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血腥的洗禮。
鷹族繼鷹王喪命之後,原本最有可能接任成為鷹王的巫旭,竟然就這樣被一刀劈成了兩半,兩片翅膀分開,鮮血落了滿地,將霜雪染紅。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這一幕是任何人都沒有想到的,金丹期的妖修戰力可比元嬰,可是現在卻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人算計死了?
細細追究起來,這算計從唐時喊出那一句「身外化身」的時候就開始了。
身外化身之術,能夠分出另外的一個影子來,那一個出現在巫旭面前的是非的身影,根本就是唐時作假出來的,是個假身,可是巫旭因為忌憚是非,所以根本不敢有什麼動作,全副心神都被吸引過去了,而沒有防備背後的唐時發動的靈術。
這一次是真的靈光一閃,他現在掌握的靈術之中,偏偏有這麼幾首之中的幾句有關聯。
其一,《春曉》之中的「夜來風雨聲」,有雨訣;其二,《靜夜思》之中的「疑是地上霜」;其三,《塞下曲》之中的「大雪滿弓刀」。
先借了小自在天獨特的地理位置,而成雲致雨,有雨,而後雨成霜雪,再順勢借營造出來的大雪環境施展「大雪滿弓刀」,可是這刀卻是變化過的。
大雪滿弓刀是一個靈術,破戒刀乃是一種刀法,兩者可以完全沒有縫隙地融合到一起。
這是一個組合技,三句詩,先人為地構成了大雪滿弓刀這一句施展的環境,之後再進行變化,相比起很久以前只能生硬地根據環境來施展靈術,多了一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
在冰天雪地境冰極城的時候,唐時施展出了堪稱是最強的「大雪滿弓刀」,但那只是因為當時的環境十分適合,整個小荒境裡全是冰雪,而現在這小自在天的冰雪,卻是唐時自己製造出來的。
換句話說,以前只能在冰雪境裡發揮出最大威力的「大雪滿弓刀」,便能夠因為唐時這個組合技的製造,而有新的突破了。
只不過,現在的情況,似乎有些微妙起來。
是非與孔翎交手,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她掉出小自在天之後,卻被藺天接住了,孔翎吐了一小口血,哼了一聲:「小自在天的防禦只出不進,將這些和尚逼出來便好。」
只是怎樣才能將人逼出來?這無疑又成為了一個問題。
藺天表情漸冷,只道:「那小和尚跟是非和尚都有古怪,我去解決了。虎王和豹王還在下面找人佈陣,這邊只能我們上了。」
「他們兩個根本就是看戲的,指望著他們便不要想今日能夠成功了。」孔翎瞥一眼旁邊一直沒動手的虎王和豹王,「都跟殷姜關係不錯的,能跟著我們來便是不錯了。」
「殷姜……」
藺天嘴裡喃喃了一聲,卻是冷笑,而後從一重天的傳送陣進去,從山門前的臺階上,緩緩地走上來,沒人敢對著他出手,這個時候,唐時方才的攻擊造成的安靜,已經被新一輪的殺戮替代。
而唐時本人,只是站在那裡,似乎一下就陷入了另外一種空間之中。
藺天正在一步一步向著唐時接近,遠處已經有人注意到了危險,可是唐時根本沒有任何的感覺。
那灰色的珠子,快速地旋轉著,伴隨著那「咔嚓」的一聲輕響,灰色的脆弱外殼破裂,在無盡的灰暗之中,便有一縷金光流瀉而出,像是清澈的小細流,便這樣輕而緩地……在這一片灰色的世界裡,出現了一道光。
唐時在那一瞬間,便像是入定的老僧,完全地陷入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平靜。
