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第十三閣建閣之試,才到第二場就已經讓所有人震撼。
這一日發生的一切,都會被整個大荒傳揚許久,興許還會永載史冊。
金烏被射落,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沒有人能睜開眼睛。
待到那灼熱的光華散盡,整片沙漠也消失了,金烏大陣被破,可是金烏被射落時候的影響卻能很清楚地被感知到。整片大地都像是被炙烤過一樣,全數變為焦黑,像是火災之後的現場。
那一彎鉤月,轉瞬已經化作金光,從唐時的手中分出無數的光線來,回到了天上,再次變成原來的月。
清風吹來,拂去燥熱。
墨藍的天空,月亮依舊是原來的樣子。
這一場大戰,不到半個時辰就已經解決了。
夜,還長。
唐時有些脫力,幾乎站不住。他身上傷口不少,不過現在已經沒流血了,他搖搖晃晃,站在那大坑的邊上,竟然還沒倒下去,倒是讓人稱奇。
藺天受傷嚴重,金烏被破,他與金烏之間有著心神聯絡,自然是免不了被殃及。那一箭雖然是射在金烏的身上,卻像是射在他身上一樣,只是威力經過金烏的過度已經消減了不少。孔翎也受了些輕傷,被剛剛的爆炸波及到。
只有是非,稍微好一些,他走到了唐時的身邊來,伸手想要扶他,唐時卻擺擺手,有些虛弱道:「你先去取印。」
他現在體內已經開始混亂了起來。
詩碑在他腰間抖動著,很是不安。
一枚詩碑被毀,對他的影響很大。他抬手,流著血的手指一點,已經將方才的那一首「露似珍珠月似弓」收了回來,重新掛在了腰間。
是非遲疑了一下,唐時只道:「去。」
他現在也不是能動的狀態,興許調息一下會好許多。
每一枚詩碑都是一首詩,缺了一首,唐時渾身不自在,他感覺自己可能需要將新的詩碑煉製出來,才可能好受一些。
沙漠消失之後,這一片地面果然變成了正常的地面,陣法之中的一切都是幻象。
此刻,是非從那焦黑的一片區域裡走出來,已經到了浮閣下面,那藍姬瞧見了,只笑了一聲,道:「你們倒是好本事了,天閣印,給——」
袖子一甩,一隻盒子已經從藍姬的手中落入是非的手中。
只是藍姬剛剛轉身,又瞥見下面唐時已經站不住,單膝跪地。她略一沉吟,卻道:「那邊的那位道友,似乎受傷不輕,金烏之力非同尋常,本座也不想讓人說我欺負人,且請他上來療傷。」
「多謝閣主。」是非雙手合十,回頭看的時候,唐時已經埋下了頭,幾乎就要倒下去。
他身形一晃,已經到了唐時的身邊,將他接住了。
唐時額頭靠在他肩膀上,只罵了一聲「去他娘」,丟臉真是要丟大了。
是非是扶著唐時進樓的,之後還要挑一個新的合作人,至於到底是藺天還是孔翎,現在是非還沒有決定。
剛剛進入浮閣,便能看到那些顏色鮮亮的壁畫和雕刻,有一名拖著翅膀的妖修走過來,讓他們直接上第十層去。
妖修這邊並不是太注意每一層之間的分別,畢竟這裡是血統為重。
受傷昏迷的藺天已經被抬了上去,孔翎跟在後面,上來的時候,這一片空曠的第十層上已經擺了四張椅子,藍姬高高坐在上首,看他們進來了,又掃了一眼藺天,只道:「巫溪長老,你去為藺天治傷,帶著他下去吧。」
「是。」
侍立一旁的鷹族長老,立刻躬身而去,這裡便只剩下四個人了。
剛剛恢復一些力氣,歪歪斜斜坐在椅子上的唐時,正襟危坐、嚴謹得過分的是非,還有對面神情複雜的孔翎。
兩次敗於對方之手,在孔翎和藺天看來都是打擊。
原本是準備一雪前恥,哪裡想到竟然還是被打臉——這哪裡是一雪前恥,分明是雪上加霜。
「箭射金烏,還是上古神話裡聽來的了。」藍姬忽然帶了幾分感慨,她面目極美,狐族天性柔媚,九尾天狐則是近仙的存在,她在這大荒之中也算是地位超然了。此刻她看了唐時一眼,眼底似乎閃過了幾分思量,卻問是非道,「如今你們已經獲勝——」
「且慢。」唐時忽然懶洋洋地開口了,他身上帶著傷,疼得要死,可偏偏臉上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犯賤。
他像是有話要說,可打斷藍姬,這做法似乎一點也不明智。
藍姬不喜歡被人打斷,當下臉色有些不好看,不過她還是微笑:「你想說什麼?」
「貴閣跟天隼浮島乃是一體,天隼浮島與小自在天有盟約,說好的放水呢?」
唐時的表情真是……一臉的理所當然,本來有的大荒閣是預設的會放水,妖修兩閣這邊是肯定放,可是他們這一戰打得這麼慘烈,底牌都露出來不少,下一戰的對手則是劍閣,這不是搞笑呢嗎?
