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目光順著他的手指滑了過去,卻正好瞧見那白鬍子的萬新安出來,於是目光一凝,還沒想好要不要說,唐時卻已經在他耳邊一聲輕笑:「我知道了。」
他在問出這話之後,便猜到是非是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的,所以唐時直接注意著他的眼神,便在這種極其細微的目光閃動之間,發現了自己的目標。
唐時是個奸詐狡猾的,什麼偷雞摸狗的本事都會一點,他轉身迅速地將自己的身形隱沒在拐角處,順手一拍是非的肩膀,「你都入魔了,哪裡來的那麼多顧忌,不如跟我混了吧……我帶你去打劫。」
其實是狐假虎威去。
方才那人出來的時候,唐時沒敢將自己的靈識放出去,低等級修士的靈識從比自己等級高的修士的身上掃過去的時候,大多數時候是會被人發現的,修為低一些還好說,越是到了高修為的層次就越是敏感。
所以現在的唐時還不知道那萬新安長老到底是個什麼修為,因而需要小心。
一面遠遠地跟著,一面嘴唇輕微地動著,問是非:「他什麼修為?」
是非沉默許久,還是道:「金丹初期。」
「……」唐時停住腳步,轉頭睨他,「你心腸真軟,我不過是隨口問問,不想你還真知道。」
畢竟是非是很早以前就到了金丹期的,這麼多年與心魔對抗,對心智的磨練也不是一般的,現在他的精神力修為遠超同級的修士,其實已經是個金丹後期了,只是唐時一向是看不透是非的修為,便一直沒有什麼感覺。
他這話一齣,是非便知道自己說錯了,於是沉默不語,看唐時繼續往前走,很想像以前那樣說一句什麼「得饒人處且饒人」,可他又覺得,說了唐時也不會聽,只能自己跟上去,希望別出什麼大事才好。
還在東山的地界上,至少也得低調一點吧?
出了東極城,還要繼續往北,才是正氣宗。
東極城外便是連綿的山,一開始唐時是遠遠地跟著的,他與那長老都是金丹期的修為,所以那長老應該發現不了他。
不過隨著唐時的接近,那人終於發現了,便凌空一劍遠遠地向著唐時斬過來。
唐時早就有了準備,一點也不驚亂,回手一刀擋住了,便已經憑藉著他那出眾的速度,到了那萬新安的身前,緊接著毫不拖泥帶水的一刀向著他頭頂扎去。
風聚集在他的刀尖上,有靈力無數,光點湧動,唐時的目光很沉,下手也很穩,根本見不到一絲顫抖。
那萬新安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東山的地界上竟然有人敢暗算自己,還都是金丹初期的人,在東山,金丹期基本就算是頂峰的修為了,什麼時候東山潛入了這樣厲害的人物?
他驚駭之中,只來得及橫劍而擋,卻被唐時那犀利的一刀直接將劍斬成了兩半,同時有寒氣侵襲到他手掌之中,於是整個手指便立刻被霜雪凍住,這到底是什麼詭異的術法?
眼看著唐時那刀在一閃之後就從手上消失,萬新安知道這是一個逃跑的好機會。
這年輕人指不定是哪個大門派的弟子,怕是盯上了自己。
拍賣會出來之後,這人怕是就在一直跟著他了。
萬新安若是知道今日會被人盯上,是絕對不會來這裡的。
「你是何人?」
「我不是人啊。」唐時拉長了自己的身上,看著不緊不慢的,可是一步邁出便是瞬移!直接到了那萬新安的背後,那斬樓蘭祭出,便有一道帶著斑斑鏽跡的斬樓蘭虛影出來,對著這萬新安腦袋後面的頭皮一劃——
萬新安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只在要回手的時候,聽他後面那人道:「是非師兄,搭把手。」
這名字太過熟悉了!
萬新安下意識地跟著唐時這話一轉頭,便看到那月白僧袍的僧人靜靜地站立在不遠處山道邊的古松下,手中撥著一串念珠,似乎無悲無喜地看著他們這邊。
萬新安知道自己中計了……
看到是非,帶給他的衝擊太大,以至於他這邊動作遲緩了那麼一彈指,於是唐時的劍影,將他的腦袋破西瓜一樣破開,之後什麼都消失了。
一枚金丹出現,卻轉瞬化作了煙塵。
落下來的,只有那萬新安的儲物袋和劍,連衣服都沒了。
唐時輕聲一嘆:「我是馬啊。」
哪裡是什麼人呢?
