己父親對徐子青的這絲毫沒有底線的偏袒。
臺上,徐晉夫的聲音繼續著:「對於受害者,我在此代表徐氏表達深切的抱歉。我們將盡一切努力彌補她們的損失。」
話音落下後不久,突然炎涼身後走來一行人——
他們絲毫沒有發現炎涼的存在一般,與炎涼擦身而過,炎涼卻不得不注意他們,只因這幾人連腳步都透著憤怒。
炎涼警惕地皺起眉,看著這幾個人快步直朝臺上走去。而此時的臺上,在徐晉夫的示意下,助手上前接過徐晉夫的柺杖,徐晉夫站直了身體,深深的鞠下一躬:「對不起——」
徐晉夫話音一落,就聽「潑——」的一聲。
片刻前與炎涼擦身而過的那幾人,將小半桶粘稠的白色液體潑在了還保持著鞠躬姿勢的徐晉夫身上。
在場所有人都是面上一驚。
鴉雀無聲之中,只聽到那個拿著塑膠桶的男人憤怒的說:「我老婆的臉被你們毀了,我現在把你們的產品潑到你臉上,看看你還能不能這麼輕鬆的說出‘對不起’!!!」
隨即——
此起彼伏的快門聲,蓋過了男子的歇斯底里,眾多記者苦等了這麼久,能拍下這麼一張照片,絕對物超所值。
保安後知後覺地上前驅趕鬧事者,場面越是混亂不堪,快門聲就響得越歡,在一切變得失控之前,徐晉夫被攙扶回了後臺——
炎涼卻依舊站在門邊,看著通往後臺的大門轟然關上,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炎涼只是淡淡一笑,
為了保住徐子青的名聲,歷來最重面子的徐晉夫竟寧願賠上整個他自己的聲譽……
炎涼轉身離去,笑容終究是隨著迅速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隱去。
她早早地回了家,以至於蔣彧南迴家看見她竟然在,十分意外:「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炎涼如今是打不起半點精神來,手撐著額頭,連嘆氣都不願嘆了:「現在這種狀況,我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不如什麼都別管了,反正也輪不到我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蔣彧南一愣,走到了她身邊,習慣性地摟了摟她的肩膀:「受什麼刺激了,突然變得這麼消極?」
炎涼還坐在沙發上,仰頭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突然就雙臂一合,緊緊抱住蔣彧南的腰。
她側著頭靠在他的腰上。不想說話,也無話可說,只是抱著他,緊緊的抱著。如今,只有他是她的依靠了……
蔣彧南似從未處理過這種狀況,腰身明顯的有一些僵硬,但頓了頓之後,蔣彧南恢復了一貫的處變不驚,抬手撫摸她的頭髮。
炎涼這才振作起精神,問他:「和賴正年那些人談的怎麼樣了?」
徐氏如今面臨如此動盪的情況,最重要的就是穩定軍心,顯然蔣彧南也深諳此點,似乎今天他親自出面遊說,效果頗豐,因而回答的十分輕鬆:「搞定了。」
想到自己不是孤軍奮戰,尤其是想到自己還有這麼個卓爾不群的隊友,她終於能夠放開無助的雙手,雙臂抱著膝蓋坐回沙發一角。
「我聽說了,你在全體董事面前亮了底牌,他們知道了你手頭有那麼多股份,自然不會再包庇徐子青,可最後……」
「最後我爸拿自己的董事長席位押注,保下了徐子青。徐子青再犯事的話,他也會引咎辭職。」炎涼說著說著就笑了,「四個字,父愛如山。」
