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二十年前,有一個人告訴唐時,今天你會與你同門大師兄自相殘殺,唐時一定會噴那人一臉狗血。
可是現在,他捏著三株木心筆,看著站在那屏風旁邊的杜霜天,原本的驚濤駭浪,現在都已經平息了下去。他問出那一句話之後,就只是看著他而已。
杜霜天淡淡一笑,卻是對唐時這樣突飛猛進的修為感到詫異。這樣的修為增進速度,即便是魔修也比不上,不應該說是天縱奇才,只能說是變態。「唐師弟的修煉速度,當真是讓杜某望塵莫及的。」
虛偽的對話,虛偽的微笑。
連他們都覺得自己虛偽,也就無所謂是不是需要繼續偽裝下去了。
外面整個石宮之中已經亂了起來,但是外面的魔修們還渾然不覺。
這一次的滲透,乃是藉著正常名義進來的,又恰好遇到杜霜天自己的修為出了一點問題的時候,可以說得上是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
轉眼之間,議事廳裡就已經殺成一片了。
貔貅樓來的這一位周胖爺,殺人一點不手軟,提著一把精緻的匕首,當真有縱橫捭闔之威。只是手法更犀利的,卻是一邊的洗墨閣眾人。這時候根本不需要再掩蓋自己的身份了,對白鈺來說,這就是一場公開的屠殺。
洗墨閣十年前的責血債,都要這些人來償還。
若是不擋路,白鈺自然不會理會,但凡有人要擋了他的路,必然會被一劍斬成兩半。
應雨遊刃有餘得很,她的力氣,完全不符合眾人對於一個小姑娘的觀感。
抬手一巴掌便能直接拍飛一個人,看上去簡直輕輕鬆鬆,視周圍魔修如無物,簡直令人聞風喪膽。殺人的手段最犀利的,還算是葉瞬——白鈺雖然殺人,可畢竟跟葉瞬不一樣,葉瞬已經習慣了這邊的屠殺,殺人如切瓜砍菜,手段的嫻熟方面,還是葉瞬更勝一籌。只是白鈺,更加狠辣。
對白鈺來說,師門之仇是一點,宋祁欣的仇又是另外一點了。
外面已經完全變成了一片屠殺場,刀光劍影,哀嚎呼喊,殘肢斷腿,飛來飛去,煉獄一樣。
可是經過那一條小小的甬路,一直到裡面,便開始安靜了,連同著現在還站在裡面的唐時跟葉瞬,也都是安安靜靜的。
唐時太久沒有說話,一路上思考了很多,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對杜霜天講,可是到了這裡,看到了杜霜天,竟然又覺得無話可說了。原本準備的一些話,現在想起來都是沒有必要的。
所以,杜霜天代替了唐時,說出了這一句話:「動手吧。」
動手吧。
多少年同門情義,最後說出來的也就是「動手吧」這三個字。
唐時覺得挺諷刺的,可是想到杜霜天做出來的這些事情,又何必有什麼留手的心思?
所以唐時不再多想,提筆虛空之中一點,卻是點出了一副畫卷來——正是他當日初歸招搖山之時,於草廬所作。
一筆將這畫卷點開,唐時看向了杜霜天,他不閃不避,像是知道自己今日已經逃不了了一般。本來杜霜天便是渡劫期的巔峰,按理說實力在唐時之前,只是他只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修為損耗。以人力來抗衡天劫的到來,自然是一日不如一日。
現在他整個人都顯出一種頹靡的感覺,站在那裡,看著唐時緩緩展開畫卷。
唐時道:「不管你從何處而來,師門長輩以真待你,即便你身懷惡意而來,忘恩負義,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這修真界殘殺之事太多,你昨日滅洗墨閣,今日我來找你尋仇。」
他頓了一下,垂眼之時,腦海之中便略過了自己看到宋祁欣最後一面的時候。當初應雨說她什麼爛桃花,不想如今是這樣的結局。
「此局乃我所布,你我且與局中較量。」
想想,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唐時揚手,將那畫卷一翻,便已經鋪展開來,轉瞬之間,杜霜天眼前的場景便已經變了。
這裡不再是石宮之中的場景,而是在招搖山上。
這些都是熟悉的地方,洗墨池,棠墨殿,後山的祠堂和硯壁,祝餘草的芳香,七珠果的顏色……種種都與記憶之中一樣,杜霜天沒料到唐時布出此局來,已經隱約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看不見唐時,卻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這樣的局,於我而言,毫無意義。」
因為他早在當年投身魔道之時,便已經決定斷情絕義,對這小小洗墨閣,又怎會放在心上?
杜霜天以為唐時會出什麼好的招數,不想也不過如此。
他嗤笑一聲,抬手便運了掌力,主修的乃是天魔極功,走的是狠辣霸氣的路子,所以杜霜天下手從來不留情,恐怖的掌力,幾乎讓唐時製造的這個幻境波動起來。
只是唐時既然已經決定出了這一招,自然不會虎頭蛇尾。
詩。
詩碑。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招搖山沒有紅豆,只有一串一串的七珠果。
當那穿著傲雪紅梅畫裳的女子,捧著幾串七珠果轉身朝他一笑的時候,杜霜天的手,忽然就拍不下去了。他知道了,唐時的用意。
唐時認為,他欠洗墨閣的,也欠眼前這個女人的,所以他佈置了這樣的一個局,要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
「大師兄?」
宋祁欣扭頭看著他,還是當初的容顏。
杜霜天的手按緊了,一笑,走上前去,喊一聲:「宋師妹——」
抬手的時候接過那其中一串七珠果,杜霜天殺心已起,只是手中已經蓄滿了力,這一局對杜霜天來說相當簡單,只要破去便能脫出。可是似乎察覺了他的用意一般,宋祁欣抬頭起來:「師兄要殺我嗎?」
師兄要殺我嗎?
