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無際的西海,看上去與東海並沒有什麼區別,不過海水帶著奇異的淺紫色。
早年曾經有修士專門研究過東南西北四海的海水,發現每一處的海水都是不一樣的。在西海,這海水的淺紫色似乎是因為海底藻類的原因。
西海並不如東海有名氣,靈樞大陸上的人看西海,其實也只記得一個蓬萊仙島。
只不過,蓬萊仙島不是一座島,而是一系列的島,只不過最大的主體是蓬萊仙島而已。大體上,蓬萊十三列島圍起來,便隱約呈現一個菱形。
此刻,海上過來一條大船,這是普通的修士隊伍,結伴而行採尋天材地寶的。
因為西海本來就是一個沒有規矩的地方,所以勢力駁雜交錯,內圍以散修為主,外圍卻是散修和普通修士都有,更有趣的是,這裡仙佛妖魔四道甚或是其他更詭異的修士都是有的。
周天奇乃是他們這一隊人裡面最普通不過的修士,夾在七名金丹期的修士之中,他一個築基後期修士顯得格外不起眼,除了他之外,還有別的四名築基期的修士。
只不過,在這一群人之中,他們估計是被當做誘餌的。
那七名金丹期修士都是魔修,從他們的氣息上便能夠判斷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那四人,周天奇乃是西山大道門的修士,剩餘的這四人,有兩個是和尚,看那服飾倒是小梵宗的,另外的兩個自不必說,萬徑門的修士無疑了。
因為臨近西海,所以西山這邊的情況跟東山很相似,勢力交錯混雜,同時也總是發生一些這樣的事情——以前都沒這麼猖獗的。
那七人之中一個穿黑袍的,似乎名叫常樓,此刻他手中帶了一個羅盤,站在船頭便撥弄了兩下。
後面一人問道:「副尊,西海風浪甚是古怪,黃尊有言,若是找不到,只要帶著人回去便好。」
常樓冷笑了一聲:「哪裡有找不到的說法?你若是貪生怕死,儘可現在便回去。」
那人立刻噤聲,不敢多言,唯恐觸怒了常樓。
魔修都是脾氣不大好的,甚至是越修煉脾氣越不好。常樓其實算是脾氣很可以的了,只是在這海上漂流了大半個月,連四方臺會的熱鬧都沒去湊,常樓有點不高興罷了。
靈樞大陸有天魔四角,天魔四角有天地玄黃四尊。
魔修們的勢力,一則在大荒之中有兩閣,二則天地玄黃四天魔角,只不過這向來是兩派,算是魔修之中的兩個分支。大荒之中的魔修雖然嗜殺,可是有自己的規矩,自稱已經向著高等級文明的魔修進化——在常樓這個黃角的看來,其實那一班人興許只能算作是魔化了的修士而已。天魔四角之中的魔修可謂是茹毛飲血,真正的殺人不眨眼。
大荒內外的兩種魔修,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
常樓乃是天魔四角黃尊座下的副尊,如今修為不低,這一次奉了黃尊之命,要尋找一些東西,若是找到了,興許道修們的命門便要被他們握在手中了。
不過過程並不順利。
常樓一開始是信心滿滿的,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發現事情並不相識自己想象之中的那麼簡單。要找的地方始終沒有找到,羅盤在最近這兩天像是失靈了一樣,原本已經顯示地方就在這裡了,他甚至已經抓到了幾個道門之中的修士準備以他們為誘餌,可以說是萬事俱備,卻不知道這東風在哪裡了。
現在常樓有些暴躁了,只是強壓著而已。
一路上原本是有十個金丹期魔修的,可是因為一路上遇到的危險情況不少,竟然折損了七個。天魔四角之中的修士雖然多,但到了金丹期這個級別,也算是比較難得了。
在小荒四山之中,金丹期幾乎已經是金字塔頂部了。
其實常樓不是金丹期,只不過是將自己的修為壓制在金丹期。
太過強大的魔修不得在道門的地盤上走動,一向都是這個規矩。
魔道之間也曾經有過約定,天魔四角的魔修按照約定不能在別的地方出沒,一旦違反當初的盟約太過,是會被懲罰的。
大荒之中的道修們雖然是庸碌無能,但在這種事情上計較得特別厲害。
常樓心裡憋屈,有心使用更高等級的探測術,又害怕引起這蓬萊列島散修們的注意。
蓬萊列島分內圍和外圍,一般來說真正的高手都在內圍,可外圍也有一些性格古怪的老怪,這些人不願意去內圍,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就在外圍待著。
此時,常樓一行人的船幾乎已經繞著蓬萊列島的外圍轉了半圈了。
他們一直在外面徘徊,羅盤上的資訊也顯示,他們要找的地方就在這附近,可是始終沒有什麼訊息。
「已經在這裡轉了三天了,再沒有訊息,便只能回去了。」
常樓終究還是收回了自己一直按在羅盤上的手指,四方臺會沒能去成不說,竟然還在這裡白白浪費時間。
真不知道魔修們的大業何時才能完成了。
然而就是在這一刻,在他手指離開羅盤的剎那,一道微光忽然之間從羅盤上的某個點散發出來,常樓的手指一下便僵硬住了——找到了,樞的位置!
