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尊之戰,個人戰的最後一場了。
唐時對戰夏妄,他從通道口走進去,便聽不到半點聲音了。
夏妄來得比較早,已經站在了場中,之前眾人看到南山的人來了,卻不見唐時,還以為這傢伙又玩了始終,所以頓時是議論紛紛。
畢竟能夠留到現在的人,肯定都是小荒四山新一輩高手之中的高手了,註定是要縱橫大荒的人物。
唐時與夏妄二人,原本是夏妄的名氣更大的,唐時的名字僅限於小荒四山之中的東山和南山知道,而且出名也不過是這兩年的事情,而夏妄卻是從他開始修道之時,便已經名揚北山了。
對夏妄來說,今天的這一戰很重要,說他沒有任何的壓力是不可能的。
只是相比較起來,那種期待和難言的躍躍欲試,卻要比壓力更加激烈。
在唐時的身影出現在獨尊臺上的時候,所有的聲音都驟然停止了。不是唐時聽不到聲音,而是這周圍沒有聲音,太多太多的人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天算長老環視了一眼,從四方臺下的人,到小荒四山個地盤坐著的人,到浮雲階上那來自大荒的修士和來自小自在天的是非,再到九山之上無數無數的圍觀者。
他朗聲道:「今日便是一人尊之會,最後一場北山無極門夏妄,南山洗墨閣唐時,在四方臺碧光閃現之時開始。」
眾人本以為這時間需要很久,然而便在這天算長老話音落地的時候,便感覺到他們頭頂的那一片陰影晃了晃。
唐時皺眉,忽然之間抬頭,便見到一片青綠色的光芒忽然之間將他的視野填滿,整個四方臺竟然清微地晃動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甚至覺得自己腳下的獨尊臺也開始晃動了。
原本灰黑色的四方臺,在這一刻,竟然像是一塊巨大的璞玉一樣,從底部開始泛起了深深淺淺的綠色,像是暈染開的墨跡,逐漸地蔓延到了整個四方臺。
從底部上的一個點,到整個四方形的底部;從整個最靠近獨尊臺的平面,由下而上地,慢慢將整個四方臺全部暈染成了綠色。
這四方臺,在眾人頭頂百丈高的地方,抬目便可見那底部像是一片巨大的雲影,將天光全部蓋住。
之前這四方臺下是黑暗的,現在卻像是被綠光暈染過了,讓人覺得難言地舒暢。
然而舒暢是別人的感受,四方臺給唐時的感覺一直是壓抑的。
頭頂一片青天多好,偏偏是一塊巨大的,不知道高多少萬丈的石頭。
這碧光,便是戰鬥開始的訊號,然而在唐時順著這光的軌跡直接衝入了獨尊臺上面的陰影裡的時候,卻聽到周圍的人驚呼了起來——「四方臺在往下沉!」
四方臺在往下沉!
唐時抬眼,果然看到那四方臺在緩緩地落下,這感覺壓抑到了極點,下落的速度極其緩慢,可是這種下落給人一種更加壓抑和恐怖的感覺。
萬八千丈高的四方臺若是落下,將還在打鬥之中的唐時夏妄二人砸中,那才是好看了。
四方臺落下的時候,便是團戰開始的時候,看樣子情況有變,是時間不等人。
他們興許要速戰速決了。
唐時也懶得廢話,已經是最後的這一場,直接先出了斬樓蘭來,便掂著要走近夏妄。
夏妄這個時候也不敢怠慢,他一臉的平靜表情,看上去年紀還不很大,在唐時看來也就是個少年,唐時的面容也很是年輕,只不過因為他眼神很是老辣,看得出幾分世故來,再加上修為再身,有之前的斑斑劣跡在,沒人會覺得這是一朵小白花。
可夏妄不一樣,幾乎是一生下來就在修煉,一直在門派之中,不接觸世事,修為很高,出手也比較狠辣,眼神卻清澈極了。
只是這樣的人很少遭受挫折,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心高氣傲的感覺。
夏妄雙手一展,便開出了一張陰陽太極圖在腳下,這一回卻是一點也不隱藏自己的實力了。
在看到唐時那長劍的時候,他以為對方已經動了真格的,所以也沒掩飾自己的修為,其實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麼藏拙的必要了。
