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時看著他那把劍,不知道為什麼便冷笑了一聲,只盼著是尹吹雪贏了,那吹雪劍的厲害,唐時還真的很想再領教幾分。這劍他拿到手了,領略過吹雪劍的厲害,便像是上癮了一樣。雖知道那是別人的劍,可唐時無法剋制那種奇怪的渴望——強盜心理作祟,你的女人是我的,你的財產是我的,你的劍也給我吧。
只可惜,這話唐時不敢說。
他磨著牙,看著尹吹雪那一直沒出鞘的劍,右手伸出來,用大拇指指腹磨蹭著左手食指的關節,這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出來之後準沒什麼好事兒發生的。
尹吹雪還不知道有個賤人早已經在覬覦自己的劍,此刻他被籠罩在成書的劍光之中,還無法脫出,不,不是無法脫出,而是不必脫出!
都是劍修,比的便是誰的劍更快,更利,誰的意,更驚人!
剎那之間山崩地裂,山呼海嘯一樣,劍意奔湧,浪潮襲來,毫無花俏的一劍斬下,若成書眼前的尹吹雪是海,那他的這劍,便是要在海中劈出一條道來,讓江河湖海為之斷流!
只可惜,尹吹雪,並不是海。他是一把劍……
來自三千五百八十七年之前的劍!
吹雪劍!
成書劍指尹吹雪,尹吹雪的手指卻緩緩地收攏了,將那劍柄握住了,抬起眼來,便對著成書一笑:「劍出,必見血。」
所有人,再次全部站起來了,這一回,還能坐著的只有唐時一個。
那一刻,尹吹雪的速度是極慢的,那吹雪劍是一寸一寸,從劍鞘之中抽離出來的,一寸一寸的冷光,逐漸填滿每個人的視野,也填滿了成書的眼——這樣漂亮剔透的一把劍,陪著一身白衣的尹吹雪,當真有一種這人來自雪山之巔的感覺。
多久了?
多久沒有這樣熱血沸騰的感覺了?
尹吹雪竟然微微地眯了眼,伴隨著輕輕地一聲錚鳴,吹雪劍劍尖,終於也出來了。
亙古冷意隨著尹吹雪這平平無奇的一劍刺出,忽然便冷凍了成書全身。
讓他不能動的,不是冷,也不是殺機,而是劍意。
尹吹雪不是與他同等的劍修,而是站在高山之巔俯視他的冰雪!狂風捲了溯雪,凝結成尹吹雪手中這一把劍,只在這滿場寂靜之中,往成書的眉心一指。
劍意,吹雪。
風狂雪驟,只停在成書眉心前一寸處,說收便收,說停便停,上一刻他還在風雪之中無法動彈,這一刻卻似乎霧散雲收,一切都平靜了。
出乎唐時的意料,尹吹雪竟然沒有對成書下殺手。
場中,尹吹雪隨意地一收劍,漫天肅殺隨著他吹雪劍的還鞘,忽然便消失不見了。
之前成書的劍光成為了幻影,尹吹雪的劍意也似乎不曾出現,整個獨尊臺上,有一種格外詭異的平靜。
尹吹雪道:「書劍,醉痕劍,便是有文人氣,一則疏狂,二則癲狂,三則醉狂。不狂何必修書劍?你還不夠狂。」
這一副指點江山的口氣,卻難得不讓人感覺到厭惡。
唐時忽然覺得尹吹雪這人自己沒看透過,興許是同是劍修,讓他對這人手下留情了?
書劍恩仇,要的便是狂氣,沒狂氣,何必修劍?尹吹雪對這醉痕劍,似乎也很瞭解。
這醉痕劍不在兵器譜上,唐時不曾聽說過醉痕劍的名頭,可現在聽尹吹雪說,這醉痕劍大約也曾有過很大的名氣。
成書已然是落敗了,尹吹雪乃是無招勝有招,只這樣的一劍,便已經將他壓制得死死的,他相信若是尹吹雪最後不收手,他一定會被這一劍刺破眉心,死在劍下!
尹吹雪雖是劍下留情,可不代表成書能夠真的邁過去這一道坎。
劍修修的便是劍意,如今尹吹雪告訴他,他修煉的劍意從一開始就有問題,何其痛苦?
拱手退出,成書的名字消失了,尹吹雪的名字往上一蹦,便出現在了最後的名單裡。
這已經第四輪了,這一輪下來只能剩下四個人,倒是正好合適。
轉眼之間,便是唐時的這一場了。
北山座首和東山座首的這一場,太過驚豔,以至於不僅是獨尊臺上,乃至於周圍九山也一直在談論這問題,聽力很好的唐時他們都能夠聽到。
唐時與泓覺,便是在這樣的一片嘈雜之中上去了。
座首對座首,之前是一向倒數第一的東山贏了一向第一的北山,這一回卻是萬年第二南山跟西山之間的對決。
唐時對泓覺。
泓覺乃是金丹後期的修士,相傳小梵宗與小自在天頗有淵源,這泓覺也能算是佛修了。
唐時看他給自己打了個稽首,卻站在那裡沒動,一語不發地腳下一劃,便是一個半圓,拉開了陣勢,左手一招,便是一節三株木枯枝落在他手中,右手一轉,卻握住了一團金光。
偶有還在關注戰局的人,忽然便齊齊罵了一聲:這牲口,竟然不還禮,準備直接動手,卑鄙無恥!