然而這光芒只是一閃而過,在他們正西方三十六里,也顧不得許多,常樓一想,便道:「全速推進,立刻趕過去。」
後面那周天奇忽然之間便一陣絕望,一旦找到了地方,他們這些人也就離死不遠了。
當下好幾個人就想掙扎起來,可是被人按住了,一名鷹鉤鼻魔修一腳踹到那小梵宗一名僧人的肋骨上,讓對方倒在地上,便殘忍地笑了一聲,罵道:「別不老實了,乖乖待著,一會兒興許還能輕鬆一些。」
輕鬆一些?
死得輕鬆一些的意思吧。
他們的船,逐漸地向著遠處去了。
蓬萊有十三列島,四列島在內圍,九列島在外圍,最靠近靈樞大陸小黃西山的,乃是東觀列島。
圍繞著東觀列島,周圍有一圈暗礁。
按理說,凡人的船會沉在這裡,可修士們的船是不一樣的,畢竟修士有靈識,非凡夫俗子所能比。可是,在這東觀列島的附近,卻有無數的沉船和修士的屍骨。
這些船,來自四面八方,大多數是外來的船隻,少數從東觀列島出來。
天魔黃角這邊的人的船,便是向著東觀列島外面的礁石圈而來。
蓬萊的修士們,喜歡將東觀列島外面的這些礁石稱作「招魂礁」,只吸引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船隻往海底下沉。
此刻在一片暗礁的環繞之中,有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浮出水面,原本是沒人的,只是忽然藍光閃出來一道,便出現了一僧一道。
那僧人還好,穩穩地站在那裡,可那道修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之間一頭往海里栽去。
月白僧袍的僧人伸手便要去拉他,不想竟然直接被那穿著白底黑色畫裳的道修一把揮開。於是冷不防地,這道修忽然之間便栽進了海里,整個人都淹了下去。
站在礁石上的僧人那手僵硬了一下,又緩緩地收回手來,似乎自己什麼也沒做。
海面上有一片漣漪,近處的海水還是藍色的,只是稍遠一些便能夠看到紫色了。
看近處的時候,他以為這裡還是小自在天,可是隻要將眼光放遠,是非便知道這裡是西海。
他在距離小自在天最遠的一個地方,最對立的一個方向。
唐時整個人都埋進了水裡,猛地嗆了幾口腥鹹的海水,便在水裡皺緊了眉頭。
他不大會水,修士也不過只是會龜息。
他身上靈力一轉,輕而易舉地踏著水,便冒出了水面。
此刻頭髮已經全部被海水沾溼,畫裳雖然是防水防火,但不過只是一件袍子,現在全部泡在水裡,也溼透了,那烏黑的頭髮貼著他面頰,淅瀝瀝地滴著水,一冒出來便跟海里的妖怪一樣。
現在他有些後悔,方才不過是條件發射地便揮開了是非的手掌,沒想到自己面前的乃是大海。這一下,輪到他自己遭罪了。
唐時反應過來之後,立刻便想要起來,只是在這轉瞬之間便已經感覺出了不對勁。
這水底下有東西,還不待他腦子裡的情緒調整過來,他整個人便已經被那種莫名的力道直接拉下去了。
整個人臉上還帶著方才那種略帶著懊悔的表情,便已經這樣忽然之間重新沉了下去,頭髮像是海藻一樣在上面飄了一下,轉眼便消失了。
是非一驚,忽然想到這暗礁附近的傳說,他來蓬萊列島十年,卻鮮少來這個地方,都在外圍,也不曾接觸這下面的海水,唐時是意外掉進去的,可別真出了什麼意外。
此處名為招魂礁,便一定有稱之為招魂礁的道理。
是非想也沒想,便直接一隻手掌遙遙探向了水底,不曾想什麼也沒有。
唐時轉瞬之間便似乎消失了蹤跡,他心底一愣,手掌縮回來,忽見遠處似乎來了一條小船,便也跟著直接跳下了水。
於是,方才出現在唐時身上的那種情況也出現在了是非的身上。
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一下便擁了上來,將他整個人都圍住了,將他往水底下拉,很快是非便沉下去了。他思索了一下,沒有反抗,也將自己的氣息完全地隱藏起來。
只這樣靜靜地下沉,眼底都是一片澄淨的藍色。
逐漸地深了下去,便感覺到那亮光越來越少。
海水雖然是透明的,可厚了也會阻擋陽光,深海下面是黑暗的。
不過這一處海水並不深,是非不過是被拖到了接近海底的地方而已。
