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簡直讓唐時覺得毛骨悚然,他直接閃進了大榕樹的樹冠裡,一雙眼忽然褪去了所有的感情,便這樣冷漠淡薄地看著你模模糊糊的黑影從下面鑽上來,順著墨溪,一路往上走,最後竟然去了藏墨閣。
這東西的速度極,根本不像是人類,行動迅速像是老鷹,有一種難言的犀利。
沒有想到,原以為洗墨閣會是個安生地方,現在竟然還冒出這麼多邪物來。
唐時的輕功是很不錯的,當下好奇起來,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那邪物既然被自己發現,想必實力跟自己是差不多的。
殷姜還在裡面叫著,唐時直接將自己的靈識覆蓋在盒子上,問道:「你知道那來的妖修是幹什麼的嗎?」
殷姜忽然沉默,有匈疑道:「大概是來找我的吧……」
「你都被關著多少年了,之前那些人在坑裡也沒能迅速找到你,難道還能追蹤著過來?或者……」
或者是追蹤唐時來的,可是一路上唐時並沒有暴露自己的行跡,更何況因為東南西北四山的體系都比較封閉,唐時一路也不是沒有喬裝改扮,要認出自己的機率非常低。
更何況,沒有人知道他是往南山走了。
妖修,忽然出現的妖修,讓唐時的心頭一下滿布著陰雲。
唐時說的話,也不是不在理,殷姜又沉默了很久,道:「那妖修不過是個築基初期,你跟上去看看吧,反正我在你手裡,你也不必擔心我作怪,我若能出去,早就出去了。」
這話正中唐時的下懷,他喜歡的是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覺,來到洗墨閣之後,一切的情況都是在熟悉之中,他也逐漸有了融入的感覺,可是現在忽然冒出來一個妖修,將唐時心底的平靜打破,那種古怪的殺意,自然而然地就讓他的眼底充滿了冰冷。
石盒裡面的九命貓妖,感覺得到唐時身上蔓延出來的冰冷氣息,只覺得這人見鬼,不過是個築基期的修士,這煞氣卻比金丹期的更可怕。
唐時身形一輕,便已經從大榕樹的枝幹上躍下,而後化作鴻羽一般,輕飄飄地就跟了上去。
藏墨樓便是之前唐時領取門內必需品的地方,東西都有特殊的空間儲存,到了晚上,這裡其實也沒幾個人。
唐時隱身在樓前的山石下面,看到之前那黑影在門外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一陣,似乎是做了什麼手腳,之後就直接露出了身形。
一看那樓外的黑影,唐時頓時覺得腳底心發涼,一股冷氣從下面冒出來,直接就侵襲了唐時的全身。
妖修果真是妖修,那身子是人的身子,腦袋卻是鳥類的,看著那形狀,竟然是個鷹頭。
這妖修站在外面,大膽地直接推開了門,又在門檻上做了什麼手腳,之後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殷姜對唐時道:「修為不到的鷹族而已,現在只能幻化出一半的人形,我看它有鬼,門檻的地方佈置了妖族的探靈陣,是個警戒的陣法,你若是尋常地踏過去,立刻就會被發現,他立刻會逃走。這陣法的覆蓋範圍很小,你可以從上面走。」
唐時也察覺到了那陣法的存在,也知道殷姜說的是真的。
他沒有遲疑,直接選擇了飄到二樓,之後悄無聲息地到了下面那鷹族的正上方,便這樣直直地望下去。
那妖修竟然似乎是在找東西。
他從旁邊掛著的一排玉簡上翻找過去,伸出一雙手來——應該不叫手,只能算是爪子,一雙鷹爪,將其中一枚玉簡拿起來。
唐時看到上面寫著的分明是「三十七代弟子」,這妖修竟然是在查登記的名錄?