之前不是他說他是一匹黑馬嗎?唐時還特意反駁了一句,說自己是一匹白馬,現在他倒是不記得了。
估計是因為年紀大了吧?年紀大了的人就應該進棺材,他還在這裡唧唧歪歪沒個完,讓唐時心煩。
方才那一幕,有許多討巧的成分,只是不管用什麼方法,這樣簡單的一刀一劍直接斬殺了一名同等級修士,這在別人看來是根本不可能的,甚至對方是還沒來得及反抗。
唐時彎腰將那儲物袋和一把劍撿起來,抹去上面的神識印記,便將自己的斬樓蘭劍收起來,之後掂著那儲物袋,從山道上緩緩地往回走,便到了是非的身邊來,一眼便瞧見是非那有些沉暗的眼神。
唐時不知死活地笑道:「你又不高興我殺人了嗎?」
是非從來沒高興過他殺人,唐時問這一句幾乎是白問。
不過今日唐時能這麼輕而易舉地將人殺了,其實還是是非的功勞,他將那儲物袋開啟了,於是掏出放在裡面的一枚冰蠶繭,唇角弧度更大,很是開心。
「多虧了你認識的人多,我騙他說你要動手,他一下就看向了你這裡,小自在天的名聲還真是好用。」
唐時似乎對自己這樣的機智很得意,可是這完全是利用了是非的存在——是非抿唇,便轉身向著山道的另一邊走去,忽然有些不願意同唐時說話。
唐時沒臉沒皮地跟上去,看是非正面著往前走,他卻退著走,跟上了是非,便一路後退,一路道:「你之前對我說沒有蓮華之瞳,也就是說,你其實並不是憑藉蓮華之瞳看出那是正氣宗的長老的,那麼我只能認為,你是憑藉聲音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雖然你已經不算是什麼出家人,不過我想你還是不會打誑語。你既然知道那是正氣宗的長老,有很大的可能是認識他的,所以——以小自在天的名聲,我若是在戰鬥的關鍵時刻這樣喊你的名字,他定然震驚……」
這一戰雖然只有短短的幾息時間,甚至看著簡單到極點,可是唐時的前後算計卻體現得淋漓盡致了。
看是非那目光轉了過來,依舊沉默看著他不說話,唐時得意道:「對我來說,多說這一句沒有損失,對他來說就可能是致命。正氣宗的這一群蠢貨……」
是非道;「你心思手段一等一地毒——他不曾招惹你,你何苦下此毒手?」
唐時目光古怪:「你當真是入魔了嗎?我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
是非懶得理他,繼續往前走,似乎是不打算與唐時同路了。
唐時繼續跟上他,於是看到了山前的一些石質的臺階,旁邊還有一道清泉,是非走了過去,唐時喊卻冷笑了一聲,道:「我想要冰蠶絲,不搶他的哪裡來?我本不是什麼講道理的人,搶了也就搶了。我搶他東西了,難道還要留著他回去報告正氣宗,說我唐時又回來找正氣宗的茬兒了嗎?回頭正氣宗的人來圍著我打,你幫我嗎?」
「……幫。」
是非垂眼,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說出這一個字來。
於是唐時忽地無言,看他坐在了水邊,也跟著走過去坐下,只歪著頭看他,「你還沒對我死心嗎?」
「……」是非沉默。
唐時於是一聳肩,「痴情種。」
大約這一幕在旁人看來是極其讓人無言的,只因為唐時便是是非無意之間便放進了心底的人,可是唐時看著他卻像是看路人一樣,他不動心,也就是無情無愛了。