你死我活的戰鬥。
唐時一彎唇角,便道:「打你,正好給我小師妹討一筆債。」
當初應雨那傻姑娘,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站在那裡給夏妄打——唐時心說一定是因為這夏妄的眼神太能忽悠人了。
他現在可以說是出言挑釁,夏妄是個激不得的,當下便冷了臉,道:「大言不慚。」
腳下那太極圖急速地旋轉起來,黑白交錯之間竟然便已經看不清了。
夏妄乘著這太極圖,便直接飛身而起,雙手結印,便見到一道白光向著唐時飛來,將唐時方才劈出的這一劍給纏住。
唐時手腕一抖,斬樓蘭之上便有一道劍氣掠過,似乎想要將這一道白光給切斷。
不想在劍光剛剛起來的時候,那夏妄便朗聲道:「陽白!」
陰陽太極圖,又稱陰陽魚圖,陽者為白,陰者為玄。
如今夏妄手訣起來,控制的卻是一道白光,便是他口中所說的「陽白」了。
只是唐時也出身道門,怎麼可能不懂這陰陽變幻之道?他眼一眯,握劍的右手食指便直接往前伸出一點,搭在了冰冷的劍柄上,便有一道靈光鑽進了劍身之中。
而後,劍身上的光芒忽然之間散去,便只有青黑色的一片。
唐時這一把斬樓蘭,外面看上去當真是破破爛爛的,原本鏽跡斑斑,可在唐時這手指一點之後,那劍刃的刃面竟然變得平滑如鏡,卻呈現出一種很純粹的黑色來。
黑與白的對立,便像是陰與陽的對立。
那夏妄一句「陽白」之後,手訣便變動了,一道白光頓時像是吸收了這來自四面八方的天光,竟然轉瞬之間粗壯了起來,末尾那一點白光一抖,竟然化作了一條尾巴,這個時候還看不出什麼來。可是隨著夏妄手訣的連連締結,從後面到前面,便逐漸地能夠看到尾巴,身子,爪子,最後是頭部——這竟然是一條白龍!
唐時黑劍提起來,凜然不懼,只寒著一雙眼,帶著無盡的殺機要將這白龍的龍頭斬下!
夏妄又怎會輕而易舉讓唐時得逞?他手訣一變,便道:「龍抬頭!」
白龍脖子一轉,龍頭昂起,正好避過了唐時這一劍,卻在仰頭長吟之後,低頭張口,向著唐時的手臂咬去!
唐時不驚不亂,手腕一轉,卻已經將自己手中的斬樓蘭長劍橫放,任由那巨大的白龍將自己的手臂一口咬進去。然而這白龍畢竟是龍,即便是陰陽雙魚圖之中的陽魚所化,也有一定的章法。
這龍頭不過二尺,又怎麼能將唐時橫著的三尺青鋒咬下呢?
唐時這一劍,橫在那龍口之中,手掌卻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旁人看不到的變化,夏妄卻是知道的。
他控制著白龍,靈識轉瞬之間便已經檢視到了唐時那右手的動作。
也看不到有什麼繁複的指法,只看到靈光從唐時的手臂上湧到了他大拇指和中指上,像是要將他這兩根手指給撐裂了一般,然而唐時的眼神極其平靜。
在夏妄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便那兩根手指,便已經是雷霆萬鈞地直接碰在了一起!
像是天雷勾動地火,像是炸裂的光球,像是忽然翻卷起來的接天海嘯,便有一陣洶湧強悍的氣息從唐時這觸碰到一起的手指之間迸射而出!
「轟」地一聲氣浪的巨大鳴響,便看到之前被夏妄喚出來的那白龍的頭部像是炸開的一朵煙花,一下變成了散落的白光,甚至炸開了三丈方圓。
唐時早在自己將兩指捏在一起的時候便已經抽身暴退,此刻早早地離開了那爆炸的地方,夏妄原本就是遠遠地站在那裡的,此刻這樣的靈力爆炸卻是完全無法影響到他。
只不過,精心準備的術法就這樣忽然之間沒了,怕是夏妄心中也不好受吧?
氣浪翻卷開,也讓唐時的衣袍獵獵隨風了起來。
在山風之下,他那白衣之上的無數墨字卻像是被這風給吹化了,變成了流動著的墨氣,在水中旋轉,不一會兒便像是輕雲一樣混雜在了一起,在唐時的袍子上流移了起來。
那爆炸的氣浪很猛,甚至已經衝擊到了獨尊臺的邊緣,甚至已經反彈到四方臺的底部了。
唐時忽有所感,靈識往上探著,便知道只在他們方才交手的這片刻之間,頭頂上的四方臺竟然已經下沉了五丈!