幾乎是瞬間,唐時就知道他是來查什麼的了。
新加入洗墨閣的三十七代弟子,也就唐時一個,這妖修拿的還是最新的一張玉簡,也就是說人家是有目的前來的。
在查過這玉簡之後,這鷹族的妖修就重新拿出一枚玉簡來複制了一下,之後悄悄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唐時二話不說地悄悄跟上,這個時候就看到這鷹族向著自己住的墨溪邊大榕樹去了。
一路跟在這妖修的後面,唐時只覺得心冷。
「殷姜前輩,你們妖族是怎麼找到我的?」
殷姜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似乎心情不好,冷若冰霜道:「鷹族與我貓族一向有隙,我總覺得他們來得不簡單。你那日走了之後,訊息應該是沒有走漏的,不然我這一路上也不會不提醒你,你也是,為什麼不換個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憑什麼換?說我不自量力也好,膽大包天也罷,我就是不換。」唐時一臉的冷笑,「好歹你也是老祖,有你握在我手裡,只要我用你威脅他們,他們還敢殺我不成?」
從在小荒十八境之中那些妖族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殷姜對他們整個妖族都是相當重要的,所以唐時才有這樣的自信。
他就是這樣的人,無法說是對是錯,只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習慣和信條,失去了這些東西的唐時也就不是唐時了。
唐時這話,幾乎是句句戳了殷姜的心窩子,隔了很久,殷姜才幽幽嘆氣道:「你錯了……我對妖族固然重要,可是總有鼠目寸光之輩,不願意我回去。這鷹族,是來殺我的。」
頭皮一麻,唐時面部抽搐了一下,「你到底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都說了我記不清了,千百年總是有的,一千兩千還是三千四千,實在記不清了。」殷姜的聲音拉長了,帶著幾分奇怪的綺麗,在這靜謐的夜裡,給了唐時一種難言的溫情。
他心說自己變得奇怪了,這貓妖的聲音自然是極美的,可是以前從沒覺得有什麼溫情可言。
唐時接近了自己的草廬,腳步踏出,才忽然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殷姜方才的聲音很好了——被同族追殺,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寞呢。
他幾乎就要大笑出聲,只不過眼前的這場景裡存在著無盡的殺機,根本不是能夠笑的場合,所以他忍住了。
只是他忍住了,殷姜卻是知道的,她用靈識跟他交流著,聲音卻在他腦海之中響起:「我是被同族追殺,你之前是被同門追殺,你是可憐我,覺得我們應該同病相憐了嗎?」
「誰跟你這妖族同病相憐。」
唐時不鹹不淡地回刺了殷姜一句,殷姜沒說話了。
那鷹族摸進了唐時的房中,發現裡面沒有人,方才走出來以為自己是弄錯了,便感覺到了凜冽的殺機!
唐時便在這一瞬間欺身而上,跟鷹族比速度,無疑是不明智的,唐時能夠使用的只有力量!
