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南山都知道了,洗墨閣出了一個很天才的弟子,還未畫裳進入內門便已經是金丹中期的高手。並且不同於別的洗墨閣弟子的弱攻擊力,唐時有超強的進攻性——東山的事情也不是什麼秘密,武力與境界並存,其餘的各大門派都在想著怎麼改改對洗墨閣的態度了。
訊息傳得很快,從畫裳結束之後,便隨著來觀禮的無數人的離去,而流散到了各處。
這一天,是非剛剛走到了南山和西山的邊界上。
招搖山已經是南山最西處的一座山,按理說是非早該過去了,只是途中遇見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所以反倒往北走了一段路。只不過追蹤一陣,方向又重新轉了回來。
這世上難解釋的事情不少,是非也不過是遇到這樣的一兩件,他暫時沒有多想。
於是重新一路往西,招搖山出來,便是一連串低矮的山脈,盡頭便是西海,西海往西,便是蓬萊仙島。正如東山受天隼浮島和小自在天影響一樣,西山也受著蓬萊仙島的影響,所以西山勢力有些盤根錯節。
不同於別的小荒山交界處的高山聳立,南山與西山的交界處,反而是一片平原,乃是凡俗煙火之處。平原的最中間乃是一座修士聚集的城池,平原的周邊卻大多都是凡人。
道修盛行,多崇尚清心寡慾,喜歡去那山嶺之間修行,幾乎所有的道門都在山上,所以這平原廣闊之地反倒是留給了凡人,這也未必不是另外一種和諧。
是非從南山而來,便穿過了平原的外層,一直到了城池之中。
這一城名為凡禹城,看不出有什麼人把守的痕跡,只不過據說有一高等級修士佔據此城之後成為城主,現在的凡禹城不同於之前那種散漫,也算是有核心的城主府。
「南山那邊的訊息來了。」
「那邊能有什麼訊息?還是緊著黃角這邊的事情吧。」
「我是說真的,出了個厲害的人物。就在洗墨閣……」
是非忽然停下了腳步,便見道旁有一老者在跟旁人說話,這是最尋常的修士之間的交流,走過路過有感興趣的也可以隨便地停下來聽。
真正能清心寡慾的修士肯定是不多的,總有許多人要活在別人的視線之中的。
是非的腳步逐漸地近了,卻一如既往地緩慢。
那老者摸了摸自己的鬍子,道:「還是凡禹城的訊息快,我看這四方臺會,有變故了。」
「又跟四方臺會有什麼關係?」眾人不解。
那老者道:「四方臺會不僅是評定小荒四山座次的盛會,更能夠從中選拔出各道門之中的佼佼者,進入大荒之中,便是前途不可限量。距離四方臺會還有十年,現在就能有金丹中期的修為,還在東山有那麼大的名聲,這個叫唐時的,絕對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好苗子是大家都要拉攏的。十年時間,他現在是金丹中期,等到四方臺會開始,說不得便是金丹後期,便是元嬰期也未可知呢?」
「你又說笑了,元嬰期哪裡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大境界之內的小境界提升是很順其自然地,只需要一個靈力的積累期,可是元嬰期並非如此,這一層叫做突破。」
「對了,那人又怎麼厲害了?」
那老者一聽,便有了幾分得意,問道:「你們可聽說過畫裳?」
「不是洗墨閣的事兒嗎?」
「我有朋友當時正在洗墨閣,將那場景燒錄了下來,當真厲害,連我想要加入洗墨閣了。」
「看看?」
「看看便看看……」
是非的目光,於是落在了那忽然起來的一道光幕上,唐時的身影便在其上,畫裳加身,轉瞬便有了一種仙氣,那黑白的太極丹青印在他腳下旋轉,凜然而流暢。
一管三株木心筆,兩色黑白太極丹青印……
背面錄下的影像,看不到唐時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看到那帶著一種寥廓姿態的手指。
正是寥廓。
是非也不知該怎麼形容那樣的感覺。
他抬步離開了,不再停留於這凡禹城。
唐時那山魂地脈的圍困似乎已經解了,甚至有了不一樣的機緣,只不過那太極丹青印,原來是修煉出來的嗎?