蔣彧南卻似乎看到了另一個層面:「你爸雖然偏袒徐子青,但他絕對還沒有老糊塗,即便他這次力保你姐姐,但經過這次事件,你父親是不可能再重用徐子青了,你有股份加持,又有董事撐腰,繼承人非你莫屬了。徐子青自然也明白她在徐氏是不可能再往上爬的了,你應該很瞭解你姐姐的作風,親情、愛情……這些對她來說都敵不過一個‘利’字,徐氏沒了指望,你倒是可以期待一下,她會怎樣想方設法地傍勞江世軍這棵大樹。」
此話有理,可江世軍那隻老狐狸會看不明白徐子青那些伎倆?思考良久,久到蔣彧南已經忍不住要彈她的腦門了,「與其費盡心思去鑽研這些,不如去幫你丈夫放缸洗澡水。」蔣彧南在與她相隔一個眼簾的距離裡朝她微笑,「你覺得呢?」
周程的公寓內——
打了近百個電話,徐子青都沒有接聽,逼得他只能發簡訊。
他的手機響起鈴聲時,他正在組織第三十三通簡訊。看著來電顯示中「子青」二字,周程慌忙接聽。
期待如此之久,電話終於通了,周程卻突然什麼話也不會說了。
「見一面吧?」徐子青說。
相對於徐子青的淡然,周程的失措簡直是場笑話,他失笑著說:「我今天打了不下一百通電話給你,你一個都沒接。」
徐子青刻意略過這個話題,直接說:「老地方見。」說完便結束通話。
徒留周程一人,拿著手機聽著隨後響起的忙音,心裡也是一片悽茫。
這是一間營業至凌晨一點的書吧。
讀書期間周程常與一個女孩來此,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百葉窗外透進一絲絲夕陽的餘暉,他也不願離開,只因為坐在對面的那個女孩,還在低著頭鑽研那本晦澀的外文書。
如今,書吧依舊,靠窗的位置依舊,坐在他對面的女子……卻再已失了他年少時愛戀的模樣。
周程在書吧門口呆立了許久,終是舉步靠近。
聽見腳步聲的徐子青回頭看過來,目視著他坐到了她對面的座位。
「我沒接你電話,是因為我當時跟江世軍在一塊。」
周程終於為自己的愚蠢而笑了:「我還以為你經歷了這些,會需要我的安慰。」
她不置可否。
「你終於找到了一個能滿足你一切野心的男人,恭喜你。」周程微笑起來,笑容是極盡苦澀的,比徐子青提前為他點好的這杯黑咖啡還要苦澀。
徐子青似有動容,卻強行壓抑住了這抹不捨,只是應和著的苦笑著,直視著狼狽的他:「我爸已經明確和我說了,以後不會把公司交給我打理。不能成為徐氏的主人,那我不如去爭取成為麗鉑的未來女主人……」
周程只是笑。
明明笑得平靜,可卻讓人覺得滿目淒厲。
徐子青卻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態度明確而決絕:「江世軍現在是我唯一的一靠了。周程,我知道你能理解我的。」
沉默間,徐子青一口飲盡杯中所剩的最後那點咖啡。最苦的一口……她喝完,卻笑了起來。
徐子青從包中拿出皮夾,取出幾張鈔票壓在桌邊的賬單下,隨後便站了起來:「我之前投資失敗,不得已挪用了secret的專案資金,謝謝你幫我掩蓋了這件事,甚至還為此騙了炎涼。謝謝你。虧空的這筆錢,我已經補上了,你放心吧。」
周程本能的一驚:「你怎麼突然就能拿出這麼大筆錢?」
徐子青卻已經轉身離開。
背影作為回答。
周程目送過她無數次的離開,這次……註定是最後一次了吧。
明天過後,對這個女人來說,他再沒有利用價值,也就……再沒有見面的必要。
新婚第一天,炎涼在記者的圍追堵截下精疲力竭。
新婚第二天,炎涼一大早就醒了過來,睜開眼時的第一個念頭竟是:經過昨日的糟糕透頂,今天再不會有更糟糕的事了吧?