金色的佛光,讓人相當迷醉,整個識海都像是被這細細的一縷金光滋潤了一般,伴隨著那心跳一樣的律動,有一種飽脹而豐滿的感覺蔓延開來,他的識海像是忽然之間氾濫了的洪水,鋪天蓋地地走著。
底下那一枚金色的佛家真言伴隨著這流瀉的金光旋轉。
唐時的手忽然抬起來,便跟著打了許多玄奧的指訣。
這動作在唐時自己感覺起來是沒有任何的區別的,可是落在旁人的眼中,便頗有幾分玄奧了。
這不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裡面的手訣嗎?眾人雖然沒有練過,可是好歹在畫像上看到過,這乃是小自在天的高階心法,便是幾位上師才能修煉的,如今竟然出現在一個小和尚的身上,可想而知到底多讓人震驚了。
唐時還一無所知,只是這樣將手訣運轉開,那識海之中的灰色圓珠跟著他的手訣便動了起來,緊接著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滯澀感,那枯葉一樣的灰色外殼隨著這樣滯澀的轉動,卻逐漸地開裂了,那一道裂縫越來越大,將裡面的東西逐漸地露出來。
金光更加劇烈,唐時的整個識海都像是在翻騰一樣。
一枚金色的圓珠,便這樣緩緩地出現在了唐時的識海之中,正對著那佛家真言卐字印的中心。
那灰色的已經脫落了的錶殼,便這樣直接落入唐時那灰色的識海之中,融為一體。
這一刻的唐時身上,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種變化,藺天很熟悉,他瞧見了唐時身周出現的那種光暈,便知道事情要棘手了。
從來不曾見到過這樣的場面,在戰鬥之中竟然突破了!這人是怪物嗎?很多事情是根本說不明白的,便像是藺天此刻的心情。
說實話,很久不曾看到如此殺伐果斷對胃口的人了,他懷疑這人根本不是小自在天的人,小自在天的和尚從來不會開這樣大的殺戒,即便是是非方才開殺戒,眼底也沒有這和尚那種堪稱是瘋狂的目光——殺戮這種事情,對於這小和尚來說,似乎已經相當普通了。
更讓人驚奇的是,他對於生死的態度,那趁你病要你命的絕不手軟的行為——
唐時其實是深諳「趕盡殺絕」之道,並且能夠發揮到極致而已。
藺天一步向前,便將自己的手抬起來,屈指成爪,向著唐時的頭頂抓去,一般來說,一個人突破的時候也是最脆弱的時候,所以要在這個時候殺唐時,輕而易舉。
他心裡竟然覺得有幾分可惜,一個妖魔道的好苗子,就要這樣折在自己的手中了——可是這種毀滅上好瓷器的感覺,讓人覺得無比興奮!
沒有防禦甚至對外界絲毫沒有感覺的唐時,只是站在那裡,似乎就要任由這一爪落到自己的頭上來。
藺天從沒有懷疑自己會失手,他有元嬰後期的修為,處理一個正在突破之中的下層修士,若是還要失手,這金翅大鵬鳥的名號還不如直接讓給麻雀了。
只是他這手伸出去了,卻迎面遇到了阻礙,斜剌裡一道金光飛至,卻是一串外有密銀鏤空花紋的佛珠,便狠狠地打在了藺天的手指上,他迅速地將這手回縮,卻還是遭到了攻擊,手指一麻,竟然像是已經被破了防禦。
他定睛看向自己的側前方,剛剛擊退了孔翎的是非便站在那裡,那一串金色的佛珠飛回到他的手中,便被是非輕輕地握住了,之後向著藺天打了個稽首。
藺天眼底略帶著幾分忌憚,只冷笑了一聲,卻出乎意料地直接向著唐時撲去!
金翅大鵬鳥,即便是不化為本體,速度也是極快的,幾乎是一閃念便已經到了唐時的身前,然而是非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唐時的背後,他伸出手來一抓,便在藺天的手掌即將觸碰到唐時的額頭瞬間,將唐時往後一拉,而後身形暴退!
