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只是這樣隨便走嗎?」
兩個人的小隊,跟之前那麼多人的隊伍有著本質的區別,只有兩個人,也沒有那麼複雜的利益牽扯,甚至不需要想太多,走什麼路、怎麼走,都是他們兩個人協商解決的。
只不過話語權不一樣。
如果唐時跟洛遠蒼的意見不一樣,最終成為結果的意見,大約是洛遠蒼的,這是由實力造成的。
洛遠蒼回頭看了他們的來路一眼:「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你又知道我為什麼會答應你嗎?」唐時不回答,反而反問了一句。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同時輕笑出聲。
洛遠蒼似乎終於不困了,他一邊走,一邊伸了個懶腰,「我沒有選擇,你也沒有選擇。不過看你修為這麼低微,打起來了,我可能顧不到你,不過你也不必顧著我,這世間本沒有誰規定誰有責任去救誰。」
「所以你言語之間對小自在天很不客氣。」唐時又接了一句。
他看得清楚明白,洛遠蒼也不否認,「你不也不喜歡嗎?」
「你哪裡看得出來?」唐時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的。
「我不喜歡,所以大約知道哪些人跟我一樣不喜歡,我認為你不會喜歡,問了你,你果然也說不喜歡。這不是看出來的,這是感覺出來的。」洛遠蒼說了一堆很繞的話。
唐時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道:「你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你說怎麼走的問題嗎?」洛遠蒼似乎現在才想起來,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們的身後,「原本我覺得應該可以愉快地走下去,可是如果一直有這麼三個尾巴跟著,似乎不是很愉快。」
三個尾巴?
唐時沒有感覺出來,可是看洛遠蒼的神情就知道,後面肯定有人跟著他們。
除了正氣宗的那三個,誰還會鬼鬼祟祟?
「算了,跟他們之間的事情以後再解決,我們如果先鬥起來,怕是會讓別人漁翁得利。」洛遠蒼想了想,最後還是轉身繼續往前走了。
這道理,唐時也明白,畢竟這冰天雪地境之中還會發生什麼事情是說不定的。
他們在冰上繼續前行,逐漸地,視野之中除了碎冰之外,開始出現了別的景象,一開始只是冰河之上的碎冰,可是遠了就能夠看到凸起的冰山,有高有低,在水裡浮動。
一片冰原的盡頭,是無數的冰山,而冰山的背後還不知道是什麼呢。
原本兩個人只是往前走,可是走著走著就覺得冰下面有什麼黑色的影子,一開始還很淡,甚至時深時淺,可是越走就覺得越是清晰。
洛遠蒼再次回望了一眼,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對唐時道:「下面有東西,要去看看嗎?」
唐時也知道下面有東西,但問題是:「怎麼下去?」
他話音剛落,便見到洛遠蒼直接一打手訣,一大團豔紅色火從他手指之中迸射而出,落到冰上,竟然瞬間就像是一個火球,往下面鑽去,緊接著唐時便覺得腳下一空,直接掉下去了,幸好他見機快,在落下去的一瞬間就已經提了輕身術,才避免摔成傻逼。
冰天雪地,原本是一個很冷的環境,可是到下面之後唐時覺得熱——只因為洛遠蒼的火焰竟然還在向著周圍灼燒,一直開出了一個足夠容納五六個人站在這裡的空間才罷休。
只不過,在洛遠蒼的火焰消退之後,他們的腳下也就出現了不少的積水。
按理說,消失了多少的冰,就應該有同質量的水,可是現在他們腳下也只有三寸厚的水。
洛遠蒼隨手一個靈術彈上去,將他們跌下來的那個洞口補上,重新冰封起來,一看自己腳底下的水才道:「這冰也詭異,小荒十八境的神奇,果然是名不虛傳。」
他們融掉的冰看著多,可是化出來的水卻只有這一點,想必這冰和水都有古怪。
不過現在也沒辦法追究那麼多了,如果能夠搞清楚這裡全部的謎團,他們也不會只是個小小的探索者了。
