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是靈動,而且富有意境的,更重要的似乎是……旁邊的這一行字題上去,整個畫的意境也就高了。
唐時聽過齊白石勁和老舍之間的一樁趣事兒,說是老舍請齊白石作畫,出了一句「蛙聲十里出山泉」,於是齊白石回去苦思冥想,這山泉還好說,可是蛙聲怎麼辦?聲音是無法用單純的畫面傳達出來的,這便難倒了齊白石,終於在思考了三天之後,齊白石有了一個絕妙的思路——山泉之中畫蝌蚪五六,順著山泉流動,既表現出了一個「出」字,最後的「蛙聲」卻也是讓人想象得到的。
詩句與圖畫之間的完美融合,一時之間被人傳為了佳話。
可是在齊白石的後人整理其遺物的時候,才知道其實這一句詩的畫法乃是老舍早就寫好了告訴齊白石的。
唐時想著,笑了笑,本來便要擱筆了,不想這個時候竟然又手腕一動,在角落裡寫了「齊白石老舍」五字,末了一看上面站著的蘇杭道,又提筆將這五字劃去,塗成了山石的模樣。
這兩位大師,互為知己,一幅畫也能傳出無數的風雅事情來。
唐時這一幅畫,最終還是過了,《蛙聲十里出山泉》,最美的便是這意境,只憑著這精巧的構思,唐時便能夠輕而易舉地躋身入二品墨師的行列了。
眾人看了那畫之後盡皆無言,回頭卻只喊唐時「好小子」,這一幅畫,還真是絕了。
在長輩們看來,那是天賦的表現,可是在唐時自己看來,那不過是自己忽然之間領悟了一點類似的東西,他終究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
最後還是別授予了二品墨師,那墨師身份牌上的黑棋也變成了兩顆。
回去之後,眾人約著去後山喝酒慶祝了一番,不過唐時卻有些悶悶不樂。
他帶著些微的酒氣,踏著月色往回走,卻在那硯壁前面的小廣場上停下了。
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唐時將下面那石筆拿起來,竟然再次開始了練習。
上一次到了第八層就已經停住了,這一次,自己能夠到幾層呢?
走得遲的,瞧見了還在硯壁前面努力的唐時,都忍不住嘆了一句,「真是個勤奮的小師弟。」
其實唐時不過是沒事兒幹而已,這一次他並沒有使用蠻力,而是按照硯壁本身設定的目的來作畫,很快就到了第七層了,按照自己之前的領悟,解決了這上面的圖畫和紋路,緊接著便是第八層。
一上去之後便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泥潭,整個筆都動不了,眼前一片繁雜,所有的紋路似乎都在動,幾乎立刻就讓唐時暈了。
殷姜的聲音忽然之間清明極了,一下傳入了他的腦海之中:「閉上眼,用你的靈識去看。世間萬法不過通向相同的大道,這卷軸一途,於你而言,更好的是讓你修煉自己的精神力。」
唐時依言照做,眼睛一閉上,那種暈眩的感覺立刻就已經消失了,他終於能夠站穩了,靈識探出,便覺得有細小的光線在他前面穿梭,便在這一片石壁上,像是滑溜溜的小魚兒,讓人忍不住地想要伸手去捉住。
提筆,便將這光線一撥,手一伸,便像是將這筆伸進了水中,於是這樣緩緩地攪動起來,由慢到快,最終讓這硯壁之中隱藏著的靈力成為了風暴!而唐時,便站在這風暴的最中心,卻紋絲不動。
颱風眼裡,總是特別安全的。
可是在外面的人看來就不一定了,唐時搞出來的動靜未免也太大了,這整個數十丈長的石壁上的靈力都被唐時翻攪了起來,像是海水之中冒出來的龍捲,可是唐時的目的——其實緊緊是最中間的那個眼。
如果將靈力比作是一汪水,那麼唐時只是想要在這樣的一汪水之中,留出一個位置來,寫下自己的名字而已。
因為是晚上,這邊的靈力卻已經開始閃閃發光,讓前山的人也注意到了這樣龐大的靈力波動。
