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地暗下來,唐時點上了一盞燈,坐在了蒲團之上。
他左手還是《蟲二寶鑑》,右手的風月神筆這些年來也沒有別的變化,一個能夠被啟用,一個依舊是死氣沉沉。
在知道自己很可能死的情況下,偏偏他還不想死,聽說練氣期進入那個什麼小荒十八境就是必死之局,唐時曾經以為自己能夠憑藉寶鑑,很快地突破到築基期,只可惜,沒有奇蹟。
到現在,唐時也不過就是個練氣六層。
還是在修真界的最底層,還是任何人都可以拿捏。
唯一不同的是,唐時的各種手段,在以一種旁人完全無法理解的速度成長起來。
《蟲二寶鑑》之中的每一句詩,幾乎都能夠做出一個法訣來。
不過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唐時手中一樣只有三首詩——《詠鵝》《春曉》《塞下曲》。
在昨日,唐時已經對《春曉》的最後一句有了明悟,他隱約有一種預感,今夜,他將完全掌握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唐時口中的吟誦,已經變成了一種相當自然的韻律,他眉心舒展,滿臉都是平靜,雙目輕輕地闔上,手訣開始運轉起來。他的手指已經因為這些年來的勞作,變得有些粗糙,可是在做出這樣的手訣的時候,依舊是帶著一種文人氣韻的優雅,或伸或曲,不過是片刻之後,就有隱約的光點在他手指之間竄動起來了。
右手手指輕輕劃過一道圓弧,一朵小花出現在他的手中,分明是光點凝結而成,還有著漂亮的華彩,然而只是在他那「落」字出口的瞬間,這花的花瓣就已經悄然掉落,而後整朵花重新化作光點,消失在空氣之中。
花開花落,就是這樣的一個簡單過程而已。
唐時睜開眼,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虛握了一下,而後輕笑了一聲,這看上去不過就是個幻術而已。
「花落。」
他指尖輕點那《蟲二寶鑑》上的兩個字,緊接著一道華光閃過,又緩緩消失。
窗外的風聲小了,雨聲也停了。
唐時站起來,推開窗,看到外面的樹葉上掛著的雨滴,已經不像是最開始的時候那麼驚訝了。
現在唐時的確能夠呼風喚雨,只不過是在很小的範圍內,比如說他這竹屋附近三丈遠——同樣的,現在他已經開始能夠控制寶鑑各種神奇法訣的作用範圍了,不過控制範圍遠比無差別攻擊來得費勁得多——因為這個控制範圍的能力,其實是跟唐時本人的境界有關的,現在他不過是個練氣期的小修士,其靈識能夠覆蓋的範圍實在是太過有限了。
菜園的生活,無疑是清苦的,可是就是這樣的清苦,反倒讓他磨練了自己的心境。
處境越是困厄,就越能夠忍——耐得住孤獨和寂寞。
修道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過程,從忍受孤獨,變成享受孤獨。
無非苦中作樂。
在這一年半之中,唐時不是沒有嘗試過翻開第四首詩,可是始終沒有成功,甚至就是第三首《塞下曲》,也是完全沒有辦法使用的。
他現在只是開啟了這首詩的封印,而不能使用這詩中的任何一個物象。
然而在今天,《春曉》已經臻至圓滿,再過兩天,便是小荒十八境之會了,唐時希望——在那個時候,他需要具有一定的攻擊力。
「花落知多少」的攻擊力其實不弱,只不過太費勁,對於現在的唐時來說,還有一種華而不實的感覺,所以現在,他將自己的希望都寄託在《塞下曲》上。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唐時的眼前,頓時就浮現出那種充滿殺機的場面,風高月黑,像極了仲慶師叔與赫連宇夜同歸於盡的那一個晚上。
不一樣的是,所有粉色的桃花,全部變成茫茫大雪——好大雪!
駿馬飛奔,前後追逐——刀。
一把彎月一樣的刀,秋水似的刀面,夜色裡寒光閃爍,紛紛揚揚的大雪,落在刀面上,卻像是被這寒刀凍結了一般——
「大雪滿弓刀……」
唐時沉聲吐氣,尾音之中還帶著幾分顫抖,他攤開自己的手掌,虛握了一下,手指蜷曲著,而後抖動了一下,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冷,徹骨的冷。
天際烏雲忽然遮了月,整個後山一片靜寂,大雁振翅,無聲掠過天際,竟然生出一種無邊的肅殺來。
冷。
唐時覺得冷。
身上的真力都全部化作了冰水,在他身體之中流動,並且帶走他渾身的熱量。
《蟲二寶鑑》之意象,物象、人像乃至於狹義的意象,其中最好幻化的,乃是死物。急於獲得力量的唐時,第一個想幻化出來的,便是這樣的死物——刀。
大雪滿弓刀。
雪,不斷地落下,一片片密密匝匝,覆壓世界。
刀,刀光,刀氣,是比雪還寒冷的存在。
唐時手指輕輕一翻,拇指微微內扣,緊接著食指伸直了一壓,雙目豁然睜開,剎那之間,像是有無數的雷電在他眼底成型,最後又化作了無邊的飛雪。
耳畔馬蹄聲似響雷,迎面朔風如刀!