現在他們站在這小小的冰室之中,周圍都是厚厚的冰層,隱隱約約能夠看到周圍有什麼深深淺淺的黑色,「現在我們需要在冰裡走了。」
是的,在冰裡走,自找麻煩。
不過兩個人都是聰明人,基本的火靈術,唐時也是很清楚的。
他的修為比不過洛遠蒼,一燒就能掉一大片,但他也有自己的辦法,那就是小聚靈手和火靈術一起使用。
在祭出火靈術的時候,就將小聚靈手使出來,延長火靈術使用的時間,不會有中斷,所以燒得雖然慢,可是連續性很好,幾乎是一直在燒。
只不過在這空間之中,能夠被小聚靈手聚集到的靈氣太少,不一會兒唐時就已經撐不住了。
最開始的時候,洛遠蒼還看一眼唐時,可是後面看唐時有自己的辦法也就沒怎麼管了。練氣期所擁有的靈力儲備不多,所以唐時是需要休息的,他也知道自己背後唐時已經開始盤膝打坐了,只不過他還在繼續。
在他們的努力之下,這裡的冰已經被融化成水,周圍的東西,漸漸就開始清洗了,竟然有一些封在冰裡的雕像,偶爾還會出現一些奇怪的物品。不過,洛遠蒼也不過只是出身點翠門,也就是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是比唐時厲害了不少,但說他不需要休息,那是假的。
洛遠蒼狠狠地喘了口氣,終於停了下來,直接盤坐了下來,便要準備調息。
只是沒有想到,他才一坐下,就看到唐時站起來了。
之前唐時沒真力了,還在恢復,現在卻已經恢復完畢並且起來準備繼續了。
他沒說話,只是選了另外一邊,開始使用火靈術,真力不斷地流轉在經脈和手指指訣之中,漸漸就有一種圓潤而得心應手的味道,原本無形的真力在他手指之間流動,漸漸地便化作了道道白氣。
洛遠蒼調息之餘還會多看他一眼,這個時候卻發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情況。
小聚靈手並不是什麼厲害的靈術,可是唐時使用小聚靈手那手法真是無比純熟,像是已經使用過千千萬萬遍一樣——洛遠蒼是不知道唐時在天海山過的是什麼日子的,更不可能知道,能夠來參加小荒境之會的唐時,在天海山不過是菜園裡一個寂寂無名的弟子。
唐時自然不會告訴他,這些功夫都是在菜園裡面練出來的。
有句老話,說來可能太老生常談——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
唐時現在能夠裝逼,就意味著背後的努力不知道有多少,更何況他天賦只是平平。
因為不斷地翻手使用小聚靈手,給火靈術供應著靈力,所以燃燒特別持久,並且隨著唐時無意識地加快小聚靈手使用的頻率,火焰範圍越來越大,甚至燒灼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漸漸地竟然讓盤坐在一邊回覆休息的洛遠蒼感到了幾分灼熱。
那冰化成水,竟然有了小溪潺潺流動的聲音。
這一刻,洛遠蒼忽然意識到,也許自己並沒有找一個拖油瓶隊友。
很多人,只是缺少一個暴露自己,或者說展示自己的機會而已。
如果是繼續跟之前千溝萬壑境裡面那些人同路,唐時是絕對不敢露出自己的這些東西的,他知道自己不厲害,可是也知道自己的有些方法很巧。
若是在之前露出來,還不知道蔣繼然和雪環會怎麼對付自己,可是到了洛遠蒼這邊,大家都跟正氣宗有仇,在解決正氣宗之前,他們還不會翻臉。
唐時需要的,只是一個提升自己的機會。
他現在是練氣七層,在千溝萬壑境根本沒有修煉的機會,可是現在跟洛遠蒼走,人少不說,兩個人的速度還不會很快,也有更多鍛鍊自己的機會。
眼前這融冰這一項大工程就是其中之一。
唐時也逐漸看到冰裡面有東西了,是一把已經腐朽掉的木劍,在他融掉外層的冰,停下來將這一把劍摳出來的時候了,其實已經接近脫力了,只不過他站得很直,也看不出來。
終於休息好了的洛遠蒼上來看了一眼,「是三株木劍,你運氣倒是好。」
唐時不明白,重複了一遍:「三株木劍?」
洛遠蒼的表情忽然變得奇怪起來,他看了唐時一眼,問道:「你沒看過《山海經》嗎?」
唐時心說這名字熟悉,只可惜還是沒看過,「聽說過,沒看過。」
靈樞大6也有一本書,名為《山海經》,上載東、南、西、北四山以及中原大荒的種種山川地理,奇聞趣事,甚至是飛禽走獸和花草樹木,算是一本大全,只不過唐時一個外門弟子,哪裡有什麼資格看《山海經》?
