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凝在了那圖上,看著它緩緩地旋轉,這井下的水似乎本身就是兩種顏色,涇渭分明之間又互有交融和轉化。
陰陽太極的兩儀變化,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這太極圖緩緩旋轉,便有清光產生,只是唐時隱隱約約又看到了那種金光。
一枚似乎有些暗淡扭曲的卐字印還在這水中,唐時努力想要看清楚,可是圖案隨著水波的晃盪而晃動,有些模糊了。
只是……不對……
不管這水波怎麼晃動,下面這佛家真言的位置是沒有改變的,他腦子裡靈光一閃,忽然抬頭,便看到了穹頂上那熟悉的卐字印——金光儘管已經暗淡,卻還在緩緩地轉動,正對著下面大型八卦陣之中的太極雙魚圖……
在他看過去的一瞬間,便聽到了無數陰慘的呼號,有喊殺聲從他的耳邊衝過去,他似乎看到了無數的人,大打出手。
而後,世界歸於平靜。
唐時面前還是那甬道,兩邊的壁面都是光滑的,之後卻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忽然從甬道的另一頭出現了,便有人模糊地喊了什麼。唐時站著的這個位置,看不到拐角裡面是個什麼情況,只覺得那邊一下混亂了起來。
緊接著,他們這邊那些光滑的壁面之中就有一些開啟了,裡面走出了一些道士,紛紛向著那邊衝出,緊接著從唐時的身邊走過去一些佛修,像是想要制止什麼,佛道兩修交流了起來,可是最後不知道為什麼大打出手,於是之前唐時推測的那小面,一一上演。
佛道兩家的殘殺……
鮮血覆蓋了這一條還沒有積水的甬道,最終還是道修們的兇狠獲勝了,也有一部分道修是站在佛修這邊的,戰鬥異慘烈,一些佛修在甬道之中奔走過去,擠到了另外一邊,高聲呼喊著什麼,可是外面的人似乎不理會他們,於是許久之後,他們似乎只能夠回來了,然而下一場屠殺這個時候才開始——
那些道修,似乎是去而復返,緊接著對著佛修舉起屠刀,甚至向著那些站在佛修那邊的同門——殺去!
鮮血染紅了唐時的視線很眼前的一切就模糊了起來,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到事情的發展,一切就已經戛然而止。
恍恍惚惚之間,似乎是誰嘆了一句——天無情,人何有情?
唐時怔住,忽然之間像是明悟了什麼,天無情,人何有情?
修士們一直在向著天道靠攏,那便是由有情向無情靠攏,又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更雲天地不仁,所以視蒼生如草芥,因而有佛。
天不度蒼生,便有佛來度;天不久世人,便有道而自救;天不憐萬物,便有萬物自憐起而成妖——
滾滾驚雷便在唐時的心神之中震動,他像是忽然明悟了,也忽然迷惘了,於是站在那裡,忽然便陷入了深沉的迷幻之中。
水面上傳來驚天的震動,風龍捲水而起,於是驚濤駭浪。
那水面上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情,這下面的八卦陣法與佛家真言,竟然同時運轉了起來,光芒大放,將這空間穩定住,而後有芥子的虛影,將這一個洞穴框住了。
唐時此刻,已然身陷芥子須彌之中。
外面,浩然山正氣宗,正在面臨有史以來最大的劫難。
原本有五名金丹期高手的正氣宗,現在卻已經人心惶惶,之前萬新安長老的命牌忽然之間破碎,便已經讓掌門赫連松震怒,現在卻前山上竟然有吹雪樓與點蒼門的人聯合起來攻打正氣宗,竟然說他正氣宗有妖邪之物,後山黑潭之中藏汙納垢。
那尹吹雪說「正氣宗已然不正,不如無鄭琦」,而後便聯合了洛遠蒼來。
此刻兩班人馬已經在山前圍殺,不斷有正氣宗的弟子出來與他們的人交戰,相互之間都有損失,法寶的靈光四處閃動,便見鮮血橫流,殘肢亂飛,整個山門前不多時就已經紅了一片。
東山大會在即,現在吹雪樓與點蒼門如如此明目張膽地來正氣宗搗亂,分明就是要趁著這個機會解決了他們,好獲得四方臺會的參加名額,還說什麼正氣宗藏汙納垢,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個拙劣的藉口!
