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一天,它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它還是那個小自在天。
心中的淨土,不因外物而毀傷。
明輪說完了這句話,便向著遠方去了。
唐時已經完全看不出異樣來,只尋常一樣,走回來,跟眾人一起目送他們去了。
於是他們這邊的眾人繼續往前走,唐時傳音給是非:「明輪法師要我跟你一起去小自在天。」
完全的陳述,也是一種試探,唐時想要知道是非是個什麼態度。
是非垂眼,卻似乎早就想到了,「也好。」
再沒別的字句,只有兩個字——也好。
慣常的惜字如金,不過唐時轉過臉來,淡靜的目光落到是非那淡靜的臉上,看到他透著寡淡氣息的側面,光影切割之下,表情卻已經模糊了,唯有眼底那凝粹的光,錯落而有神。
於是到了湯涯要與章血塵等人分別的時候,是非也是要換一條路走的,可唐時卻說,他要去小自在天一趟。
湯涯這邊幾乎是立刻一皺眉,似乎不大想同意,不過他看了唐時一眼,發現對方只是在通知。
按照規定,沒有特殊的任務不能擅自離開大荒,可唐時……
不,唐時去小自在天,是有好處的。
到底小自在天是什麼模樣,唐時回來不一定會告訴他們,可若說唐時半點痕跡不露,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有蛛絲馬跡,那瞭解很多情況的他們,便能從中分析出很多的利害關係來。
於藏閣而言,唐時去小自在天,對他們很有好處。
湯涯終究沒有拒絕,只說儘早回來。
其實湯涯自己腦補了一下,若是唐時跟著是非去當和尚了,那情況對藏閣來說可就一點也不妙了。所以他特意強調了一下——定然要儘早地回來。
畢竟唐時若能培養起來,以後拿出去也算是藏閣的一張王牌了。
這樣的資源,他們費盡心思挖過來,不肯輕易放手的。
湯涯這邊既然已經首肯,唐時的離開便已經成為一種定局。
他對著秦溪和成書一拱手,道過了別,便與他們分道走了。
湯涯他們要從道閣扇回藏閣扇,所以方向是西北,而是非與唐時,這一路卻是要往東。
這一路一直往東的話,便是一直走在道閣和劍閣的夾縫之中,還要跨越大小荒之間的冰山,而後達到唐時非常熟悉的東山,再出海往小自在天行。
只要一想到這行程,便有一種奇怪的滄桑感。
唐時跟是非往前面走了一段路,便停了下來。
最先停住腳步的是唐時,他站住之後,是非還往前走,不過他拽了一下和尚的袖子,他便也停住了。
「煞氣,不要緊嗎?」
身上帶著煞氣還要亂走,大丈夫?
唐時問得簡略,不過在對著是非的時候,習慣有一種輕嘲的感覺。
他半側著回過頭,只道一聲:「不要緊。」
唐時看著他的臉,忽然之間笑了邛起來,只捧腹,又拽著他袖子,穩住身子,沒倒下去。
「哈哈哈……」
是非沒明白他在笑什麼,站在那裡,看著他笑。
唐時笑彎腰,而後強忍住笑意,只按他坐下,卻彎了身,伸手才出來兩手指捏住他下巴,狀似輕佻地偏了偏,讓他側過一邊臉去。
一看那臉上的掌痕,唐時又沒忍住,可笑著笑著的同時,心底又出現那奇怪的感覺。
他沒笑了,只隨便拿出一隻碧玉瓶來,手指蘸了點藥膏便塗到是非臉上去,「漂亮和尚不漂亮了,你不記恨我嗎?」
是非抿著唇,感覺到他手指在自己臉上輕抹,若即若離,若有若無,將那眼簾垂下,卻道:「明輪法師與你說了什麼?」
唐時沉默一會兒,收回了自己的手指,靈光一閃,是非那臉便看不出什麼痕跡了。
他當時下手比較狠,現在看不到傷了,之前那奇怪的感覺卻伴隨著這傷痕的消失而強烈了起來。
無情道第三層,至情入眼而波瀾不驚……
他一手握著藥瓶,半坐在是非身前,另一手卻忽然按了一下心口,眉頭皺起來。
——怎麼了?