洛遠蒼一聳肩,「三株樹,在厭火北,生赤水上。其為樹如柏,葉皆為珠。不過也有人說,三株樹都像是掃帚星。其實也不過就是三棵樹罷了,只不過只有三株。這三株木劍,便是取了三株樹的枝幹做成的,應該是有三把,你這把雖然看上去腐朽了,但煉製一下,大概還是有用的,只不過到底有什麼效果,我就不知道了。」
洛遠蒼的話,已經說的很清楚,唐時看著這三尺長的木劍,忽然就有些為難起來。
洛遠蒼正要走開,卻看到唐時還愣愣地拿著那木劍,又奇怪道:「你怎麼不把這東西收起來?」
唐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怎麼收?」
——哥們兒你贏了。
洛遠蒼本來想開口問,你難道沒儲物袋的嗎?可是忽然想到唐時連《山海經》都沒看過這一件事。又聯絡到他被正氣宗的人仇視,還被自己的師門拋棄,想必不是什麼受重視的弟子,小門派哪裡去找那麼多儲物袋給弟子們掛上?
「儲物袋的話,我倒是有一個,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用了。」洛遠蒼忽然想起自己身上帶著的另外一個儲物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
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不接的都是傻逼。
唐時本來很想慎重地問一問,可是現在看洛遠蒼的神情,他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
洛遠蒼隔空拋過來一個儲物袋,看上去空空的,也沒什麼特殊的地方,只不過在袋子的外面繡著一個太極陰陽魚的圖案。
唐時看向他:「正氣宗的?」
「嗯。」洛遠蒼應了一聲,之後道,「不過我查過了,並沒有什麼記號。這個人已經死了,這儲物袋裡面的東西已經到我手裡了,上面的神識印記也已經抹去。」
唐時掂量了一下洛遠蒼話中的意思,卻一笑,直接收用了這東西。
「你不怕我有什麼陷阱嗎?」洛遠蒼又覺得唐時果然是個有趣的人了。
唐時道:「有陷阱早就下了,也不在這一時半會兒,更何況,能直接解決的人,又為什麼費盡心機去算計呢?」
現在的唐時,連讓人算計的資格都沒有。
他自己有自知之明,卻是一點也不害怕別人的算計的。
腦子抽了的人才來算計一個弱逼加窮鬼。
洛遠蒼忽然大笑起來,接著轉身對著周圍的冰牆努力了。
唐時卻將自己的神識烙印在了儲物袋,直接將之前偷偷藏起來的靈晶和自己別的一些雜物丟進了儲物袋,自然也包括那從冰裡面摳出來的三株木劍。
現在唐時累了,乾脆坐下來繼續休息,洛遠蒼終於沒掩飾自己的實力了,那火焰堪稱是燎原,竟然直接選定了一個方向就燒過去了,越走越遠,
唐時這裡,只能遠遠聽見流水的聲音,他雙手分開,手掌掌心向上,真力順著他的經脈流轉,不知不覺地就已經粗壯了許多。