過去的疑惑解不開,也便暫時這樣放著了。
漸行漸遠,便從這凡禹城橫穿而過。
背後一人在城主府最高的樓臺之上,便看著那外面走過去的人,「常樓,這便是那跟了你一路的小自在天的和尚吧?」
「正是此人。」黑衣的人站在那端酒的男子身後,微微一笑。
那男子將酒杯一傾,卻將這一杯酒倒在了地上,「小自在天定然已經被東海罪淵困住,這人對我們沒有威脅,計劃照舊,先解決了黃角的事。」
「是,尊上。」
常樓一副恭敬的模樣,笑容裡卻帶了幾分邪戾。
中原有大荒,東南西北有四山,只是在這中原呈圓形的大荒與四山的空隙裡,有天魔四角。
天魔四角,在大陸的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個角落裡,每一角都接著兩相鄰小荒山,內側則有一大片的交界弧線與大荒相接。
這裡向來是勢力最混亂的地方,早已經是魔修們活動的場所了。
天魔四角,以「天地玄黃」來命名,西北角為天,東北角為地,東南角為玄,西南角則為黃,便是在西山與南山的夾角里。
魔修沉寂了太久,似乎便要有一場風雲了。
只是不管是南山還是西山,都在那一片山雨欲來之前的平靜之中。
便如此刻的洗墨閣。
夜深人靜,天際星河璀璨,唐時從草廬之中出來,卻走出了那一片巨大的榕樹的下的陰影,身上披著的便是那一件寫了無數字的白袍,洗墨閣稱之為畫裳。
星月墜地,暗光流瀉下來,落到唐時的身上,他從這斷崖上出來,幾乎是在整個洗墨閣最特殊的位置上,往上面看,棠墨殿是一覽無遺,往下面看,洗墨池盡收眼底,氣象開闊之間也不失含蓄之道。
洗墨閣當初給他的位置,當真是好的。
他沒出聲地,便這樣靜悄悄地走到了那硯壁前面。
畫裳結束已經有三日餘,當日在畫裳結束之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怔忡,其實手指有輕微的顫抖,只是旁人沒有看出來,畢竟人筆合一,甚至將自己的潛力完全開發出來投入那無數的詩境之中是極其耗費精力的。
畫裳是爽快的,畫裳之後的潑墨也是爽快的。
五顏六色的墨從硯壁之中奔湧出來,被唐時雙手迴轉畫太極兜住,便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候給他那幾位師兄師姐潑過去,宋祁欣滿以為自己會倖免於難,沒有想到唐時潑了她個滿堂紅,頓時笑倒了葉瞬、白鈺等人。
腦海之中的回憶掐斷,唐時再次到了回墨堂前,便在那裡站了很久,只是終究不曾進去。
他下了後山,便穿過小廣場,到了硯壁之前,輕輕地抬手按在硯壁之上,只用指尖墨氣勾了一個半圓出來,整座硯壁便緩緩地顫動起來,而後墨氣重新翻湧,唐時反手再畫一個半圓,這墨氣便被壓進去了。
隨後他運轉印鐫十三冊上的心法,將手訣打入了這硯壁之上,便見到了許許多多的字跡浮現出來,只是一看他就愣住了——開什麼玩笑啊,好不容易發現這硯壁上也是有秘密的,這個時候卻有一口血哽在喉頭吐不出來的感覺。
尼瑪啊,這跟當初是非在那蒼山的後山秘洞之中發現的字是一樣的,他根本不認識。
唯一的辦法,似乎只能……死記硬背……
早已經有強大精神力的唐時現在是過目不忘,便將這些東西全部記下來,之後才重新離開此處。
總覺得這之中有一個共同的秘密,抽絲剝繭才能夠解開。
不過現在都不是什麼事兒了。
趁夜回了自己的屋子,也不知為什麼無心修煉,唐時便回到了自己的靈田邊,用《憫農》繼續培育,現在整個種子的品質提升程度已經到了一半,比原來的三分之一好了太多,都是因為現在的唐時是個金丹中期修士。
在東山的時候,他還是剛剛到金丹中期,立刻就參與了一場戰鬥,修為有掉落的危險,更何況被那山魂地脈俯身了,若不是後面大還丹的效力,現在唐時估計已經跌回金丹初期了,不會在解除了山魂地脈的封鎖之後修為不減反增。
如今唐時需要的,其實是閉關。
在畫裳成功之後,蘇杭道便將他們門內的六個人喚到了棠墨殿,說了四方臺會一事,要他們可以安心閉關到時候再出來的。
畢竟四方臺會才是真正的重頭戲,只要能夠讓南山名列小荒四山之一,日後才會有真正的發展。甲子之會,對修士來說,時光匆匆只如彈指,一甲子的時間不長,可是也不短,如果能夠在這六十年之中得到大荒的支援,或者說擁有一些獨特的資源,整個東山的發展便能夠不一樣。
至今蘇杭道已經經歷過了五次四方臺會,每一次都惜敗於北山,北山的修士異常兇悍,東西二山因為有蓬萊仙島和天隼浮島、小自在天的影響,所以每一次都在後面的兩名徘徊。他們南山,這一次便是要向著第一去的。
不管是百鍊堂還是陽明門,都已經等待太久了。
不過南山相對較弱,只因為南山三門必每一門要出七個人,攻擊力和戰鬥力都很強的陽明門只會被長於煉器的百鍊堂和幾乎不存在攻擊力這種東西的洗墨閣所拖累。可是這一屆有了一個唐時,興許就能夠改觀了。
唐時在自己的靈田前面坐了很久,結果還沒到天亮,就聽到一陣很悠閒的哼歌兒的聲音,他抬頭一望,竟然看到晏回聲扛著鋤頭從前面過去。
唐時隱藏氣息的本事很強,晏回聲走近了才看到唐時,嚇得「嚇」了一聲,才道:「你小子半夜坐在這裡幹什麼?」
「……」唐時才是真心無語,坐在那田埂上,也不動一下,衣服落在泥土裡,也是一點也沾不上灰的,天蠶絲防水防火還能防汙漬,懶人必備。「晏師叔,該是我問你這句話才對吧?天還沒亮你扛著鋤頭去哪裡啊?」
他好歹還是坐在自己的田埂上,守著的是自己的田,據他所知靈植園根本不在前面,而在後山,晏師叔扛著鋤頭出來該不會是要幹什麼壞事吧?