就在這時,炎涼身後傳來一句:「一大早的,發什麼呆?」
炎涼扭頭一看,蔣彧南早已醒了,正神色清明地瞅著她。
「早。」她邊說邊湊過去吻吻他的唇。
此舉引得蔣彧南輕聲一笑。
這個歷來行事雷厲風行的男人,從沒有賴床的習慣,之所以醒了卻還不起床洗漱,就是為了等這個早安吻。
此刻既然已經等到了早安吻,蔣彧南自然再不耽擱片刻,徑直起身下床,進洗手間洗漱。
都已經走到洗手間的門邊了,蔣彧南突然想起件事,回頭對炎涼說:「剛才有電話打到家裡的座機,找你的。」
炎涼「哦」了一聲,她把座機的號碼留給了助理小梁,這麼早就打電話來,估計是有重要的事要向她彙報。
「小梁打來的?」炎涼立即從床上坐了起來,神情也緊繃起來,「她說了什麼?」
蔣彧南的眉目間藏了什麼,因為距離有些遠,炎涼沒看清,但她聽清了蔣彧南隨後說的那三個字:「是路徵。」
炎涼也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能從這個男人無比淡然的語氣裡讀出一絲陰狠,這種近似錯覺的感受攫住了她幾秒,直到看見蔣彧南若無其事的轉身就要走進洗手間,炎涼才回過神來,趕緊叫住他:「他都說了些什麼?」
蔣彧南聞言,不由頓住腳步。
低眸似是回想了一番,彷彿想到了什麼可笑至極的事,他帶著嘲諷的一揚嘴角,說:「說是特地為了炎小姐趕回國,想和炎小姐見面詳談一次。」
可當炎涼定睛細看,這個男人嘴角的那抹嘲弄早已煙消雲散,不留一點痕跡。
炎涼沒工夫再管這些,雖然昨晚口口聲聲說了不再費心去收拾這個爛攤子,但如今,炎涼滿腦子都是自己和路徵的三日之約——口是心非的炎小姐當即下床朝臥房門口走去,都沒來得及穿上拖鞋,就這麼赤著腳跑到客廳,拿起沙發旁、矮几上的座機,調出路徵的來電記錄,回撥過去。
去電一被接通,對方都還沒來得及開口,急切萬分的炎涼已經先一步自報家門:「路總,我是炎涼。」
路徵似早已料到她會打電話過來,沒有絲毫的詫異,聽她這麼謙卑又急切的語氣,他也十分果決,直接說:「我現在還在高速上,大約二十分鐘後能到市區。」
機場高速?
炎涼倒是沒料到,此人難道是剛下飛機就打電話過來了?
想來真是可笑又無奈,甚至還有些可恥:她之前可是給足了這位路公子冷臉看,尤其是徐晉夫邀請路徵赴徐家的家宴那次。如今風水輪流轉,是她有求於人,她倒巴不得這位路公子的態度再殷勤一點了,而炎涼自己,自然是要多懇切,有多懇切:「我現在就去明庭總部等您。」
炎涼說著就要結束通話,卻在這時聽見路徵說:「我還沒吃早飯。會所見。」
「哪家會所?」
路徵話音一頓,似乎聯想到了一些趣事,聽筒那端隨即傳來路徵的輕笑:「炎小姐之前僱人跟蹤過我的行程,應該知道我最喜歡哪家會所的早餐。」
說完便掛了電話,留炎涼站在沙發旁回想了兩秒,當即恍悟過來,立即奔回臥室。
以最快速度洗漱過後的炎涼徑直衝進衣帽間換衣,蔣彧南正站在半面牆壁高的鏡子前系領帶,聽見動靜,回頭淡淡的瞅了炎涼一眼,失笑道:「是誰昨天口口聲聲說什麼都不想管了的?」
炎涼剛換好呢子裙,正踮著腳尖在整排的鞋櫃中找著高跟鞋:「這是我們徐家三代人的心血,不是想放就能放掉的。」
話音落下的同時炎涼已找到了鞋子,她一手拎著鞋,一手拽過衣架上的大衣,二話不說直接朝衣帽間門邊跑。
跑了兩步才想起還有事情沒做,於是又急急地折回來,衝回蔣彧南面前,拽過他的領帶,墊起腳,拉近了彼此距離之後當即在他唇上印上響亮的一吻:「老公加油!」
蔣彧南一愣。一笑:「老婆加油。」
很快蔣彧南就目送著這個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門邊,他也很快繫好了領帶,西裝外套都掛在他左手邊的衣櫃裡,眸光微寒的蔣彧南在這成排的西裝外套間,若無其事的挑選著。可就在這時……
寂靜無聲的衣帽間,就這樣迎來這個男人毫無徵兆的爆發——
「砰——!」
連續的乒乓作響間,這個男人手邊的西裝幾乎一大半都被他掃落在地。緊隨而起的又是「砰!」的一聲巨響。
蔣彧南的拳頭砸在鏡子上,那樣狠,那樣決絕,簡直不留半點餘地。鏡面碎裂的同時,疼痛透過這個男人流血的手背侵襲進每一道血管,最終直抵心臟,無孔不入。
每一道碎片上都倒映著一個他。
一個支離破碎的、無可遁形的他……
炎涼來到明庭旗下的這間會所,服務生應該早已接到了通知,道一聲:「炎小姐,早。」之後便領她到了桌邊。
看著遞到自己手邊的選單,炎涼擺擺手:「等路總來了我再點單。」
服務生笑道:「路總說了,炎小姐可以先用餐。」
炎涼心急,隨便點了杯喝的,之後就把選單交回給服務生,咖啡端上桌之後她也看都沒看一眼,只顧著頻頻抬腕看手錶上的時間。
十餘分鐘後,路徵終於姍姍來遲。
路徵一進門就看見了那個正低頭看著手錶的女人,腳下一頓之後,便加快了步伐走近。
炎涼隨即也發現了路徵,立即朝他微微一欠身。
「久等。」路徵邊落座邊說,「我回家衝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應該沒遲太多吧。」
這是個十分注重自己外貌的男人,炎涼搖搖頭表示不介意,他肯和自己見面,自己已經要感激涕零了,哪敢責怪?