在這鷹族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唐時便不管有效果沒效果,先甩出了一句「春眠不覺曉」,之後是早已經得心應手的「大雪滿弓刀」,只聽得這寂靜的夜裡,有了輕微的「咕咚」一聲輕響,那鷹頭落地,鮮血濺出來,弄髒了唐時乾淨的袍子。
殷姜大約是看到了這一幕,便輕笑了一聲:「殺人便跟切瓜砍菜一樣,你下手倒比妖修跟魔修更狠辣。」
「都是殺人,有什麼狠辣不狠辣的說法嗎?」
唐時什麼感覺都沒有。
眼前這一具屍體,忽然之間一變,那人的身子,一下變成了老鷹的,身首異處。
唐時袖子一卷,便要將這屍體處理掉,殷姜卻在此刻提醒他:「看看他帶沒帶什麼東西。」
他差點忘了,殷姜提醒之後,便抿著唇一點頭,在那鷹族的身體周圍摸了一陣,拿出了一塊黑色的鷹頭令牌,「這是什麼?」
「鷹族的令牌。」殷姜對這個東西熟悉得很,又道,「這東西你不用扔掉,抹去上面的神識印記,烙印下自己的,日後有機會去天隼浮島,輕而易舉地就進去了。」
唐時依言,並沒有懷疑殷姜的話,本身他也是準備這樣做的。他喜歡收集東西,儘管收集起來似乎都沒有什麼作用。
之後,唐時翻出了一隻儲物袋,袋子裡別的沒有,只有一顆通訊珠,不用殷姜提醒,他就直接一把將這東西捏碎了。
「你們妖族有留命牌的嗎?」
「有的,所以你殺了他,至少天隼浮島那邊已經有人知道,他死了。」這才是殷姜覺得最棘手的地方,「興許你不知道,妖族行動都是相當有計劃的,這邊的妖修在查探,其實範圍都是上面的人規定好的。只是不知道,這一名妖修負責的是哪裡了。如果他的任務地點只是天海山,你被發現的機率就很大。」
「可是並不能證明妖修是我殺的,或者說是唐時這麼個人殺的。也有可能是這妖修修為不精,被人抓住了,殺了。派出來的妖修肯定不止這鷹族一個,還有別的暫時還不會懷疑到我的身上。」
唐時也就是這樣說著輕鬆而已,雖然他知道自己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可是留給自己的緩衝時間已經相當少了。
他處理掉了東西之後,就重新進了屋,問殷姜道:「你說我要是將你交出去,這一場災禍能不能避免。」
「無恥的沒心肝的小子,好歹我方才還在指點你,幫助你,你轉臉就想要將我交出去,倒是翻臉不認人的好本事。」殷姜譏諷了他一句,語氣之中卻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欣賞,「按理說我不該喜歡你這樣的小子,可是偏生你對了老孃的胃口,下手夠狠,心思夠毒,恩將仇報落井下石的功夫更是一等一,若你是我徒子徒孫,我必讓你位列大荒。」
大荒?
唐時笑了,只平靜地一彎唇,道:「位列大荒,何須你幫?我唐時,便不能自己位列大荒了嗎?」
殷姜無語半晌,而後尖聲地笑起來,「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你夠狂,真是越來越對我的胃口了,你這樣的人何必還修什麼道,修什麼仙,跟著我修妖吧!」
「小荒境裡有個想要度我的和尚,來了洗墨閣還有個想要度我修妖的老妖婆,看不出我還是很搶手的嘛。」唐時是玩笑一句,可是他這話裡面有一個詞兒深深地捅了殷姜一刀。
「兔崽子,你他孃的說誰是老妖婆?!」若不是有這盒子的限制,殷姜早就衝出去跟唐時決鬥了——不對,對唐時怎麼能夠說是決鬥?只要她出來,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這小子……
只可惜,現在殷姜還困在裡面。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有些憂鬱,「說我是老妖婆,其實也是不錯的,不過是個很漂亮的老妖婆。」
已經盤腿下來打坐的唐時,聽見這話,忽然就想將自己儲物袋裡的盒子給扔出去——這貓妖真是無比自戀,還沒個完了。
那鷹族已經被自己殺了,他留在天隼浮島的命牌肯定也會碎裂,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查到唐時的身上。
原本以為到了洗墨閣之後還會平平靜靜,至少能夠好生修煉一陣,現在卻覺得,該來的總是要來的。原本沒什麼緊迫感,可是現在為了保命,唐時那種緊迫感忽然就出來了。
「對了,為什麼你對妖族很重要,他們還要殺你?我覺得有些難以理解……」唐時忽然想起這茬兒來,於是停下來問殷姜。
殷姜打了個呵欠,冷哼了一聲:「天隼浮島一向是由飛禽之中的鵬和孔雀、走獸之中的虎和豹支撐起來的,稱之為天隼浮島四大族,只是畢竟天隼浮島妖修眾多,各種各樣的妖脩名目繁多,什麼鼠啊、雀啊、蟲之類的。我貓族自然也是小族之一,可是幾千年前出了我這麼一隻九命貓妖,那四大族自然覺得威脅。不過我掌管著……反正我掌管著很重要的東西,他們也不敢拿我怎樣。若不是我自己鬼迷了心竅,跟那死和尚攪和,現在整個天隼浮島便該是老孃說了算!」
這樣說起來,「殷姜前輩年輕的時候,似乎也很輝煌啊。」
唐時這話聽著像是奉承,殷姜受用得很,「嗯」了一聲,又反應過來:「我現在也很年輕。嗯……繼續說之前的,現在應該還是那四大族控制整個天隼浮島,我回去之後,不僅是貓族,便是狐族也會聽我指令,有人不願意這樣,自然會阻攔我。我不是好戰的妖族,而這些人……我看著似乎是想要進入靈樞大陸了。」
竟然還有這麼大的一盤棋?