他閉著眼,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靈氣包圍籠罩了,手掌翻轉之間全部是小聚靈手,將周圍的靈氣全部抓了過來,轉眼之間,他便感覺到在丹田紫府的位置,那些濃密的真力匯聚壓縮,最終化作了一滴水,從上面緩緩地掉落,之後又被別的靈氣包裹住了。
唐時手掌心之中有淺淡的光芒,他忽然感覺到了異動,下意識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回頭看了一眼,洛遠蒼已經走得很遠了,堪稱瘋狂地在那裡跟無數的冰牆做鬥爭,還沒工夫注意到自己。
之前那些火焰,應該不是洛遠蒼的真實實力,那只是為了防著他,所以才掩飾了一下,現在已經能夠確定唐時是一個可以當成隊友的人,所以直接就將後背露出來了。
唐時這邊看著,卻是終於放下了心,將自己的左手,緩緩展開。
那《蟲二寶鑑》的圖案,亮了,有淺淺的紅色光芒,鮮血一樣在他手掌之上流動,而後唐時任由自己體內的真力被這圖案吸入,於是那熟悉的一幕,終於出現了。
實體版《蟲二寶鑑》,書頁像是被風吹動,瘋狂地翻轉起來,最終又恢復了翻著序言頁的模樣。
唐時知道,在靈氣匯聚凝聚的時候,他就已經到了練氣八層,別人到了上三層之後,修煉是越來越慢,唐時卻是越來越快,簡直有些讓人無法理解。
上三層,也就是練氣七層、八層、九層,都是可以築基了的,只不過成功率有很大的區別。
一般來說,練氣七層築基成功率為百分之一,八層為百分之五,九層有百分之十。
如果有築基丹,這個成功率才能夠往上拔高。
靈樞大6,練氣期修士無數,築基成功的不多,這就是修真的等級體系,現狀如此,讓唐時想到的時候忍不住苦笑一聲。
他暫時拋開築基這麼遠的事情,手指觸控到蟲二寶鑑,這陳舊又有一種難言味道的紙頁,書香墨氣,總是能夠讓人一下就平靜下來。
第一首《詠鵝》,第二首《春曉》,第三首《塞下曲(其一)》——
唐時的手指,終於按在了第三頁的末尾,他心跳有些加快,第四首,他知道第四首肯定已經出現了,可到底會是什麼?
冰層之下,是坐在那裡,即將翻開蟲二寶鑑第四頁的唐時,他遠處,洛遠蒼已經挖到了很多東西,眼前也已經是一片黑色了,他再次扔出一個火靈術,終於看到了——這是一面牆,一面黑色的牆壁,上面似乎刻畫有古老的文字,水滴的聲音落在地上,也落到了洛遠蒼的心底,他心跳忽然加快,只愣愣看著自己的眼前的東西。
冰層之上,忽然失去了目標的正氣宗三人已經攀上了一邊的冰山,小自在天的三人在浮冰上發現了不屬於佛道兩修的奇怪印記,吹雪樓的尹吹雪向著三女解釋自己方才忽然消失的事情……
飛仙派蔣繼然的劍,穿透橫道劍宗齊一宇的喉嚨的這一刻,唐時的手指,終於動了。
一點一點,慢慢地,他的手在抖,後面的文字,逐漸地清晰起來,墨色的書法字,黃草紙一樣的底色,還有看上去沾滿了灰塵的整體效果,即便是之前已經見過好幾遍,可是在看到的時候,還是難以抑制自己內心之中的激動。
他雙眸之中,倒映著放在自己雙手之中的這一本《蟲二寶鑑》,消去了之前所有的不安,只有平靜。
這第四首詩,並不是完整的,它只有一半。
《賦得古原草送別》,白居易。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