炎涼不由自主的咬了咬下唇,下定決心之後,直接起身,對著路徵九十度鞠躬:「雅顏的事鬧得太大,已經跳脫了我的掌控,我之前說三天時間能搞定,顯然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形勢,對不起。」
炎涼說到這裡,刻意頓住,等待路徵發表看法。或取笑她,或憤然離席,或猶豫著該不該再給她一次機會……
可顯然路徵更想聽她說,於是一直繼續沉默。炎涼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我知道我這次失敗了,可我想請路總再寬限一段時間,再給雅顏一次機會……」
「誰說你失敗了?」路徵突然打斷她。
炎涼一愣。
她還保持著鞠躬的姿勢,餘光竟看見路徵站了起來。
他不止站了起來,甚至還替炎涼拿起了她掛在椅背後的大衣。炎涼嚯地直起身體,不明所以地看向路徵。
路徵把大衣遞還給她,朝會所的出口抬了抬下巴,示意炎涼跟他走。
炎涼更疑惑了:「去哪?」
「吃brunch。」
路徵也不多做解釋,說完之後便率先舉步朝出口走去。
一頭霧水的炎涼眼看他越行越遠,只能快步跟上。
不久之後炎涼就與路徵一同到了一家供應城中最地道的brunch的餐廳。
這間餐廳離明庭的會所不到5分鐘的步行路程,以自助形式的早午餐聞名。城中不少權貴愛來此處消費,食物的美味自是其中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他們很有可能在觥籌交錯間就談成一筆大生意——
服務生見到他們,立即說:「路先生。」
炎涼不是第一次來這裡,深諳來此用餐則意味著無限商機的道理。她看看路徵,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帶她來這兒的目的。
路徵則回眸看向炎涼,一邊把胳膊微微彎了起來,這是一個無聲的示意,炎涼看懂了,猶豫了半晌,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相攜著走進餐廳。
二人一進門就引來不少的側目。
原本還在愉快的交談著人們頃刻間都安靜了下來似的。所有人臉上都彷彿寫著同一句疑問:和路徵一同出現的竟是……如今醜聞纏身、空前落魄的徐家二小姐?