唐時本來想笑,可是想到此前遇襲的東山千廈門,今日進入南山洗墨閣的妖族,這事兒還真是有可能的。更何況,唐時還想起了一個人——他在來洗墨閣之前遇到的那個魔修常樓,向來在天魔四角的魔修們怎麼會來到修仙者的地盤?
還有一點,此前在劍冢之中,妖修們說外面打架的人裡有一名魔修——那個時候大家的都是東山內部的門派,哪裡找得出什麼魔修來?
仲慶當初就是魔修,喬裝改扮悄悄潛入了天海山。
妖修,魔修,似乎沒有哪一方是很簡單的。
「其實你想,道修的勢力幾乎覆蓋了整個靈樞大陸,這千萬沃野,憑什麼只你們修道者佔據?」殷姜說的是自己的真心話,「東南西北四山和大荒勢力範圍的夾縫,是魔修們活動的地方,是為天魔四角;遠遠在東海的天隼浮島,也不過就是一座大島嶼,卻居住著無數的妖修。佛修與世無爭也就罷了,憑什麼你們道修要將剩下的地方全部給佔了?是個人都會不平衡的。」
這些事情,都是以前的唐時不會去想的,現在想起來,似乎的確有些過於霸道了。「不過……我聽說大荒閣並非全部是道修……」
「大荒閣有十二閣,八為道修,二為妖修,二為佛修,總閣之中卻有九成是道修——即便不是全部是道修,又怎樣?大荒本來就已經成為道修的地盤。」殷姜的怨氣,似乎終於被勾起來了,「地盤本身的不對等,造成了後備力量的不對等。即便現在十二閣之中有兩閣是妖修的,日後也會因為無人填補,成為空閣,廢閣,到時候,整個靈樞大陸,便是妖修稱霸天下。」
「……」
殷姜的大局觀不錯。
唐時也就這個感覺,這些事情跟一個築基期的自己沒有多大的關係。
他沒怎麼理會,直接往地上一躺,做出一副就要休息的模樣。
殷姜沉默了很久,再次嘆氣:「小子,我們做個交易吧。」
「什麼?」唐時好整以暇地聽著。
殷姜道:「我教你修行,日後保你入大荒閣,你承諾送我回天隼浮島,我不能繼續在這盒子裡待下去了。只有我的族人能夠利用天隼浮島上的機關解開我的封印。」
其實殷姜做了這麼多年的妖,還是有那麼幾分識人的目光的。
唐時這樣的人固然心狠手辣,可從另外一個角度說,又是相當真性情,如果能讓這樣的人跟自己達成交易,最後毀約的可能很小。更何況,誓約是有道力限制的。
唐時聽著,很久沒說話,殷姜以為他在考慮,所以也沒說話。
但是等了很久,卻發現這人竟然已經睡過去了!
尼瑪!
這蠢貨居然睡過去了!
殷姜覺得自己的人生都灰暗了……她的魅力,是不是因為被封印久了,在消退啊……
殷姜:「……」誰來幹翻這個賤人!
作者有話要說:殷姜:……誰來幹翻這個賤人!
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