便是在這一刻,睜開了——刀,出現在他的掌中。
秋水明豔,刀光更明豔!
唐時手指連點,那一刻,若是有人在場,絕對無法看清那一刻他手指的變化和刀法的變化,只是那輕輕地一甩刀,真力灌注於刀中,便有一片片雪花的虛影在他手掌周圍閃動,刀——只能看到一片雪白!
一片刀氣帶著漂亮的雪花狀真力,向著唐時對面的小窗撲去,霎時只聞一片細微的脆響,抬眼看去之時,便只能瞧見那窗戶全部被霜雪覆蓋,一片片冰稜雪花清晰無比。
唐時淡淡地收回目光,一鬆手,那一把彎彎的刀便幻影一樣消失在手中了。
一開始的時候,唐時非常想知道這一句「大雪滿弓刀」的效果,可是當他真正地擁有了使用這一句的能力的時候,一切卻又變得平靜了。
他甚至一點也不驚訝自己竟然使出了這樣不平凡的一招。
《蟲二寶鑑》之上,那「刀」字一閃,緊接著便出現了一隻手,握著那一把彎彎的刀,手腕反轉,手指連點,虛影變得更加凝實,不過隨著舞刀速度的加快,很快就成為了一片殘影,到最後,這殘影像是被長鯨吸住的水一樣,完全回到了「刀」字上。
整本《蟲二寶鑑》還像是最開始唐時看到的那樣,古樸的幾個大字,一副陳舊但又精緻的感覺。
唐時又重新閉上眼睛。
大雪滿弓刀……
這不過是自己掌握的《塞下曲》的一句而已,整個詩的意境他現在還沒掌握,甚至可以說——《春曉》這一首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因為至今他還無法進入自己曾經誤闖過的那個意境之中。
《塞下曲》同理。
這一本《蟲二寶鑑》這麼厚,還不知道有多少首詩呢,而且這是古詩詞鑑賞教材,也就是說,除了詩之外,肯定還有詞,並且不止是唐詩宋詞。
後面的世界,似乎會越來越精彩。
他休息了一陣,暫時不再修煉,站起來走到窗邊,便要伸手一推,沒有想到,他剛剛伸出手去,觸碰到那已經被凍結起來的窗欞,整扇窗戶就發出「嘎吱」一聲脆響,隨後化作一地的冰渣子落了地。
唐時怔然,收回自己被凍了一下的手指,苦笑——得,開天窗的節奏了嗎?
這窗戶……廢了……
不過這「大雪滿弓刀」一句的威力,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厲害了許多。
練氣六層的巔峰,很快就能夠跨過練氣六層,到練氣七層,不過這中間是一道坎,能不能跨過去還是得看運氣。
唐時心裡想著的,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外面的桃花,又開了。
因為這裡死過兩個人,所以最近幾年也沒多少人吃桃子了,這桃樹也就按照正常的生長週期走。但因為身處在息海山,靈氣也多於普通的地方,因而一年要開好幾次花,現在也是開花的時候。
烏雲散開,唐時悄悄唸了一句「春眠不覺曉」,確保邱艾乾不會醒過來,之後才走向桃林。
那一次桃林之中,赫連宇夜跟仲慶師叔都死了,可是依舊疑點重重——赫連宇夜跟仲慶從來沒有過節,兩個人怎麼可能交上手?還打得難解難分……
最後勉強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赫連宇夜撞破了仲慶是個魔修的事實,所以兩個人才打了起來。而關於為什麼魔修會潛伏在天海山,這卻是唐時不知道的了,想必正氣宗那邊會有調查,不過肯定不是唐時能瞭解到的。
只不過,調查得再多——也沒有人知道千佛香的事情。
在向清虛掌門陳述情況的時候,唐時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千佛香的存在。他易開始還擔心檢視現場的人會發現千佛香,可是這東西並不是那麼輕而易舉就能夠被發現的。
唐方去了,一無所獲。
那個時候,唐時還以為那東西是不見了,沒有想到偶然一次查探,他竟然在那桃樹下面三尺處發現了之前看到的那一根很像是黑色枯樹枝的東西。
千佛香,其實這只是一個統稱。傳說之中,這種東西是佛家用來寧心靜氣的東西,但是也有煉丹師將之視作煉製一些凝神丹藥必須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千佛香煉化之後,會產生一種難得的效果,在進行突破的時候能夠幫助人穩定心神和境界。
比如從練氣期到築基期的突破,需要修士面臨困局,而千佛香,點一支就能穩定整個心神和修為,吞下由千佛香煉製的丹丸更能夠在境界崩潰的時候力挽狂瀾。
唐時查過了相關的資料,這千佛香又因為生長年月的長短被分成了幾個等級。
十年份的,只稱作普通的佛香,又有叫「十佛香」的說法;百年份的,已經算是中品,完全能夠讓金丹以及以下修士使用了,又謂之「百佛香」;更有經過千年生長的佛香,被稱之為「千佛香」,這還是連渡劫期修士都垂涎的所在,也是「千佛香」名字的代表和由來。
等級更高的,只在古籍之中有,那隻能是傳說之中的「萬佛香」了。