是非伸手出去捧了水,將手上的塵埃洗盡,佛珠浸潤到那山泉水之中,隱約著迷幻的色彩。
唐時站起來,揹著手,卻忽然看向了他們的來路,那一個穿著淺青色帶墨跡的衣袍的男人。
是非不是沒有察覺到,只是這事情終究與他沒有什麼關係。
洛遠蒼一步一步走上來,便朝著唐時笑道:「洛某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不成想在貔貅樓那一位果然是唐師弟。」
唐時也拱手,假笑道:「洛師兄還真是很敏銳。」
如今洛遠蒼已經是金丹中期,那靈識隨便一掃,發現唐時已經是金丹初期,而他後面的是非,卻還是讓人看不透,這和尚之前不是境界跌落嗎?怎麼這麼快又回去了?看著倒像是比之前還要厲害得多。
「我想著,這東山怕是找不出人能說出那奇異的一句話,又覺得那抑揚頓挫都說不出地熟悉,這才有了猜測的。」
洛遠蒼說的是大實話,有的人天生一朵奇葩,比如眼前的唐時。這樣的人興許不見得有多驚採絕豔,可是在他說出某些特別犯賤的話的時候,你會覺得——這人是頭牲口,是個人才。
唐時臉皮厚,面不改色地接受了洛遠蒼的誇獎,於是道:「我相信洛師兄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唐時是個麻煩人,不知道洛師兄找我什麼事?」
問得直接,也正對了洛遠蒼的口味。
現在東山這邊是暗潮湧動,忽然之間多了兩個金丹期的高手,放到哪一家的天秤上都會產生一種連鎖的效應,洛遠蒼眯眯眼笑:「有一筆無本的買賣,想要找你與小自在天的是非師兄做。」
唐時皺眉,無本的買賣?這話可不好聽。
是非是沒有想到竟然還有自己的份兒,他心裡明鏡一樣,在看向洛遠蒼的時候,卻發覺了他身周有一種凝固住了的煞氣,洛遠蒼的目光很直,落到了是非的身上,二人對視。
唐時道:「我大約知道你是要做個什麼買賣,很感興趣,不過是非師兄不過偶然與我同路……」
撇開關係時候的唐時,顯得很是灑脫。
是非不想摻和到這些事情裡面,他既然已經身入了魔道,又因為得了真佛點化,知道自己要歷盡無窮的劫數,才能修成正果,面對發生在自己面前的一切,也都有了一種淡然的心態。
他雙手合十,聲音溫和:「是非不參與是非,就此別過。」
轉身欲走,卻不想那洛遠蒼一笑,在他背後說了一句話:「若是洛某人說,這交易也與小自在天和東海罪淵有關呢?」
是非的腳步一下便停住了,像是被什麼牽絆,他緩緩轉過眼,對上洛遠蒼。
從小荒十八境開始,他就知道這不是什麼簡單的人了——東海罪淵,一個基本上不會被靈樞大陸的人知道的名字。
那眼神,帶著幾分冰冷的意味,若是換了一個人面對著是非這樣的目光,定然是要發冷發寒甚至於渾身顫抖的。
可是洛遠蒼沒有,因為他知道很多事情,也知道事情是是非無法放下的。
其實他也不能肯定,只是根據種種的蛛絲馬跡推測出來一些而已。
現在洛遠蒼乃是點翠門之中修為最高的一個,被封為了少門主,下一任掌門便應該是洛遠蒼了。東山大會召開在即,可是東山第一流的三門卻還沒有定下來,有了這三門的名額,就有了參加四方臺會的名額,進而就有進入大荒的機會,所以洛遠蒼其實很重視這一回的東山大會。
因為這些機會是一環扣一環的,作為一個有野心的人,怎麼也不應該錯過這個機會。
他洛遠蒼要揚名,不僅僅要在這東山,還要到大荒,到整個靈樞大陸,到整個樞隱星!