唐時還就真這麼卑鄙無恥,在眾人來到這四方臺的陰影下面的時候,便是可以直接動手了。
儘管暴閃,唐時的身形也跟著火速前進了,劃出一道流光,便直直地撞向了泓覺。
泓覺不過是個面貌普通的僧人,未料想唐時暴起發難,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不過他雖驚不亂,只一掌伸出,也有一片金光從他手中輻散開來,堪堪擋住唐時這一撞。只是沒能站穩,往後倒退了好幾部,這才腳步一頓,站穩了,看向唐時。
唐時藉著方才那一撞之力,便已經停下來,站穩了,手掌之中拋著那一團金光,左手還拿著那一支從當初的拍賣會上買來的三株木枯枝。他勾唇一笑:「泓覺法師,覺得我這一手熟悉嗎?」
泓覺合掌,便道:「小自在天正宗的蜻蜓點水輕功提縱術,不知唐施主師出何門?」
這人倒是識貨,只是不知道若是小自在天那班禿驢若是知道,他們辛辛苦苦研究出來的術法,被自己盜用來對付小梵宗的人,會是怎樣的表情?
禿驢者,如那浮雲階上人。
唐時隨手將那三株木枯枝往嘴邊一銜,用牙齒輕輕咬住,扯開唇角,左右兩手一合,竟然將方才右手之中爆出的一團金光捏住了,之後狠狠地一握,竟然將之捏爆!
「砰」地一聲,便見無數碎光浮動在唐時的手掌之間,只是聚而不散。唐時手指一轉,便將它們攏住了,「裂心掌。」
欺身而進,金光浮動,一掌印向那泓覺和尚額頭,泓覺既知道是裂心掌,便是以拳相對,與唐時拳掌相對,撞在一起,頓時之間一片剛猛氣息渾厚,像是在眾人耳邊敲響了洪鐘,連耳膜都嗡嗡地震動了起來。
直到此刻,所有因為上一場尹吹雪那驚豔一劍而紛紛的議論,這才停止了。
他們這才看出來,這唐時與泓覺對戰時候的古怪。
南山洗墨閣,無論怎麼看,都是道門,更何況唐時乃是南山座首,應當是道門之中修為一等一的任人物,可是懂行的此刻看來,唐時使用的術法竟然比那泓覺所用還要正宗,竟然更接近佛門正統!
見鬼了,這一屆四方臺會簡直見鬼了!
有一個道門之中的洛遠蒼用魔修的功法已經夠見鬼了,怎麼現在還來一個南山的座首竟然直接用佛門的功法?
一個兩個不是問題,可是這樣的人竟然也到四方臺會來了,以後道門要怎麼辦?
怎麼精英都在往別家跑呢?
唐時可不知道他們的疑惑,在他們納悶的時候,他已經於泓覺又過手了好幾十招。
在小自在天化名偽裝的那段時間,唐時簡直跟一個偷師的瘋子一樣,憑藉著強大的精神力將那些東西全部燒錄了下來,十年閉關也修煉了個遍,這時候拿出來,真是說不出地舒爽!
澄淨指!
一指出,滿世清氣!
唐時看向那泓覺,泓覺性子沉穩,即便唐時步步相逼,也不曾慌亂,始終是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模樣。
他嘆了口氣,道:「唐施主急躁,佛門功夫最忌諱急躁,性子沉靜,方能——」
「幹你何事?」
唐時懶得等他說完,一句話便打斷了他。
什麼沉靜不沉靜,什麼忌諱不忌諱,什麼術法,到了唐時的手裡都是殺人的術法,他要怎麼用便怎麼用,哪裡容得他人置喙?廢話老多,打得你說不出話來還差不多!
冷了臉,不再說話,唐時手掌一翻,便是一招韋陀掌法裡的「靈山禮佛」,殺機凜冽,哪裡有什麼佛門之中的清淨模樣?
用的是佛門的術法,骨子裡還是個出手不留情的唐時。
一招一招,咄咄逼人,攻勢甚猛,不同於之前的大招,唐時的這些個術法一招一招,都是極為清晰的,也算是將小自在天的術法精華展現在了眾人的眼前。
小自在天千萬年沉澱,一一從唐時這外人的手中展現出來。
泓覺心中不可謂沒有疑惑的,唐時到底是哪裡來的這些個術法?
左手再次一伸,在他擊出的三百道掌影還不曾消失的時候,便有一把長刀握在他手中,而後狠狠往地面上一斬,便有一道裂痕從唐時的腳下延伸開去,一直到泓覺腳下。
泓覺卻在那裂縫即將過來的時候,一掌拍在地上,卻翻身而起,袈裟跟著他動作狂舞,而後便雙掌一合,同時喝道:「合!」
刷啦地一聲,這一道裂縫竟然應聲而合!