掌門跟二位長老正在議事,感覺到了這樣的動靜立刻走出來檢視情況,於是便瞧見一名外門弟子站在那第八層上,揮手之間攪動著無邊的靈氣,整個人都站在一片狂暴的亂流裡,看著便讓人覺得驚心動魄。
「此子……」蘇杭道似乎想要說什麼,只不過頓住了。
站在他身邊的長老周莫問則是笑了一聲,「有險中取勝的魄力。」
他們三個人對唐時的評價都很高,現在看到唐時剛剛過了二品墨師的測試,就已經到這裡來聯絡,當真是有幾分毅力,心裡便覺得唐時即便不是天賦最高的,至少也是個能夠成才的。
至於晏回聲就不用說了,他早就跟唐時打成了一片,看著這小子努力,心裡更是高興。
下面不少人都在看著,蘇杭道朗聲道:「一個個地看著幹什麼呢?剛入門的小師弟都比你們努力,你們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
這番話,並不是冷著臉說出來的,而是微笑著說出來的,於是便賦予了這話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他們終究還是會被激勵到的。
唐時入門之後取得的成績是顯而易見的,這固然有天賦的原因在裡面,可是大半夜的還到後山來練功,這又是天賦所能夠解釋的嗎?天賦好的尚且練功,他們這些天賦不如唐時的還庸庸碌碌,豈不汗顏?
唐時的信條是——天賦好的更要努力。
此刻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完全被掌門蘇杭道樹立成了新一代的洗墨閣楷模,還閉著眼,感受著那靈力風暴之間越來越大的空白。
整個硯壁,便已經變成了一座漩渦,隨著唐時的攪動,周圍的靈氣越來越厚,中間的靈力卻租金啊地被拉扯到一邊去,於是很快中間就已經空白了出來。
唐時便是在這個時候,閃電一般出手,在這漩渦中間留下一筆,深痕!
「刷啦」一聲,在唐時這深痕落下的時候,周圍所有外散的靈氣,都如長鯨吸水一般被他劃出的這一道深痕吸進去!於是,風雲歸於平靜,喧囂也歸於了寂靜,唐時緩緩地睜開眼,卻已經手臂無力,覺得自己身體之中的靈力都被抽空了,一下從上面直直地掉下來,像是一顆石頭一樣砸落。
遠遠地,一朵豔麗的牡丹在半空之中盛開,便延展出無數的光絲來,將唐時攔住了,託在半空之中。
唐時本以為自己最起碼要傷筋動骨一百天了,哪裡想到半路上忽然出現這麼華麗的一幕救場從善。
唐時整個人都愣住了,周圍圍觀的人不少,這個時候卻都笑了起來。
「四師兄的牡丹還是這麼漂亮啊。」
「瞧瞧這國色天香的。」
「哎呀,好害羞。」
「好想讓四師兄也畫一朵牡丹送給我啊,好害羞……」
「哈哈哈……四師兄這樣忽然出手,真的不會嚇壞小師弟嗎?」
「小師弟是用來疼愛的,你這個前前前前任小師弟記不要出來說話啦。」
……
在唐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狀態之中,這一朵堪稱是驚世絕豔的牡丹,緩緩地降落下來,最後消失,唐時穩穩地落了地。
他抬頭看去,便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前面的山上看,於是他跟著轉過去,只瞧見不是很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穿白衣的……少年,看上去不是很大,衣服上畫著的是富貴牡丹圖,豔麗極了。
可是面對眾人火熱的目光,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轉身就走了。