藺天看臉上冷笑不減,只當這是非是自己來尋死的。
如今東海古禁已經開啟,這些個和尚是一個比一個更加古怪。
「你修的是魔還是佛?若是修魔,何必用佛門術法?若是修佛,何必以魔立心?」
此刻的是非,其實是半隻腳在魔,半隻腳在佛,他心分了左右,卻涇渭分明,用最乾淨的佛法來殺人,眼底雖然是血紅的一片,卻不想還有萬般的清醒顏色。
唐時的《心經》到底是哪裡來的,他並不清楚,可是這個時候不需要去追究這些,無法眼看著唐時被這藺天害了。
他看向了藺天,卻將唐時放到了一邊,看著這人對外界毫無所覺地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周身卻有隱約著凜冽的金光,便知道他在突破的關鍵時刻,這外面的一切便只有他來接著了。
「我心向佛,雖滿手鮮血,不可轉也。」
而後手指掐緊了佛珠,便向著空中一散,十八顆佛珠盡皆光華閃爍,便在是非的手邊圍成了一個圈,可藺天卻是手一揮,巨大的大鵬的虛影再次幻化出來,便覆蓋了半個天際,所有的飛禽類妖修,最尖利的便是這一雙爪子和喙,只不過用處最大的卻是兩隻翅膀。
此刻藺天還是人形,唇邊掛了殘忍的笑容,便將自己的一雙手化作了本體的爪形,毫不畏懼地直接向著前面的是非抓去,一顆佛珠落入了他的手中,便狠狠地一捏,而後聽見一聲爆裂的碎響,一顆佛珠碎成了齏粉!
是非面色不變,單手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剩餘的十七顆佛珠依舊排成一排,相互之間有金色的光線連線在一起,看上去竟然像是小金剛伏魔陣。
藺天知道這和尚修為不高,本事卻不小,看他這樣的把戲,卻是一聲冷笑,不了在他伸手向著是非那佛珠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手掌上竟然冒出了一團金光,他頓時覺得不好,便喝道:「水擊三千里!」
手臂一震,便像是大鵬擊水,將這一團金光甩得老遠,然而顧此失彼,他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經被這十七顆佛珠困住了。
是非的臉色有些蒼白,金剛伏魔陣乃是諸多佛修一起才能夠施展開來的,他一個人未免有些力不從心。只是情況危急,有哪裡能夠想得到那麼多?
周圍也有不少小自在天的武修,般若堂首座一見到那被髮動起來的陣法,便知道是非此刻面臨的危局,便朗聲道:「結金剛伏魔陣,助是非師兄!」
「是!」周圍自動躍出了武僧十餘人,便紛紛從旁邊竄出來,落在了藺天的周圍,同時結印而坐,是為金剛伏魔陣,與是非那小金剛伏魔陣配合當真是無比合適的。
此刻藺天與是非之間的爭鬥,便已經陷入了膠著,為這邊唐時贏得了喘息的機會。
他此刻的識海之中,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無數灰色的霧氣像被金色圓珠散發出來的金光染成了金色,成為一片片彩雲。
這金珠,細看了才知道乃是一團液體,只是因為轉動而凝聚成球。
所謂金丹期,這一個「丹」字還是頗有意思的,丹者,丸也。
正常人會等待著這金丹緩緩地凝結出來,從液體變成固態,可是唐時現在等不了了,再等下去外面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情況,所以他竟然直接在自己的識海之中一個口訣出來,便是「野火燒不盡」,在自己這一團金色的液體下面,燃起了一團火!
唐時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跟自己一樣瘋狂,使用這樣的方法來強行突破。
其實現在唐時是已經邁入金丹期了,只差這最後的一步便能夠穩穩地站在這金丹初期了,現在就是缺幾分火候,所以唐時直接上了火——
火燒,丹方成,這也是煉器之道。
只是這方法到底能不能成,唐時是不知道的。
有時候他是一個相當隨性又相當衝動的人,有了這樣的想法便忍不住地想要試驗一下,偏偏這樣的試驗還很有效果。
在那紫色的火焰到了唐時的金丹之上的時候,唐時便已經感覺到了那種灼熱的感覺。
這一把火,並不是真火,而是在唐時腦海之中的虛火,它一燃起來,便是在燒灼唐時的靈魂,讓整個識海都為之沸騰了起來!