唐時哪裡能看到他得逞?便一聲笑,再次一刀砍下:「裂!」
「合!」
「裂!」
眾人:「……」
微風拂過面頰,那種感覺真是微妙得無法言說。
簡而言之:好操蛋。
幼稚的行為是不會持續太久的,這不過是表面上的意氣之爭,真正的驚險局!
唐時的刀氣順著地面便傳到那邊泓覺掌印處,一次又一次地衝擊,一次又一次地被阻攔,又一次次地鞏固!
殺氣凜然,唐時最後一刀劈在地面上,手中刀刃轟然碎裂,終於化作了一道道氣流,消失在了他手中。
巨大的裂縫再一次向著泓覺撕去,泓覺伸出掌來擋,卻覺得自己手掌也被這凝結著煞意的刀氣撞上,登時便紅了一片。
他已然收了內傷,面上一陣潮紅閃過,很快又消失不見。
唐時收手站住,給他一會兒喘息的機會。
他像是貓戲老鼠一樣,連著劈出無數的破戒刀,他手指也有些發麻了,他右手將自己咬著的三株木枯枝取下來,往指間一夾,便像是夾住了一支紅梅,那姿態閒雅之中帶著幾分清淡。
「泓覺法師,你修行不夠看。」
泓覺苦笑:「術法修煉,固不如唐施主矣。」
「不如就不如,哪裡來的那麼文縐縐的話,聽得心煩。」
唐時的臉,還真是一本書,說翻就翻,上一刻還在笑,這一刻便已經是嘴唇下拉,眼底冰寒,「老子最討厭的便是禿驢。」
三株木枯枝,不過是一節很普通的枯枝,遠遠比不上唐時那三株木心筆,可是增幅的效果仍然在,而枯枝更有一種很獨特的功效。唐時是技法研究方面的天才,能夠自己改靈術出來,便能夠自己研究靈術。
蟲二寶鑑固然厲害,可是頁數畢竟有限,唐時只是未雨綢繆而已。
他喜歡自己研究的感覺,因為出來之後相當地有成就感。
比如現在。
手指很輕而易舉地便劃出了一個圓弧,唐時便將那枯枝一抖,轉眼竟然就化作了一把劍,這劍,適合用「達摩劍」。
靈力灌注到枯枝上,唐時的劍便出去了。
這時候尹吹雪忽然罵了一句:「這廝偷師!」
那是,唐時是偷師的祖宗。
其實也不算是偷師,唐時不過是剛剛看尹吹雪出劍,有那樣的一點感悟而已。
綠意忽然之間翻湧開,唐時這一把三株木枯枝化作的劍,竟然從劍柄開始,有一條綠色的藤蔓纏起來,便在唐時這一劍刺出去的時候,綠藤交錯蔓延起來,他這哪裡是達摩劍?分明是刺出去了一棵樹!剛剛發芽的樹!
吹雪劍,有吹雪劍意,他這三株木的劍,自然能夠以生機為劍意!
劍意,意而已,他心想處便是意!
泓覺也聰明,小自在天左右穿花手使出來,便在這一片藤蔓之間點撥劃去,竟然沒讓這些鋒利的藤蔓傷到自己半分。
只是在那無數藤蔓的隱藏下,一點雪亮的劍光,忽然便流瀉了出來,唐時的聲音淡淡地:「此劍,枯木逢春。」
很對意境吧?唐時都要感嘆自己有才了。
只是這便算是完了嗎?不算完!
一劍,刺入泓覺肩膀,鮮血染紅的劍身,唐時隨後劈出一掌,便將這僧人拍遠了。
只是泓覺也不認輸,畢竟不是正統小自在天,有時候耐性方面有了差別,便是雙掌一合,忽然喝道:「阿羅漢!」
唐時冷笑:「這時候反擊?遲了!」
他那三株木枯枝,再次化作了原形,而後雙掌往兩邊一拉,眼神鋒銳,斷喝一聲:「佛怒蓮!」
這一瞬間,唐時身周忽然圍繞了無數的金色蓮花,擁擠地排列著,足足有四十八朵!
一朵一朵的蓮花飛快地旋轉著,卻比小自在天上那真正的佛怒蓮多了幾分殺機,便是連蓮瓣也有更為尖銳的輪廓,旋動之間帶出幾分金色的氣浪。
這無數的佛怒蓮出現的瞬間,全場便已經被這種恐怖的氣息籠罩了,唐時抬手,便感覺到了由這無數佛怒蓮帶起來的波動,劇烈的,甚至動人心魄的!
苦心研究數年,始終還是垂涎這小自在天佛怒蓮的效果,不能研究出蓮花的培植來,便以自己的靈氣,再借助三株木枯枝的增幅效果,那「枯木逢春」也不過是為這佛怒蓮增色而已!
浮雲階上,是非掐動念珠的手指,忽然便卡住了,抬眼看向下面,那被無數佛怒蓮環繞著的唐時,耀目不可逼視,卻偏偏能看到眼神,無情無感。
「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