後面站著的二師姐宋祁欣等人立刻大笑起來,白鈺上去摟著歐陽俊的肩膀,調戲他道:「四師弟你又害羞了,救人是好事,你這牡丹也是很漂亮的,有什麼難為情的嘛?」
「三師兄……你……」歐陽俊是內門弟子之中的老四,是個很靦腆內向的,平日裡便吧怎麼愛說話,這個時候被老滑的白鈺調笑,尷尬得厲害。
宋祁欣走上去一拍白鈺的肩膀,哼聲道:「什麼時候四師弟也是你能調笑的啊?把你的爪子拿開了!」
白鈺反手握住了宋祁欣的手,甚至還使勁地摸了兩下,「哎呀,靦腆的四師弟不能調戲,就只能試試調戲一下冷若冰霜的二師姐了……」
宋祁欣直接一腳將沒個正型兒的白鈺給踹開,「登徒子!」
白鈺還想要上去糾纏,不想後面的杜霜天很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露出一個笑容來,白鈺臉上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淡了,只笑了一下,便一聳肩,很光棍地不惱了。
後面又有一個人上去,將滿身都畫著牡丹的歐陽俊摟著,嘆氣道:「看吧,四師兄,還是我最夠義氣,這個時候沒有跟上去跟他們打情罵俏,冷落你,是吧?」
「是你個頭!」
眾人轉身齊聲地罵他。
這邊內門弟子永遠是一種雞飛狗跳的狀態,唐時這邊看著,卻覺得很是有趣。
想到方才那半路上飛出來救人的牡丹,這個時候卻又消失了,便覺得這東西跟自己的蟲二寶鑑也有相通之處。
那應該是四師兄歐陽俊衣服上畫著的花,方才救人,便是用特殊的方法將封存在畫裡的效果激發了出來,於是才有方才唐時遇到的一切。
他琢磨了一陣,身體之中的靈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這才回自己的屋裡了。
直接倒頭睡了一覺,唐時醒來的時候卻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靈臺清明,現在他已經是二品墨師,七天之後還有考校,可是唐時知道自己肯定是考不過的,他不過只是去打了一次醬油便回來的。
對這一次的勝負,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畢竟剛剛入門能夠走到這個位置,對唐時來說就已經很是厲害了。
他要走的路還很長呢。
於是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地過著,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洗墨閣也開始了變化,比如門派之中越來越詳細的分工,越來越專業化的隊伍,越來越有凝聚力的整個團體。
唐時已經進入了第三個等級的課堂學習,這裡大多都是二品的墨師,內門弟子也多在這裡講課,還有長老們會對他們進行統一的輔導。
在這裡,唐時算是正式地跟五個內門師兄師姐打成了一片。
大師兄杜霜天,水墨山河畫,築基後期,性格比較穩重;
二師姐宋祁欣,傲雪寒梅圖,築基後期,外冷內熱,很爽朗;
三師兄白鈺,怪石圖,金丹初期,看似輕浮,實則逗比;
四師兄歐陽俊,牡丹富貴圖,築基中期,靦腆內向容易臉紅;
五師兄葉瞬,香蘭圖,築基中期,腹黑陰險無節操。
有這樣的幾個人在,唐時在門派內的日子真是……時時刻刻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正在作畫呢,這幾個逗比竟然開始了過招。
比如葉瞬,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白鈺作畫的時候上去打岔,一臉親切地說什麼二師姐昨天跟大師兄一起出去拍賣了什麼東西什麼的,這個時候的白鈺往往會寒著一雙眼,以一種光速用自己那一杆水色瑩潤的玉筆點向葉瞬那一雙眼睛——戰鬥,便這樣輕而易舉地開始了。