東海罪淵之事,幾乎是是非的死穴。
他看向洛遠蒼,「何處得知?」
洛遠蒼道:「正氣宗後山最近出了異象,寒潭池水變黑,上有金光浮動,所有人都說有異寶出世,不過我倒是覺得——禍者一,幸者一。」
有寶物要橫空出世,這肯定是真的,可是同時寒潭池水變黑,卻給人不祥的預感。
「據我所知,因為東山最臨近小自在天和天隼浮島,不敢與天隼浮島交好,可與小自在天的人卻有不差的關係,上一次神元上師渡劫失敗的事情,是非師兄便是來查的吧?可是聽說,是非師兄與正氣宗之人的交談並不圓滿。」
洛遠蒼這一句比一句更驚心動魄,只讓人覺得顫抖。
唐時看向了是非,便看到他眼底那暗沉流動的光影,便知道洛遠蒼其實已經說中了。興許洛遠蒼還看不出來,不過唐時與是非相處久了,也就能夠明白他那八風不動的表情下面到底藏著什麼想法了。
他暫時沒有說話,卻覺得洛遠蒼跟是非之間的氣氛有些說不出地異常。
是非終於道:「那麼……有勞了。」
洛遠蒼終究笑出聲來,於是一擺手:「唐時師弟是離開東山有一段日子了吧?這東山的變化不小,是非師兄原本便不是東山的人,我算是個熟人,便帶二位走走。還請點翠門做客。」
唐時等三人於是同時御空而起,唐時與洛遠蒼都踩著一柄劍,是非卻是踏著雲氣,並不像是他們一樣依賴於法寶。
心中的疑惑在擴大,唐時已經將自己之前殺了的那萬新安的東西全部收好,若無其事地往回走,活像是進了風景區的遊客——也許可以說是土匪吧……
點翠門在蒼山之上,這一座山的名字跟洛遠蒼的名字倒是很配的,他們在山門下面落下去了,這邊有弟子去找洛遠蒼說事兒了,他暫時走開,唐時卻忽然感覺到自己右手手掌心有異動,他愣了一下,便直接走到了一旁去,一句話也不解釋,頗有一種我行我素的味道。
洛遠蒼這邊從山門前回來,卻看到只有是非站在原地,於是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唐時師弟呢?」
是非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他是幹什麼去了,只是隨後冷眼一打量洛遠蒼道:「你果然墮入魔道。」
洛遠蒼眼一眯,只譏諷道:「你也是身墮魔道的人,何必說我。」
是非只說:「不同。」
「天道那條道不是道?你佛修需要過了心魔,甚至歷盡劫數,才可成佛,便不是將這天下萬般大道全部體悟了一遍,這才回歸了佛之一途嗎?沒有什麼不同的。」洛遠蒼似乎很不喜歡別人說起自己是墮入魔道的事情。
他墮入魔道,是早在小自在天之中。
當初在冰天雪地境的冰下世界,他與唐時走的不是一個方向,也就有了不同的際遇。當初犁靈之屍便是他放出來的,這裡面肯定有原因。
當初是非便已經看出了端倪,只是那個時候的洛遠蒼只是被魔氣困擾,卻沒有像現在這樣完全墮入魔道。
洛遠蒼的修煉速度,根本太快,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方法,這個速度完全可以媲美究極天才。便是是非,也只能說自己不如洛遠蒼的。
現在洛遠蒼反駁他,是非卻不怎麼在意。
他道:「爾由道入魔,吾將破魔入佛。」
洛遠蒼只看向遠處已經要回來的唐時,輕笑了一聲:「你能再入佛嗎?動凡心的和尚,被高估了你的定力。」
這話一齣,是非便不語了。
「唐師弟,幹什麼去了?」洛遠蒼渾不在意地問了一句,看他過來了,便引著路走了。
唐時隨口道:「功法出了點問題。」
哦,那就是有什麼不能說的事情了。
有關於功法的都是秘密,唐時這不說,也就沒人問了。
他們從山門前進去,點翠門坐落在一座小山上,顯得很是秀麗。
很快便看到了前面的大殿,洛遠蒼走在前面,便引著他們踏上了臺階,「還未來得及向門主說有貴客來,不過你們來了,他一定會很歡迎的——」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就在洛遠蒼踏出第三步的時候,四周忽然起了聲音:「滅靈陣起!」
靈光頓時飛溢位來,一座大陣在這山頭上亮起來,便將整座山都照亮了!
滅靈陣?
包括唐時、是非甚至洛遠蒼在內,三個人竟然立刻被籠罩在了大陣之中。
唐時忽然笑了一聲,心說真是他走到哪裡,哪裡倒霉,竟然不慌不忙道;「洛師兄,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_(:3∠)_我再也不會衝動寫肉了,一個上午都在跟管理員戰鬥改文,到了下午才改完,加更估計要等到凌晨兩三點去了,你們先睡吧……
我們這個文以後純清水路線了,簡直傷感==+
上一章面目全非之後尾巴上有一千字的新更新,覺得劇情接不上的孩子記得倒回去看最後一千字,另外想看到完整無刪改版上章的進群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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