他們交手說來緩慢,實則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的事情,如今四方臺在急速下落,高手過招也不過是瞬息之間的事情,可唐時跟夏妄的鬥法卻似乎陷入了膠著狀態。
沒有人想要死在四方臺下,也沒有人願意這一場戰鬥無疾而終,所以唐時跟夏妄,不約而同地決定了速戰速決。
之前那白龍沒了頭,卻被夏妄指訣一起,便道:「龍生九子!」
一龍化九,竟然從九個不同的方向直接向著唐時撲過來了。
唐時大笑了一聲:「你算數不好!」
夏妄沒理會他,之前唐時的每一場戰鬥他都是看了的,師尊已經特意提點過了他,唐時這人最厲害的其實是一張嘴,萬不能被這人說的話給亂了心境,破壞了自己原有的節奏。
其實夏妄的師尊是錯了,唐時的嘴固然是厲害,但修道之人大多心性堅定,不會出現被蠱惑或者被激怒的情況,除非是有各種各樣條件的相互作用——比如,戰況陷入了膠著。
若唐時不過是個跳樑小醜,怕是不會有人將他的話放在心上的,只因為唐時是與他們勢均力敵乃至於高過他們的對手,他們才會如此在意唐時的話,所以不獨獨是唐時的嘴巴厲害,更有堂叔修為本事在作怪。
如今夏妄雖說自己不能受唐時的影響,可唐時說的話畢竟要傳入他的耳中,只唐時道:「龍生九子,你這九子九龍是有了,卻不知,生九龍的那一條去了哪裡?」
話音剛落,唐時手中那一把斬樓蘭劍便橫斬出去,甩出一道驚天劍氣,那黑色的劍氣瀰漫開去,初時還覺得散漫,可在接觸到九條白龍的時候便忽然之間凝聚了起來。唐時長劍指天,便輕輕地落下,往那黑氣的頂端一點,道:「陰玄,化龍!」
一條黑龍,便這樣憑空之間出現了。
九龍雪白,一龍玄黑,便已經廝戰在了一起。
這黑色的龍乃是與白龍相剋的。
太極陰陽之道,陰陽相剋,那九頭白龍便是陽,唐時的那黑龍則為陰,此刻是黑龍以一敵九,竟然也不落下風。
只是這樣靠靈術纏鬥下去也不是辦法,唐時直接手一鬆,便任由自己手掌之中斬樓蘭長劍激射而出,被那黑龍一口吞入腹中,緊接著黑龍噴出一團墨汁一樣的黑氣,竟然直接腐蝕了九條白龍,白龍轉黑,便是要著道了。
此刻頭頂那陰影,越加濃重了起來,交手不過是片刻,那四方臺下降的速度卻似乎越來越了,整個四方臺的顏色也變得越來越趨近於藍色。
淺碧色像是海水一樣盪漾了起來,唐時一看之下只覺得心驚肉跳。
他不敢慢待,只將自己那三株木心筆取出來,凝眸看向夏妄,然而夏妄的眼神,卻也在同時撞了過來,二人對視,唐時忽然覺得有一種很毛骨悚然的感覺。
一種直覺,來自生死之間的明悟。
唐時經歷過多次大戰,也多次死裡逃生,知道在戰場上這樣的直覺可以說是難得,所以他從不懷疑自己的直覺,便直接腳下一踱,忽然騰空而起。
在唐時騰空的一瞬間,一座黑白雙魚圖忽然從他腳下的地面上冒出來,唐時站著的位置便是那陰陽雙魚圖的眼。
太極圖是很奇妙的——左右者,陰陽之道路也;水火者,陰陽之徵兆也。
太極圖,又名為陰陽魚圖,左陽右陰,在陽魚之中有陰眼,陰魚之中有陽眼。這便是傳說之中的「陽中有陰,陰中有陽」。
可夏妄的這一招,來得特別兇險。
也不知道他是使用了什麼秘法,唐時一點也沒感覺到他是怎麼施法的,在看到的時候,那一座太極陣已然成了。
夏妄自己站在陰中有陽的那一點陽魚眼上,而唐時則站在陽中有陰那一點陰魚眼上。
這東西,不僅是相生,更有相剋。
夏妄乃是陣法的主導者,若是唐時被困在那黑點上,周圍的都是陽白,只要將那道力向著中間擠壓,管他唐時有多大的通天本領,不說死,最起碼也要脫層皮的。
這一招,下手之果決,本事之狠辣,唐時也是第一次見到。
他內心感嘆了一陣這乾坤無極心法的厲害,卻也生出了較量之心。
同是道門,今日便來鬥法一回。
此刻什麼危險,什麼一人尊,什麼四方臺,通通拋之腦後了!