可是藉口又如何,只要正氣宗真的沒有挺過這一遭,失敗了,歷史由勝利者書寫,不管他正氣宗有沒有藏汙納垢,最後都只能頂了這無端加上來的黑鍋!
赫連松修道百餘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魯莽又不懂事的後生,他站在正氣堂前,差點氣得吐血,便向著外面罵道:「兩個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我正氣宗千年基業,毀我正氣宗山門,他日大荒之中的老祖定要千百倍報復回來!」
下面洛遠蒼閒閒地抱著自己的手,傳音道:「大荒距離東山千八百里,大挪移都不一定能夠過來,你就乾嚎吧,看我們殺了你正氣宗徒子徒孫,你們還有沒有那本是。」
現在是洛遠蒼跟尹吹雪都不動手,正氣宗那邊也不敢動手,生怕被鑽了空子,都是下面的人在打。
只是最終戰鬥還是要落到最頂層修士的較量上面的,雖然說蟻多咬死象,但正氣宗之中的築基期修士也不是很多,幾十個而已。
尹吹雪把玩著自己手中那一柄崑崙劍,隨口問道:「你那位小友,當真是回不來了嗎?」
「……」說的是唐時,洛遠蒼臉色有些不好,看了看一直在旁邊看著這一場爭戰的是非一眼,是非想要進去找,只不過山門已經關閉,之前的陣法似乎也被發現了,根本沒有辦法開啟。洛遠蒼只能跟是非商議,待他們解決了正氣宗之後,再去看那邊的情況。
所以是非只是在一旁看著他們動手,卻不插手這一回的事情。
到底是非是什麼打算,他們也不是很清楚。
尹吹雪對是非隱約有些忌憚,畢竟小自在天出來的人,當真是惹不起的。
「我倒是覺得……那人命大,死不了。當初你看他在小荒十八境,怎麼打都打不死……」洛遠蒼一點沒覺得自己這句話有貶義,他以為自己是在誇獎唐時的。
尹吹雪眼神晦暗,忽然笑了一聲,道:「人賤命長,說的就是他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又冒出來攪事兒呢!」
「差不多了,斬草除根,下面的正氣宗弟子已經死傷大半,該到最後的時候了。」
他們之前約定三日之後來圍攻,便是說到做到。
如今鮮血已經從臺階上流淌下來,匯成了小河。
「殺!殺過去!」
「那邊有人來了,擋住!」
「護山大陣,!擋住他們!」
「殺——」
……
山林間全是血腥的味道,所有的鳥類已經全部飛走,鮮血噴濺在周圍的樹上,或者是噴射到人的臉上,已經是一副慘象了。
道修是這個大陸數量最為龐大的修真者,派系駁雜,分類眾多,常常有各種各樣的分歧,也因為不同的分歧出現了不同的爭鬥,像今日這樣兩派聯合起來絞殺另外一派的事情也不少見,甚至可以說是稀鬆平常了。
修道者內部對這樣的事情一點也不介意,如今尹吹雪與洛遠蒼做這樣的事情,固然是為了一己私慾,顯得有些道貌岸然,但這既然是修真界的潛規則,他們自然不算得什麼十惡不赦。
凡人的信條,在修士的身上,根本不會有任何的約束力。
他們的約束,永遠是力量。
尹吹雪道:「時機成熟,那我便動手了。」
這一把劍,雖然不如自己原來的劍得心應手但至少也是一柄下品的靈劍,崑崙劍,於是從這浩然山下,豁然指天,於是八方雲動,紫氣東來——
尹吹雪的身形便直接從這地上升起,從這山腳下踏雲而上,便已經暴起,直到與那正氣宗的主建築齊平,於是便仗劍長吟,大笑了一聲,那笑聲如風拂過整個連綿山嶺,翻滾而去:「赫連松老匹夫,你正氣宗氣數已盡,別佔著東山第一流的名頭了,且空一個位置給我這洛遠蒼小友,你看如何?」