唐時並不知道那地裡面埋著的是哪個等級的佛香,只看它讓築基巔峰的赫連宇夜如此垂涎,便知道應該是等級不低的,想必應該是一支百佛香。
在一片靜寂之中,唐時走向了桃林,而後施了一個小術法,將地面上的土層清開。
唐時在練氣三層的時候選擇了一個靈術,名為「裂地術」,不過現在唐時還不能讓整個地面全部崩開,只能用來挖土——其實他選的都是相當實用的靈術。
至少在菜園,這裂地術被他用來種菜真是再好不過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部「影無蹤」的輕身術,也就是一般人說的輕功。
練氣期的修士,還沒辦法駕馭靈寶,也不是所有的靈寶都能夠飛上天,等級低的靈寶永遠只配被人捏在手中。
唐時要到能馭靈的築基期,還不知道要等多久呢,要拿到屬於自己的法寶更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選擇「影無蹤」倒是相當明智的。
他心中感嘆了一會兒,然後看向自己面前的土地。
桃樹的根莖都能夠清楚地看到,有些盤根錯節的味道,只不過已經下挖三尺,竟然還麼有千佛香的影子。
唐時暗自納罕,「怪事……難不成還在下面?」
於是唐時繼續施法術往下面挖,這一挖就挖了整整兩丈下去,唐時灌注真力於雙目,終於在下面瞧見了小小的一個黑點,像是斜插出來的千佛香。
這千佛香長得跟枯枝沒有什麼區別,越是金貴的東西,越是不顯眼,唐時想了想,直接跳了下去。
他隨手打了個小聚靈手,亮起一團靈光,緊接著就看到了那在坑底的東西。
手指粗細的一節東西,出土一尺高,還有一些像是埋在地下。
千佛香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有些像是含羞草,會根據靈氣的變化上下移動,從地面到地下,現在在距離地面兩丈多的地方才看到,不可謂不出奇了。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來,之後將真力灌注於手掌,因為修煉《蟲二寶鑑》上面的手訣的原因,唐時的手指一向比別人靈巧許多,此刻以迅雷之速直接夾住那千佛香,照著立刻往外一拉,將埋在土中的那一尺再次拉出來——二尺長,一指粗的千佛香!
唐時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些,直接運起了輕身功法「影無蹤」往地上一躍,緊接著一揮袖,所有的土全部重新填回坑裡,緊接著小翻雲掌一壓,恢復原樣。唐時身影一閃,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這長短的千佛香,最起碼也應該是兩百年以上的。
千佛香像是竹枝一樣,是有節的,一尺以下的乃是十佛香,三尺以下乃是百佛香,五尺以下乃是千佛香,至於萬佛香——據說萬佛香反而很短。
唐時當即將這千佛香上的土擦乾淨了,空氣裡立刻飄散著淡淡的寧靜香味,這味道跟當年那個小自在天的是非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想來小自在天是個土豪門派,自然不像是唐詩一樣稀罕這些的。
唐時的手指摸著上面的香節,數著一格格的條紋,「一、二、三……」
三個節點!
竟然是三百年的百佛香!
唐時原本以為也就是一百多年的東西,不想竟然是三百多年的!撿到寶了啊!
「嘖,仲慶和赫連宇夜真是……倆可憐蟲,若是泉下有知,看到這東西落到我這種廢物的手中,真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
他自語了一聲,卻也知道這千佛香於自己暫無用處,卻又害怕重新放回去惹人懷疑,更何況他已經快到練氣七層,距離築基也不遠,這千佛香留不久,乾脆直接折成了小段,找來一個小小的木盒子,將千佛香放了進去,在盒子外面加了一個簡單的防塵封印,就揣進了自己的懷裡。
做完了這一切,唐時就坐在自己竹屋的門檻上,抬眼看著已經泛白的天色。
清晨的霧氣籠罩在竹林裡,蒼翠的葉片上落下露珠,唐時知道——這一天,他將走向不歸路。
練氣期的弟子去小荒十八境,只能是送死。
天才剛亮,邱艾乾還沒醒,唐時就已經被主峰那邊的來人叫走了。
邱艾乾醒來的時候,只看到唐時那破了的窗,開著門的小屋,卻看不到人,他站在原地似乎想了一會兒,又打著挑子去打水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跡。
唐時要去小荒十八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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