炎涼掃視一眼場內,看見不少熟人,其中離她和路徵最近的那個男人,便是國內最大的化妝品零售商丁晨海。
光丁晨海遍佈全國的店鋪,這次就下架了雅顏價值千餘萬元的貨品。
此時此刻炎涼所看到的一切,都令她不得不硬著頭皮牢牢挽住路徵的胳膊,可當她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去演一齣好戲時,路徵卻驀地停下了腳步。
「在賭上我路家的威望幫你反敗為勝之前,我想先問一件私事。」他說。
炎涼的心情早已不能用忐忑來形容。和路徵一同出現在這些人面前,則意味著向商場上的所有朋友和敵人表明:徐氏不會垮,起碼在有明庭做後盾的今時今日,還垮不了。
也因此,對於路徵此刻提出的這個唐突問題,炎涼很是心不在焉,只隨口問了句:「什麼?」
路徵表情一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他很快就恢復一派稀鬆平常的樣子:「你和蔣彧南的關係,似乎比我之前猜想的還要親密……」
炎涼一驚。
終於抽回了神智,偏頭看向路徵。
看著這個女人的這番表情,路徵隱隱已有了答案,靜默中互相看著的一秒、兩秒、三秒……
路徵忽的笑道:「算了,我還是不問了。」
炎涼想了想,說:「我……」
路徵立即打斷她:「你若說了,我怕是會忍不住立即調頭離開。」
這個警告很有效,炎涼當下就徹底噤了聲。路徵似乎很滿意她的這個反應,朝她笑笑之後,便挽著她迎向正朝他們走來的丁晨海。丁晨海熱絡地打著招呼:「早啊路總!早啊……」意有所指的停頓和意有所指的目光都投向了路徵身旁的這個女人,「……炎小姐。」
「原來你們認識?」路徵所表現出的驚詫實在是天衣無縫。
炎涼自然也要極盡全力的配合了,對著丁晨海莞爾一笑。還不等炎涼向路徵解釋,丁晨海已經替她說了:「我公司旗下的化妝品店鋪上個月還進過一大批雅顏的商品,我和炎小姐怎麼著也該算是半個朋友了吧。」
丁晨海一邊說著,一邊引炎涼和路徵往裡走。
餐廳中,依序排列的長桌上供應著各式點心,骨瓷的餐具很是優雅精緻,用餐區的每一張圓桌上都放著一大簇新鮮的無香玫瑰,一些人選擇坐著,更多的人則直接站在長桌邊,一邊把點心夾進盤中,一邊與朋友閒談,用餐的氣氛十分輕鬆愜意。
炎涼也很快走進他們當中,這些看客們,全都很快就掩蓋掉了見到她時的驚訝,對路徵與他帶來的這位女伴頷首致意。
彷彿外界的風雲變幻都與這裡無關。
炎涼也儘量全身心的融入這場虛與委蛇的較量,她剛夾了些花蟹意麵放進盤裡,丁晨海已經按捺不住的試探了:「我還以為炎小姐最近會很忙呢,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你?」
一提到這件事炎涼就萬分頭疼,可偏偏一點也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朝丁晨海無謂的笑笑:「我們徐氏內部其實還是一切照常的,只是媒體把事情的嚴重性誇大了而已。」
路徵一邊絆了些沙拉給炎涼,一邊接過話題,帶點無奈、似乎還帶著點寵溺地向丁晨海數落她:「她啊,天生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相關政府部門的調查結果都還沒有出爐,就已經有不少商家貿然給‘雅顏’來了個下架處理,她倒是無所謂,還有空來陪我吃早午餐。」
路徵這番恍若無意的話語似乎在丁晨海那兒激起了千層浪,丁晨海本來已經夾了份檸檬塔要放進盤中的,這會兒,硬是把檸檬塔放回了遠處,低眉思忖了好一會兒之後問路徵:「這麼說來……雅顏在明庭廣場設的專櫃還在正常營業?」
眼看這位丁先生要上鉤了,炎涼心中一喜,立即接話道:「其實雅顏……」
卻在這時,路徵默默地朝她遞來一個眼色,炎涼語速一頓,配合的把話語權交給路徵,由他來說:「那個批次的問題產品早就被徐氏收回了,只是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產品重新流入了一些低端市場,這才引發了這次的過敏事件。按理來說從正常渠道進貨的銷售商根本不可能會受到波及的,晨海,你說呢?」
丁晨海只是笑笑。
丁晨海的態度是不明確的,但胃口突然變差了倒是真的,炎涼在長桌前慢慢挑選著,回頭就見丁晨海空空落落的盤子,「丁先生,怎麼好像沒什麼胃口?」
丁晨海這才回神,微蹙的眉頭勉強一鬆,對炎涼和路徵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我有個緊急電話要打,先失陪一下。」