下面已經能夠看到那叢林一樣的暗礁,現在睜開眼睛,便能夠看到拖著自己走的很多東西都是在發亮的,像是很多水母,圍繞著他的身體,吐出一層層奇怪的光圈。這些東西似乎具有迷惑的效果,若不是是非屏息凝神,怕是真有可能著了道的。
他只裝作自己的確是被迷惑了,現在還沒看到唐時,入目所見全部是黑色的奇形怪狀的礁石,像是水底的城堡世界一樣。
那些水母一樣的東西,拖著他在礁石之中穿行,似乎走了一段距離,是非忽然之間感覺到了什麼東西扯住了他,那些奇怪的水母似乎覺得拉不動他了,便放開了他,像是將當初的那些個著了道的修士丟下一樣,將他拋在了這水底的礁石之中。
若是普通的修士,受了那*光圈的迷惑,再被這樣隨意地一陣亂拖,卡在礁石之中,只怕最終是難逃一死的。
可是現在,是非只一轉過眼,便已經看到了那扯住自己袍角的一隻手掌,在瑩潤的光下面,這一隻手掌上映著幽藍的顏色,那食指上的墨戒還在,分明是唐時的手,指甲上的墨氣凝成了一朵朵雲,只拽住他衣服,似乎是阻攔了他剛才那繼續往前飄的行為。
一道靈識探過來,「是非?」
是非並沒有什麼事,想必是唐時方才看到他被那些東西拖著走,以為他著了道吧,是非的靈識輕輕地放開,與他接觸一下,卻道;「無事。」
唐時現在是卡在礁石的縫隙之中,走不動了。
他便是剛剛冷不防地著了道,雖然復原得很快,可現在已經被卡在這裡動不了了。
方才能伸出手拉住是非,也不過是憑藉一種求生的本能。
身體動彈不了的唐時,只將自己的手縮回來,道:「這礁石叢中似乎有陣法,你暫時別過來。」
不管怎麼說,唐時也是大戰了四方臺會的人,他的修為造詣在小荒四山之中可以說是難尋敵手了,可現在竟然被卡在這礁石之中出不來,便可見這礁石之中的陣法不簡單。
是非緩緩地將自己的手伸出去,似乎沒聽到唐時的話一樣。
唐時屏住了呼吸,看著他動作。
他現在被卡在三塊礁石之間,是側對著是非的。
兩個人方才才從那四方臺的通道之中過來,經過了一陣眩暈,一眼便看到了大海,當時那種眩暈感強烈到無以復加。
現在唐時覺得有些噁心,這佈置陣法的人,修為一定比他高,不然以他堅定的心性不可能這麼簡單地便著了道的。現在怎麼也動不了,也就兩隻手還能瞎扒拉一下。
這蓬萊仙島簡直是個奇葩地方,不過是外圍列島便有這樣的危險,之前在東海的時候卻沒有這樣的事情。
是非的手掌伸出來,緩緩地向著唐時的文身體接近,還沒碰到,便似乎觸碰到了什麼,一層光圈忽然之間從那無數的礁石上彈出來,向著是非的手指撞去。
是非眉頭一皺,指訣迅速地翻轉,以他此刻元嬰中期的修為竟然沒能輕而易舉地解決這一道光圈,幾乎是立刻,是非手指指縫之間便滲出了鮮血,將這深藍色的海水染成了淺紫。不過如此巨大的海水量,輕而易舉便將這淡淡的血腥氣息化遠了。
總算是知道為什麼有不少的修士都要折在這裡了。
這裡的陣法,是非對付起來都覺得困難,更不要說是其他人了。
唐時看了是非方才與那陣法之間一道光芒的對法,便知道事情已經棘手了起來。
他現在是身子不能動,手掌還能劃拉兩下。
一指自己背後的礁石,他示意是非解決掉礁石再試試,是非並不會這樣魯莽,只是他想知道這陣法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水母的這種舉動又是不是有意義的,便只是走過來,檢視這礁石的情況。還
只是放走過來,手掌一放到那冰冷的礁石上,吸力便湧了過來,要一下將是非扯過去一樣,他定住了,巍然不動,依舊尋常一樣探查著陣法的情況。
唐時眼底閃過了幾分豔羨,八風不動,說的便是現在的這種場景吧?
偶爾有些水母從他們的身邊過去,不過一會兒便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正想要問情況,只不過像是忽然之間感覺到了什麼一樣,抬頭看去——他們現在在淺海的位置,海水不深,能夠看到海面上投下來的光,也能隱約感覺到什麼過來,將頭頂的光遮擋了一些。
是非的手掌向著唐時伸出來,唐時遲疑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手掌遞過去,跟他挨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