唐時忽然痛得慘叫了一聲,頭上冷汗冒出來,可是在第一縷火焰挨近金色液體的時候,這液體便像是忽然之間脫水了一般,變小了一圈,同時有「滋滋」的聲響,不絕於耳,那種感覺就像是把唐時整個人都放到火上去烤一樣,還偏偏逃不開。
因為這是唐時自己的選擇。
眼看著因為這火焰的出現,金色的液體就像是被蒸發了一樣,逐漸地變小,縮成了一團,紫色的火焰燃燒著,卻逐漸地融入了這金色的液體之中。
這一團很小的金色液體,似乎到了一種無法再被蒸發的地步,於是開始凝結到一起,便像是一團泥水被蒸乾了雜誌一樣,成為一個泥丸。
原本有拳頭大小的液體,這個時候便忽然之間只有一個鵪鶉蛋那麼大了。
旋轉的速度,忽然便加快了,可是又陡然緩慢下來,隨著火焰的逐漸熄滅,整個識海之中的翻騰感,終於漸漸地停歇了,一枚小小的金丹便停在了識海的中央,上面卻有異樣的紫色紋彩。
唐時不知道別人的金丹是怎樣的,可是他的金丹就是這樣。
這種提升的感覺,出乎意料地美好。
識海之中的一切湧動全部平息,淡淡的金色霧氣順著金丹的轉動而轉動,所有的灼熱和喧囂一瞬間全部退去了,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唐時的境界,終於穩定了下來,卻又跟別人不一樣。
所有修士在達到金丹期的時候,都會有一種實力的井噴感,唐時也有,可是他更多的是那種尖銳的感覺——他的金丹比尋常修士的金丹要小,並且感覺著更加堅硬,靠近了還有一種異常的灼熱。
戰場上,藺天百忙之中注意到了唐時境界的變化,這和尚的修為果然是詭異極了。
最開始的時候看著像是練氣期,之後卻無端直接到了築基期,之前又開始了結丹,現在這個境界已經是金丹初期了。修煉的是佛門的心法,使用的卻是道門的法術,殺伐果斷不亞於妖修魔修,這小和尚的到底是何來歷?
藺天恨不能直接一巴掌將唐時拍死了,可偏偏困在這樣的大陣之中不得出,他直接身化大鵬虛影,向著這陣法一撞,便是鵬族最得意的「揹負青天」一擊!
鵬族頂級心法《逍遙遊》,又豈是一群和尚能夠阻擋的?
在運轉心法的時候,藺天胸中豪氣頓生,便仰天一聲長嘯,緊接著本體化影,像是托起一座青山一樣,重重地撞向了陣法!
「轟隆」一聲巨響,作為陣法主持者的是非首先受到了衝擊,便是一口鮮血吐出,只是他面色蒼白,手中湧動著的金光卻更加熾烈。寬大的袖袍一甩,便將所有的震動全部接了下來,不願意自己的師兄弟受到什麼傷害。
眾人看得分明,然而在看到是非受傷吐血的時候,卻紛紛喊道:「是非師兄!」
是非只是一抬手,擦了唇邊的鮮血,眼底金紅色的光芒交織閃動,道:「開周天伏魔印。」
手訣一動,便已經充滿了凜然的殺機。
十七名僧人便隨著是非這一聲,改變了相互之間的位置,在廣場上擺出一個星點陣圖案來,周天伏魔印,卻並不給人一種光明的感覺。
在這殺招發動的時候,只有森然的血紅之色,整個二重天,忽然之間便籠罩在了一片陰風慘淡的地獄之中,無數奇怪的靈體從地面上冒出來,像是一隻只惡鬼。
一座佛影,從是非的背後冒出來。
橫眉怒目,腳下踩著無數的骷髏,左手託著一隻木魚,右手卻舉著一把金剛伏魔杖。
這佛,並不是世人眼中傳統的佛的模樣。
是非像是忽然之間明悟了什麼一般,便向著被困於陣中的藺天一指,身後的怒目佛像便將自己手中那巨大的金剛伏魔杖舉起來,向著陣法之中那藺天砸去。
地面上冒出來的妖魔鬼怪忽然之間就全部退散了,被那伏魔杖上的金光所震懾,無處遁形。
是非那手指,被無數的金光籠罩,卻也忽然之間血肉盡失,只餘下森森的白骨!
不知何時,天際有幾聲滾滾的響雷,像是有什麼在震怒,然而下面這金剛怒目的佛像卻讓一切為之退散。
唐時緩緩地睜開眼,看到的便是這一幕,是非那隻餘下白骨的右手……長長的指骨,森白的顏色……
記憶裡的什麼東西,一下便忽然恢復了。
唐時心底,那一扇塵封的大門的鑰匙,便像是被是非這一隻白骨森森的手掌給觸落了。
他想起自己的手掌,曾經因為天譴而血肉盡失,如今是非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