多少年了?
他潛入洗墨閣多少年了?
杜霜天都要不記得了。
他苦修千百年,在天魔天角這樣的環境之中,手中沾染了無數的鮮血,終於成為天尊。可是魔修的天劫多難度過?
魔修一途,向來是進境,可是境界不大穩當,因為速度太,所以根基不穩,渡劫的失敗率在仙佛妖魔四道之中乃是最高的。在杜霜天之前的幾任天尊,無一不是在渡劫的時候,被劫雷擊中,神魂俱滅。杜霜天不想死,他想要找一個很穩妥的方法。
在四處遊歷的過程當中,無意入了蒼山後山的秘洞,發現了那一具屍骨,又看到了牆壁上刻畫著的字跡,恍惚之間便已經覺得自己是觸碰到了那天地機密,所以才有潛入洗墨閣一說。
那個時候,門中正在招收弟子,那個時候,他杜霜天還不認得宋祁欣。
杜霜天不想回憶起這些東西,可是它們偏偏紛至沓來。
他甚至已經看到眼前的場景忽然之間變幻,於是新入門時候的場景,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唐時只在這畫卷外面站著,看著站在畫中的那個人,面無表情。
是杜霜天心甘情願進去的,他沒有逼迫,也就是說——杜霜天當真有心魔。
宋祁欣傾心於杜霜天多年,可是杜霜天一直不曾給過回應。偏偏在有些時候的言行之中,又能感覺出他跟白鈺那隱約的針鋒相對的感覺。於唐時而言,這一幅畫卷的幻境,不過是一次試探。
只是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不,他寧願不會有這樣的效果。
杜霜天若不出手殺了幻境之中的宋祁欣,那麼他永生永世不得出,他若是真殺了她,那在唐時這裡,便是真正的罪無可恕。
怎麼算,都是一個死局。
「你也是參加內門弟子測試的嗎?」
這是他第一次碰到宋祁欣,那個時候還不過是個小姑娘,可杜霜天是偽造的年紀,對他來說,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姑娘而已。
天生斷情絕義,要成魔登天,所以他一向不怎麼在意宋祁欣。
一直到共同進入內門,畫裳成功,又看著宋祁欣畫裳成功……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想要窺知的洗墨閣的秘密卻還是沒有下落。
直到他,那一日無意之間進了洗墨閣的祠堂——
從祠堂上擺著的排位上,一個個地看過去,從下面到上面,直到看到那個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名牌。
杜霜天現在想想,那一個名牌,便是證實自己在洞壁之中所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實的契機。一切,在看到真相的一剎那,便已經完全改變了。
回憶之中的杜霜天,只是從墨溪前面經過,終於又走到了祠堂那邊去。
他進入了祠堂,站在了那昏暗燭火的正前方。
外面唐時忽然之間愣住了,覺出了哪裡不對勁。
祠堂!
這個地方,絕對是在唐時記憶之中,非常重要的地方,因為他在這裡,看到過相當不尋常的一幕。
在看到畫中幻境裡,杜霜天抬頭看向最高處那一枚名牌的時候,唐時幾乎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畫面之中,杜霜天抬手就將那名牌拿了下來,可是在畫卷之外的唐時,看不到畫卷之中的那名牌上的字跡!
杜霜天,就那樣輕輕地將名牌翻轉過來,然後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動作。
他覺得自己興許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就像是九回說的那樣,自尋死路。
天又如何,命又如何,三十三天的星主又如何,太高太強的存在,他不過是局中一顆棋子。
可是最恨的,也是這局中棋子之命!
星主又如何?不是天道,不是運命,不是一切一切有資格操縱凡人際遇的所在,緣何以小三千諸多星辰為棋?所以他不甘,不甘就這樣淪為人的棋子,所以他要殺!
殺!
殺念,早已經在那個時候起來了。
他一步一步,籌謀著之後的計劃。
不急著離開洗墨閣,他要等著,等著洗墨閣的計劃,等著這些大人物們展開的陰謀,然後以一個小人物的身份去破壞這一切。
杜霜天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卑微之人,天給予人以「自我」,於是「我」凌駕於天。
他手指一動,便已經將眼前的名牌捏成粉碎,回眸一看,看著祠堂外的天空,也看著站在畫卷之外的唐時:「你以為這樣一個小小的陣法,就能困縛住我嗎?或者,你也想要知道,這祠堂上面的名牌上,到底寫的是什麼吧?」
杜霜天的笑容,顯得格外地得意,擁有一種難言的神采。
唐時在外面看著,卻是被他一語道破的心思。
只是唐時也不遮掩,只道:「洗墨閣原本與你無冤無仇,即便你是魔修,又何必下此狠手?若沒更深的目的,洗墨閣不值得你這高高在上的天尊出手。我依稀記得,我初入洗墨閣之時,都傳你修為倒退,你若是一開始就假扮普通人混進來,可是有很高的修為,斷然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我確定——那個時候,你是修為真正地倒退了。」
杜霜天的表情,一下就變了。
他不急著從畫卷之中出來,因為在裡面還挺有意思的。他跟唐時有差不多的修為,誰也奈何不了誰,他倒要看看,昔日的小師弟,又要用怎樣的手段,來對付他這個大師兄。
杜霜天笑得猙獰,滿身都是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