唐時眼底露出幾分帶著血色的興奮,舔了舔有點乾燥的嘴唇,牙齒一咬,便在下唇上磕出了一點點血印子,將下唇上的鮮血捲進口中,唐時便道:「你無極門又太極圖,便當我洗墨閣沒有嗎?」
他提了筆,為三株木心筆注入靈氣,便是吹筆落墨,他指甲蓋上的墨氣注入了筆管之中,於是那筆尖之上便落了一點墨出來,點在了唐時腳下站立著的虛空之中的一點上,瞬間鋪開了。
於是乾為天為陽,坤為地為陰,人則在天地間,於是有陰陽魚圖的人部。
夏妄道:「此圖名為乾坤無極。」
唐時則一笑:「吾圖——太極丹青印!」
話音剛落,便見那三株木心筆從唐時的手中消失了個乾淨。他站在半空之中便是一腳,竟然直接將腳下的太極丹青印踹得飛速旋轉起來,只將黑與白攪混,再也分不出誰黑誰白,誰是誰非來。
唐時高高地一掌揚起,直接印向了下面的夏妄。
夏妄不甘示弱,這是兩個太極圖,兩部功法,乃至於兩個門派之間的較量!
原本所有人以為撞擊會產生的轟然巨響沒有產生,只有一種奇怪的寂靜。
像是聲音太響,而導致了眾人都已經聽不見。
唯一彌散開的,只有無數的氣浪,漩渦,黑白的靈力,黑白的世界,腦交錯縱橫到了一起。
兩張十丈方圓的太極圖,在旋轉之中碰撞到了一起,各自在旋轉之間破碎。
它們是渾圓的,卻很薄,在撞擊到一起的時候竟然像是兩片鏡面琉璃,一瞬間便破碎掉了,無數黑白的琉璃碎片似乍破銀瓶,原本應該有那清越之聲,卻似乎又在這樣的破碎之中消弭乾淨。
各自破碎,並不代表著結束。
誰強,誰弱?
拼的還是各自的本事!
唐時卑鄙無恥,便在這兩張太極圖同時破碎的時候翻手一張,便有那黑白的碎片被他這一掌吸住,密密麻麻地聚整合了一個巨大的掌影,橫亙在夏妄的頭頂。
這一回,輪到整個北山的人齊齊地站起來了。
之前兩圖破碎,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平手了,哪裡想到唐時行動竟然如此迅速?
不管是這心機,還是這反應力,或者是狠辣的程度,都是唐時要更勝一籌!
夏妄在唐時看來,很像是那溫室裡養出來的花朵,而他唐時,是暴風雨裡打出來的頑石。這二者之間,其實一開始就沒有可比性。
花朵再嬌豔,也不如頑石沒臉沒皮下手狠毒!
這一掌落下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夏妄要完了。
這一戰,似乎便要這樣結束,然而夏妄能被大多數的人稱為北山弟子之中修為第一之人,自有他不簡單的地方。
唐時心機固然深,在出第一招的時候便已經算計到了後面的三步,他在生死關頭磨練出來的那種算計的慣效能夠讓他擁有超乎尋常的反應力,可卻也因為這樣的反應力太,而可能無暇顧及到旁的。他一旦真正地陷入了戰鬥狀態,便容易陷入無法自拔之中。
所以在現在,他一心想要一掌將這樣的一場戰鬥結束,可事實上——夏妄知道自己短缺在何處,之前在觀察唐時的戰鬥的時候他便知道了,唐時根本就是個靈感決定戰鬥的人,沒有一定的章法,也不會在戰鬥之前有過什麼規劃,打到哪裡算哪裡,能打多狠打多狠。
可夏妄不一樣,他習慣規劃自己的每一場戰鬥,要達到什麼樣的效果,能經過多少場……
夏妄跟唐時,有不同的戰鬥風格。
因為夏妄乃是在門派之中的試煉場戰鬥的,所以一場接一場,他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什麼戰鬥,也知道每個對手的風格,所以他習慣的是在戰前便算計好,這便養成他規劃型的戰鬥風格;唐時遇到的事情幾乎都是突發性的,說打便打了,情勢變化之根本不容唐時多考慮,一猶豫便是生死局了,之前有人說唐時的戰鬥是野獸的直覺戰鬥,這一句雖然看似誇張了一些,本質上卻貼切到了極點。
一個是隨心所欲自我發揮的追求效率的唐時,一個是有強迫症要讓戰鬥按照自己節奏來的夏妄,兩個人的戰鬥風格不一樣,如何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