劍閣的攻擊力在整個大荒之中也是數一數二的,逆閣與劍閣都是攻擊力和破壞性很強的存在,之前觀戰的人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劍閣修士。唐時是本來還想藏藏拙,可是這一回浮閣金烏大陣,完全打破了唐時的計劃。
現在唐時受傷了,他不高興,他很不高興。
儘管用這樣一種帶著笑意的口氣問出了那一句「說好的放水呢」,可是唐時話裡的意思並不輕鬆。
「這就是我們浮閣所能做到的,你傷了妖族金翅大鵬,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倒是好意思問我?」
藍姬也是冷笑了一聲,她這一次的確是做得過了,可偏偏一點也不想承認,只是這樣反問唐時。
唐時終於還是不說話了,笑一笑,掩飾起內心的嘲諷來。
他總覺得這女人似乎很針對他們,之前剛剛來的時候唐時就從她跟是非之間的對話聞出些味兒來了,藍姬似乎很討厭小自在天的和尚。
是非還沒說話,倒是唐時又問道:「妖族這麼多年來,只有您一位九尾天狐嗎?」
「自然。」藍姬只當是唐時不懂,九尾天狐只是從下面的普通狐妖修煉上來的,只是千萬難出其一,所以沒有的時候居多。「你問這個幹什麼?」
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而已。
當年殷姜,似乎有這樣一個朋友,唐時聽到她提起過,當初他吐槽殷姜只是貓妖,用九尾天狐比她九命貓妖的時候,她似乎說,天狐是她朋友?如果……如果藍姬是這許多年來唯一的一隻九尾天狐,那麼她必然是殷姜口中的「朋友」了。
唐時眼神似乎有些閃爍起來,藍姬看出了深淺,只道:「你到底想問什麼?」
「不。」唐時搖搖頭,「還是說挑人的事情吧。」
按照規則,作為勝的一方,小自在天能夠從對方派出來參戰的人之中選擇一個,當然也有放棄選人的權力。
現在選不選人,要看是非的。
藍姬伸出手指來,似乎無意識地點了點自己的嘴唇,道:「藺天不能參戰,對你們來說,孔翎的攻擊力太弱,我知道劍閣派了三個人對你們。但是——我無意搭上孔翎或者藺天,劍閣那邊的實力太強,一個殷雪霽,一個蕭齊侯,還有一個莫不歸。給你們一個忠告,最好這一次是直接拿了天閣印空手就走,別想帶走我浮閣一人,若你們不帶走人,之後與你們交戰的也只有兩個人,勝算會大一些。」
「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唐時沒有想到藍姬竟然知道劍閣那邊的情報,若真如她所言,那麼……還真的不能帶走孔翎了。
唐時看了沉默不語的孔翎一眼,又等著藍姬回話。
藍姬道:「你若不信,只管到時候看,不過那個殷雪霽有些古怪之處,你們需要多加註意。」
「他有什麼古怪?」
「我曾偶然見過這個人一面,他只有半魂。」藍姬想起這件事來,也覺得很奇怪,「我至今不知道,竟然有人能以半魂修煉到這個地步,這人修劍極為厲害。只是另一人,名為蕭齊侯,更是天縱奇才……」
「照你這樣說,劍閣之中哪裡有什麼普通的修士?」唐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手掌上的鮮血已經乾涸,他抬手一抹就已經將血跡抹去。
藍姬笑道:「能入劍閣的,個個都不是平庸之輩,隨便挑一個出來都是驚採絕豔的人物,至於原因,你們比我清楚。現在,你們考慮好了嗎?」
唐時沒說話,看向是非,這一切由是非拿主意。
是非只點點頭,「依閣主所言便是。」
天隼浮島不願意再折損一分一毫的力量,因為後面的戰鬥太過危險,不僅是劍閣,後面還有道閣,陰閣,獄閣這些比較危險的,更有一個十分難測的逆閣在,這樣哪裡還能有個好?誰知道後面會不會有人伺機針對妖修呢?
藍姬畢竟是浮閣的閣主,即便她出身靈閣,卻要為整個妖修界的人著想。
這樣說來,事情便已經定下了。
藍姬又道:「唐時……時度受傷不輕,這乃是九還丹,再大的傷勢,有這一丸藥也該好了。」
她抬手一甩,一枚淡藍色的丹藥已經激射而出,唐時伸手就接過來,一看那丹藥,外面包裹著一層丹衣,不過已經能感覺出裡面充沛的靈力了。這丹藥的品質,很高。
「多謝閣主,大手筆呢。」
唐時笑眯眯地,有便宜佔,就是高興啊。
他收了那丹藥,還是疼,只是裝作沒事兒人一樣。
事情談得差不多,他準備直接走人了,只是沒有想到,就在他們準備走的時候,藍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讓孔翎先去看藺天,卻留下了唐時與是非二人。
她要幹什麼?
唐時不清楚,可是非卻明白一些。
藍姬向著是非伸出手去,「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