他們打鬥,不像是唐時以前認識的那些人一樣過招,而是……潑墨水……
好吧,他知道,說什麼潑墨水之類的行為跟吐口水是一樣的幼稚,可是架不住這是門派之中的絕學。
所謂潑墨的山水畫,這墨到底是怎麼潑,那相當地有講究。
於是這群傻逼一樣的內門弟子,就研究出了怎麼用潑墨對同門造成最大的傷害的陰損方法。
唐時原本以為,對此一道最有研究的,應該是最擅長潑墨山水畫的杜霜天,可是最沉穩的大師兄總是能夠避開這樣的爭鬥,於是唐時就開始疑惑了——到底誰才是吐口水,不——潑墨的高手。
直到那一天,白鈺上去調戲宋祁欣師姐,將對方惹毛了。
在唐時那震撼的目光之中,宋祁欣直接抄起上滿墨的硯臺,照著白鈺的後腦勺就潑了過去——
這東西向著後腦勺潑過去,應該是很容易躲過去的,可是誰知道宋祁欣忽然在後面嬌滴滴地喊了一聲「三師弟」,嚇得白鈺直接打了個抖,竟然沒能夠腳底抹油地躲開,那墨汁飛出來,竟然向著上面過去了,而後轉了個彎,跑了一段回頭路,一下子全部到了白鈺的臉上。
可憐白鈺英俊一時,被這墨汁糊了一臉,轉瞬之間就變成了關公。
偏生還有個葉瞬要來火上澆油,他是正在作畫,這個時候順著一筆便點在了白鈺那黑糊糊的臉上,嘆了口氣道:「這年頭,墨都在漲價了,我都買不起了呢……」
之後,五師兄葉瞬將自己的筆收了回來,繼續作畫……
所有人頓時就安靜了,二師姐忽然兇悍,三師兄固然倒霉,可是……尼瑪的五師兄才是真正的賤人啊!
唐時還只是個外門弟子,捏著自己的筆站在那裡,三觀被這群蠢逼以一種光速重新整理著——師兄師姐們,求求你們照顧一下我這個剛剛入門的小逗比的心情好嗎?這樣毀小師弟的三觀真的大丈夫?!!
唐時內心之中的哀嚎,註定是沒人聽得見的。
內門的五隻逗比,依舊這樣每天鬧騰著,日子便在這樣你來我往的賤人交鋒之中遠去。
五師兄葉瞬已經成為了唐時心中的新偶像,只恨不能每天用三炷香供起來,讓他早死早超生——
好吧,無意之間暴露了。
在葉瞬笑眯眯地摟著唐時的肩膀,走在下課的小路上的時候,唐時只覺得自己的背脊骨在發寒。
葉瞬笑得別提多友善了,友善身邊除了唐時之外根本見不到半個活人。
「聽人說,小師弟每天都在膜拜我呢,這讓師兄有些不好意思呢。」
唐時:「……」
「哎呀,我這個人的魅力,想必就要趕上三師兄了吧?三師兄,你覺得呢?」葉瞬扭頭去看遠遠跟在後面的四個人。
白鈺:「呵呵。」
「你看,你三師兄都承認了,想必你是很膜拜我的呢,只是呢,師兄一點也不喜歡被上香。」葉瞬一路走著,拍著唐時的肩膀,嘆氣道,「既然小師弟這樣看得起我,不如明天的作業就……畫你可愛善良純潔正義到沒人敢接近的五師兄我吧。」
可愛善良純潔正義到沒人敢接近的三師兄……
前面的八個字去掉,你不裝逼,我們還是能夠做朋友的。
唐時最終還是屈服了,五師兄的淫威,一樣是眾人都害怕的。
反正這日子也就這樣了,不被五師兄欺負,也會被別人欺負,唐時在洗墨閣這種悲催的小師弟的生活,還要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
直到翻過年之後,洗墨閣準備招收新的弟子,會出現更多青澀的小果實的時候,唐時才算是看到生活有了希望。
馬上就要有新的小師弟來了,唐時的心情也是格外地好,便準備著要擺脫自己身上這個小師弟的餓稱號。
可是眾人像是看出了他所想,白鈺在一旁陰陽怪氣地提醒他:「進了內門,也是小師弟呢……是吧,現在的內門葉瞬小師弟,你覺得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