「做夢!」赫連松暴跳如雷,便也將自己那青虹劍取出,到了外面的白雲堂前,喊道,「左右護法、邱峰長老何在!」
左護法赫連衝,正是唐婉的雙修道侶,金丹初期;右護法於柏成則是金丹中期的修士,已經是個中年男人了。而長老邱峰,則是金丹後期的修士,如今是老態龍鍾,他是整個山門之中唯一一個修為偶爾與掌門赫連松比肩的人。
當下,三個人站出來,知道這一戰是難以避免了,只可惜前些天萬新安長老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之間不在了,所以現在整個正氣宗之中只有四名金丹期高手,只能勉強與尹吹雪和洛遠蒼那邊相比,很是憋屈。
此刻,那尹吹雪已經凝聚起了一道劍光,便直接向著他們山門牌樓之上劈來,劍氣方到,竟然就已經直接將這刻有正氣宗三個字的牌樓劈成兩半。
方才說話的時候,尹吹雪是笑著的,可是真正動手的時候便像是在小荒十八境之中,滿臉都是狠色。
冷靜地殺人,需要計算好自己跟對方實力之間的對比。
尹吹雪眼簾一搭,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笑了一聲:「不自量力!」
那赫連松也直接一道劍氣衝上來,便與尹吹雪撞在了一起,可是他那劍怎麼能與尹吹雪靈劍相比?竟然在撞擊到一起的一瞬間,便已經顯出了敗勢,幸而有諸位同門出手相助,四個人劍氣合一,竟然將尹吹雪倒劈了回去!
下面正氣宗正在苦苦抵抗之中的弟子們頓時士氣大震,便大喊著將外面的進犯者殺了個淋漓!
在大規模的爭戰之中,士氣也是很要緊的事情。
尹吹雪一個人打四個,竟然還打上了癮,便沒讓自己門中人插手,只說他們在一旁看著就行,而後一個翻身立刻上去,重新與眾人鬥法起來。
前山這邊打得火熱,後山卻也有了異動,一名執事弟子歪歪斜斜地御劍從後山過來,便喊道:「師叔不好了,黑潭之中的東西像是要出來了!」
赫連衝大駭之下,氣勁亂竄,便被前面尹吹雪一劍砍掉了手臂!頓時鮮血四濺,那一條手臂被尹吹雪握在手中,隨後被他拋落在地,下面的人看到那斷臂落下,竟然嚇得紛紛讓開。
赫連衝修道這麼多年,也是當斷則斷,那手臂掉了,竟然只是面目扭曲一陣,便叫人道:「於柏成長老去後山看著,其餘人等——以死捍衛我正氣宗!尹吹雪,你定會遭到報應的!」
尹吹雪根本懶得理他,抬手便又是一劍上來,這個時候洛遠蒼看著時機成熟,也加入了戰鬥。
混戰,終於開始了。
那於柏成長老脫出了戰圈,便向著後山而去,果然看到水面已經掀起了駭浪,靈氣暴動,周圍的陣法都要壓不住了,掌門說這裡面沒有邪魔,可是為什麼現在——定然還是邪魔要出世了!
他咬緊牙關,便靠近了這潭水,前山之中忽然有無數的喊殺聲起來了。
便有一個晴朗的聲音傳遍整個蒼山:「我天海山來也!」
正氣宗之人頓時一片歡呼,他們嚴防死守,早就派人通知了他們的盟友天海山,平日裡秦溪那惹人厭惡的微胖身體,竟然也變得可愛起來。
本來是吹雪樓與點蒼門一起圍攻正氣宗,現在卻忽然之間殺來了天海山,並且天海山的人來勢極猛,殺了吹雪樓與點蒼門一個措手不及一樣,竟然就直接從山門前殺出一條血路來,撕開一道口子,硬生生地擠進了戰圈。
正氣宗這邊看到外援來了,連忙喊道:「開護山大陣,迎天海山道友!」
秦溪朗聲一笑,便道:「同舟共濟,多謝多謝!」
「好說好說。」
護山大陣,終於就這樣開啟了。
烏龜殼一釣現了裂縫,悲劇就已經要開始上演。
尹吹雪與洛遠蒼幾乎是同時一笑,心說秦溪這小子毒計可怕!