晏回聲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便將那鋤頭直接放到地上,又來唐時的身邊坐下,兩個大老爺們似乎又要開始侃夜了。
很久以前就有過這樣的一幕了,不過那時候是白天,現在是晚上,當時的唐時還是個築基期,現在的唐時已經是個金丹期,並且畫裳成功,成了內門弟子了。
晏回聲道:「只是我種在墨溪邊的東西大概是今晚熟,不過還有兩個時辰,這心裡高興啊。」
他口氣之中帶著幾分得意,又摸了一把自己的鬍鬚,之後嘿嘿一笑,只是目光在落到唐時身前這一片靈田的時候忽然之間睜大了眼睛,「……你小子!」
如果他沒記錯,這一片靈田裡的東西是昨日才種上的吧?這成熟的速度,還有品質!
晏回聲看著唐時,又用上了那種看怪物的眼神,喃喃道:「果然是靈樞大陸一朵奇葩啊……」
奇葩……
唐時簡直無言到了極點,道:「晏師叔,不過是升級版本的春種秋收,我現在是個金丹中期,施展這靈術自然快了。」
這樣一說也是,晏回聲咂了咂嘴,忽然之間問道:「你去歷練之後,我又去了幾次貔貅樓,那邊曾經問我你去了哪裡,說是如果你有靈術的話可以繼續去那邊拍賣。」
在貔貅樓看來,唐時是一個好苗子,靈術這種事情很多都是要看天賦的。
能夠研究靈術的人,一則是自己本身要有獨特的領悟力,二則自己的修為必須足夠,唐時當時只有築基期,可是對靈術方面的研究卻已經超過了大多數的金丹修士,如今唐時已經是個金丹期的修士,那麼他在靈術上的造詣又該如何呢?
想到東山之上,人們傳說的他使用的種種靈術,便覺得他身上的靈術是層出不窮的。
不過再一想,晏回聲又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只是貔貅樓那邊的事情牽扯還比較大,若是唐時願意去,洗墨閣這邊也不會阻攔的。
重要的是,這其實是一個機遇,只是不知道洗墨閣是不是握得住。
唐時也沒想到貔貅樓那邊竟然還惦記著自己,他皺了皺眉,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大對勁:「我不過是個小小的修士,值得嗎?」
晏回聲道:「你可不是一般的修士,靈術師難求,身價與高等級的煉器師是一樣的,更何況貔貅樓有自己的訊息系統,你在外面可幹了不少驚天動地的事兒吧?只怕想要拉攏你的人可不少,不過啊——你是咱們洗墨閣的人,哈哈哈……」
說到後面,晏回聲又開始得意起來。
唐時道:「之前說貔貅樓的主人是在大荒裡,聯絡上貔貅樓對我們有好處嗎?」
「要看你的價值了。」晏回聲說話很現實,「若是能有機會,搭上線也是不錯的。明日我還是要去貔貅樓,眼看著四方臺會只有十年,這十年對你來說是一個閉關就過去了的,不過我們卻要將事情全部準備好。這東南西北四山的情報都得準備好,貔貅樓之中也有情報販賣,明日順便將這些事情全部解決了。你若是有意接觸,便跟著我一起去吧。」
唐時又想起了當初在貔貅樓遇到的那個湯先生,還有奇怪的魔修。
這靈樞大陸很多事情都在水面以下,還是看不分明的。
「去一趟……也好,我的確有一些靈術是可以出手的。」
成為靈術師,似乎也是很不錯的選擇。
唐時對煉器不是很感興趣,他的老本行應該是研究這《蟲二寶鑑》上面的靈術,研究是一回事,在研究過程當中一般化出來的靈術只是附帶品。
他對大荒抱有一種期待,但凡是靈樞大陸的修士都對大荒有嚮往,唐時不能免俗。
三言兩語之間,唐時就已經定下了自己的計劃了。
他在整個修真的生涯之中,都不曾知道什麼叫做閉關,所有的修煉時間都很零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