丁晨海的這部分,算是挽回了?炎涼不確定自己能否暫時先鬆口氣。
路徵的聲音悠悠的在耳畔響起:「猜他是不是去打電話撤銷雅顏下架的命令?」
炎涼循聲看向路徵,無奈的聳聳肩:「希望如此。」
短短半小時間,路徵已為她引薦了不少人,終於能夠清閒下來時,炎涼第一反應就是想躲開場內這些人的那些帶著探究的窺視,以至於草草對路徵說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間。」就離了席。
躲在洗手間的隔間裡,終於耳根清淨了,炎涼坐在馬桶蓋上,用手機檢視了徐氏今天的股價,竟然沒有跌停?炎涼很是驚訝。
甚至還有一小段時間的反跌為升。檢視一下反跌為升的時間,似乎就是她和路徵同時在餐廳現身後不久……炎涼現在只希望這不是巧合。
兒當炎涼剛把手機放回包裡,起身準備拉開門栓,隔間外突然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炎涼的手僵在門栓上,神情嚴肅的立在那裡。
不久後就傳來兩個女人的對談:「今天股市一開盤,徐氏又是大跌,她怎麼還有閒情雅緻來這兒吃早午餐?」
「這徐家的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燈,眼看姐姐勾搭上了麗鉑集團的老頭子,妹妹也按捺不住,要對路家出手了唄。」
「說來也真是可憐,堂堂的千金小姐,現在要淪落到賣`身求榮的地步……」
「什麼叫淪落到,說不定人家炎小姐正巴不得呢!」
炎涼默默地聽著,轉身就要坐回馬桶蓋上,可轉念一想,她又改了主意,拉開門栓,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在洗手檯前站著的兩人從鏡中看到炎涼,驚得雙雙瞪大了眼。炎涼倒是一臉淡然,徑直走過去洗手。
兩個女人打招呼也不是,視而不見也不是,炎涼所表現出的淡定,不像是聽見了她們之前的對話,其中一個試探著對炎涼笑笑。
炎涼也朝她笑笑,邊笑邊說:「有個宗教裡說,愛嚼舌根的人死後是要下地獄、割舌頭。希望你信的不是那個教。」
看著對方笑容一點一點僵硬僵硬,炎涼輕巧地一挑眉,轉身離開洗手間。
洗手間的門在炎涼身後合上,背地裡的嘲諷被她關在了裡頭,炎涼站在那兒,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回到餐廳去面對那些明面上的好意。
遠遠就看到路徵,已整理好情緒的炎涼走回他身邊。
路徵打量打量正板著張臉孔的炎涼,沉默的用手在半空中劃了個笑臉。
炎涼雖不甘不願的撇了撇嘴,但最終還是按他的指示,重新笑起來。
各懷心思的二人一前一後朝另一邊的長桌走去,當炎涼路過坐在其中一張圓桌上的一個男人時,那個男人正看著當天的報紙,偶爾從報紙上抬起目光,就正巧看見了炎涼。
男人先是一驚,目光微轉,又看到了炎涼身旁的路徵,此男子隨後便完美的粉飾了驚訝,折上報紙,起身走來:「路先生?」
炎涼瞥一眼那份報紙——
徐晉夫在昨天的記者會上被當眾潑髒物的照片刊登的很大,就算這男人刻意把報紙折上了,依舊能教人窺見小半張照片。
「你不是在國外度假嗎?」那人問。
炎涼一時沒認出此人,路徵卻與此人交情頗好的樣子,直接答道:「家裡出了點事,就提前回來了。」
家裡?
路家最近可是風平浪靜得很,那他口中的這個「家」指的是……
陌生男人那道瞭然的目光輕巧地落在了炎涼身上。
顯然這女人已經被路大少歸類為了「家人」,路徵對此卻是一副無知無覺的樣子,這才開始為炎涼和這男人互相介紹:「這是方大證券的林瑞。這是徐氏的……」
不等路徵說完——
「我知道,徐家千金嘛,」林瑞已經把手遞向了炎涼,「炎小姐,久仰大名。」
炎涼看看持鼓勵態度的路徵,毫不猶豫地朝林瑞遞出了手。
在這位國內頗具實力的券商面前演這場親密戲碼,路徵此番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她只要配合就好。
路徵中途離開接了個電話,回來後就要把正和林瑞相談甚歡的炎涼帶走:「不好意思還有些事情要辦,就先走了。」
林瑞微笑著點點頭:「那我們下次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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