話哽在喉中,卻沒說出來。
是非只是看向他,那手還沒伸到一半,便已經縮了回去。
那心底的悸動感覺只有一瞬,而後又恢復到平靜之中。
唐時眼神卻忽然帶了幾分冰寒,抬眼先看是非,而後又將那玉瓶收回去,是非注意到他手指上即將乾涸的鮮血的印記,唐時自己卻似乎沒有什麼感覺。他只隨口道:「只是說小自在天之中有我好奇的事情的答案,不過我在考慮,是非師兄會否將那一切告知於我。除此之外,倒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了。」
看樣子,明輪法師便是用這來引唐時去小自在天的。
明輪法師說是與小自在天了斷這一段因果,乃是因為小自在天對他有教養之恩,而他叛出小自在天,不兩相斷個乾淨,日後便要生出業果來。
是非聽後沒說話,倒是唐時望了望天邊浮雲,忽然又問了一句:「當時你見我第一面,要我放下無情道,又是為何?」
其實這一個問題乃是一個疙瘩,一直放在唐時的心中不曾解開。
他心裡在意這個問題,一直擱著,到方才忽然想起來。
很多事情,是非只說一截半截,剩下的都要唐時去猜。
是非看他,這四周青草寂然,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可唐時的眼底是冷的,他看他的時候永遠帶著那種奇怪的嘲諷。兩個人行事之道不同,他用慣常的嘲諷看他,才是常事。
思來想去,是非只覺得當時自己的言語太過沖動,還未多加考慮。
即便他說了,唐時又能聽嗎?
「即便我說,你又真能放下無情道嗎?」
唐時聽了,思考了很久,終於還是搖了搖頭:「絕不會。」
那這樣,還不如不說。畢竟只是冥冥之中的一種預感,做不得數。只是他如今既然已經提到了,那唐時心中也該有了警惕了。
無情道乃是唐時必修的,他不能容忍自己與是非有過多的牽扯,能夠用一種冷靜甚而是冷酷的心思來分析自己所遇到的一切,在唐時看來是再好不過的。
無情並非絕情,唐時該有的感情一樣會有,只不過所有的感情,都已經在為利益、或者是他心中最想要的目標,讓路。
感情完全地居於次位,在撇開感情來考慮自己所面臨的難題和經歷的一切事情之後,做出的決定一般是最理智乃至於正確的。
雖則,唐時偶爾也在想——
人者,至情至性,完全冷酷地去思考,是不是太不近乎人情?
可他唐時,即便至情至性,似乎也完全與那些有人情味的東西無關。
他從地上拔了一根草起來,隨手一彎折,又笑了一聲:「我不可能放棄無情道,你不可能放棄小自在天。既然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便不說了吧。」
是非良久沒說話,而後唐時手指間夾著那一根青草站起來,「你不治傷?」
「煞氣要化去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順其自然吧。」
長久之功,不是朝夕可成之事。
唐時聽了,便也點頭,正準備走,回頭卻看是非看了看他手指。
他皺眉有些不解,是非則道:「傷。」
抬手,無名指上果然有血跡下來,唐時一怔,只將那袖子撩開,右手手臂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什麼東西劃傷,鮮血順著留下來,他竟然沒什麼感覺。
興許是當時神經緊繃得太厲害,沒注意吧?
他一笑,只道:「小事,走吧。」
——只可惜,沒能走動。
現在換是非將他按住,只從嘴裡吐出兩個字:「莫動。」
唐時真沒敢動,因為覺得方才是非那一眼裡含著些冷意,若他真動了……老覺得這人會做出些什麼來。
是非執著他手掌,卻將他袖袍撩開了,看了看那兩寸長的傷口,似乎還挺深。
沒說話,隻手心裡光一晃,便有藥瓶出現。
有的傷口乃是靈器所傷,普通的藥不能化去其鋒銳之氣,導致傷口無法癒合。是非此刻不宜妄動佛力,只用藥給他敷了,乃是去腐生肌的靈藥。
可這藥極痛,唐時冷不防地被那藥一撒,手一抖,便要從是非掌中抽離,不過被是非給按住了,握緊,沒讓他逃開。
藥撒上去的時候,唐時頭皮都炸了起來,便罵了一聲:「賊和尚!你怎地不早說是去腐生肌之藥?!嘶——疼疼疼,放手!」
臥了個大槽啊,是非這死禿驢!
唐時是冷不防被這麼一撒藥,臉都皺了起來,可是非把他給拽住了,也跑不了,只能生受了。
齜牙咧嘴時候,一瞧是非那垂眸模樣,卻見他根本無動於衷,心裡早問候他小自在天十八代了,這才是殺人於無形啊。
怔神之間,最後一點藥也撒上去,疼痛加劇,唐時恨不能再甩他兩巴掌。
「別別別,疼疼疼——死禿驢,快放下!放下那藥!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