之間秦溪領著一群人便直接衝進去了,而後——天海山的屠刀向著正氣宗,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你們幹什麼?!」
「這不對,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了?!」
「這是為什——」
「殺!」
「殺——」
……
殺戮,這才開始。
赫連衝眼睛都紅了,便向著秦溪質問道:「你們幹什麼?!」
秦溪一劍斬去,笑罵道:「蠢貨,東山第一流,一共就三個名額,沒了正氣宗,剛好!」
所以原來的正氣宗,便這樣埋葬了吧!
局勢瞬間逆轉,新一輪的殺戮開始。
而後山的水潭裡,卻忽然暴起了一團黑氣,甚至在前山都能夠看見。
一條黑影裹在黑氣之中,周身有隱約的金光,於柏成大喝一聲:「邪魔休走!」
他橫劍而起,便發出一道深藍色的劍氣,將外面那一層裹著黑影的黑氣斬落一半,裡面隱約露出一個人形來。
唐時還在頓悟的修煉之中,體內金丹伴隨著他的領悟而急速地旋轉,此刻忽然之間聽了這樣的聲音,便覺得腦海之中一痛,生生被從這樣的美妙領悟之中打斷了。身周那黑氣之中的無數靈氣被他瘋狂地吸收進了體內,可是因為方才那一劍,他唇邊掛上了一點鮮血。
「受死——」
還沒搞清楚現在的情況,唐時便聽到方才那出言打斷自己的聲音再次出現了,緊接著便有一劍從他肩頭穿過——
臥槽!
唐時整個人簡直都要傻了好麼?!
他剛剛還在頓悟之中,現在身體吸收了大量的靈氣,因為過於舒爽,導致了行動遲緩,這個時候被人一劍刺過來,竟然躲不過!
唐時的眼底,戾氣終於起來,去你媽邪魔外道,老子長得雖然不帥,但好歹還是個人樣,不分青紅皂白直接一劍刺過來,下手狠毒,此刻那劍上還包裹著劍氣,想要用劍氣切碎他的身體——好,好,好,好得很,又是這正氣宗!
這仇恨,拉大了!
於柏成愣住,沒有想到這黑氣散盡之後,裡面竟然是一個有些眼熟的人,他怔然了片刻,便忽然狠聲尖嘯了一聲:「唐時——」
唐時沒想到這人竟然認識他,想必是他當初在小荒十八境下手太狠,以至於整個正氣宗的人都認識他了吧?唐時怕嗎?一點也不怕!
既然是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下手還留情個屁!
唐時直接一把握住了那於柏成插在自己肩膀上的劍,而後翻身一掌推出排在這於柏成的身上,洶湧的靈力轟出,竟然有一種無邊的凶煞和霸道,於柏成當即一口鮮血吐出來,已然受了傷。
金丹中期的實力!
唐時扭動了自己的脖子一下,獰笑著看那於柏成,道:「曾炳華、楊文、於道子還是溫瑩?哪個是你心愛的徒兒?」
於柏成眼睛發紅,溫瑩乃是他愛徒,卻不想死了,去了一趟小荒十八境就死了!
「我定要將你千刀萬剮,方能祭奠溫瑩在天之靈!」
「呸!人死如燈滅,那女人靈魂都被我磨成了灰,燒了個乾乾淨淨,還在天之靈!老匹夫,你是糊塗了!」
唐時大笑了一聲,已然張狂至極,當真是舊恨不減,新仇頻添,他看出現在正氣宗不平靜,也知道今日自己明目張膽地出現,定然是不能善了了,要做就做絕了!
那邊正在滅正氣宗,自己也加一把火!
仇已經結下,那就不妨結得更大!
殺,殺他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