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真假玉面公子

花朝看了一眼那朱漆大門正上方懸掛的匾額,果然寫著「紫玉閣」三個大字。

「那……既然帶到了,姑娘……小人這就走了?」那男子試探著問。

此時他形容猥瑣,全然沒了之前刻意裝出來的朗朗風度。

「你不是客居於此嗎,玉面公子?」花朝看了他一眼。

並沒有注意到那朱漆大門前的馬車旁,一個黑衣侍從聽到「玉面公子」四個字的時候看了過來。

「姑娘說笑了……」那男子訕訕地笑,隨即又不甘心地問,「小人到底是哪裡露出了馬腳啊?」

「你是不是文武雙全的秦千越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只是想找個人帶路罷了。」

事實上,她根本不知道秦千越是誰。

自稱「玉面公子秦千越」的男子頓時一臉憋屈,敢情他盯上的「肥羊」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裡啊……不,事實上他果然不知道秦千越究竟是何許人也,有多威名赫赫吧。

這時,一旁的馬車裡,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輕輕拂開車簾,露出一張俊美到凌厲的臉來。

「我彷彿聽到有人在說秦千越?」他揚了揚眉,看了過來。

「與你何干啊!多管閒事!」那自稱「玉面公子秦千越」的男子一股子邪火正沒處發洩呢,看也不看便吼了過去。

只聽那男子淡淡道:「區區不才正是秦千越,不知道這樣……關不關我事呢?」

自稱是秦千越的男子聽到這一句,僵著脖子回頭看了一眼,頓時面如土色。

這是李逵遇上了李鬼啊,他今天出門一定是沒看黃曆!

自稱是秦千越的男子嚇得拔腿就跑,這大概是他行騙生涯中最恥辱又最驚悚的一筆了……不過也有可能他沒有以後了。

「拿下。」秦千越沉聲道。

馬車一側的黑衣侍從躍身而出,一下子將那人逮住了。

「這位姑娘可否告訴在下發生了什麼事嗎?」秦千越沒有去看那面如土色,抖得跟篩糠一樣的冒牌貨,而是看向花朝,問。

花朝手心微微見了汗,這就是傳說中玉面公子啊……和剛剛那個自稱玉面公子的騙子不同,眼前這人帶給她很大的壓迫感,自從離開瑤池仙莊之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被什麼威脅到的感覺了。

不得已,花朝垂眸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秦千越挑眉道。

呃?花朝一愣,「公子說笑了,此事與公子無關的……」

「若非在下聲名在外,也不會被宵小利用,還好姑娘無事,否則豈不是在下的罪過。」他煞有介事地道。

見他說得一臉認真,花朝瞠目結舌,哪有人把責任往自己身上的攬的?

正在花朝有些無措的時候,紫玉閣的正門突然大開。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匆匆走了出來,無視了一旁的花朝,徑直走到那輛馬車旁,拱手道:「讓秦公子久候了,我家主人抽不開身,特意囑咐了小人來迎公子,還望公子見諒。」

「閣主客氣了,在下是晚輩,又豈有讓長者來迎的道理。」秦千越說著,下了馬車。

那管家微垂了頭,躬下身欲將他迎進門去。

秦千越卻是腳下一頓,忽然看向站在一旁的花朝。

花朝冷不防對上那張俊美到有些凌厲的臉,不由得一愣。

他忽笑一笑,硬生生讓那份凌厲和緩了些許,只聽他薄唇微動,道:「姑娘來紫玉閣,是有什麼事情嗎,若需要在下幫忙,可儘管說。」

花朝覺得這玉面公子著實有些古怪,明明與他無關的事偏要往身上攬,明明長了一張凌厲的面孔,笑起來卻令人如沐春風,當真矛盾……

「我是來找人的。」花朝遲疑了一下,看向一旁的大管事,「不知道可有一個叫袁秦的少年來過紫玉閣?」

大管事眸光一閃,撫須笑了一下,「最近閣中上下都在為大小姐的及笄禮忙碌著,來的客人很多,這一時半會兒的,在下也不能確定。」

「這有何難,讓這位姑娘進府找一找,不就知道了麼。」秦千越含笑道。

「這……府中正忙亂著,小人也作不了主啊。」大管事一臉為難地道。

「是在下唐突了。」秦千越頷首,從袖中掏出一張燙了金的帖子遞給花朝,「這是紫玉閣發往秦家的請帖,明日便是梅小姐的及笄禮,你帶著這帖子來必沒人會攔你的。」

花朝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畢竟是在下對不住姑娘在先,這便當陪禮好了。」秦千越說著,將帖子放入她手中,施施然進了紫玉閣。

……不,你並沒有對不住我。

對上大管事複雜難辨的視線,花朝簡直無語凝噎,不要說這樣惹人誤會的話啊!

然而並沒有人聽到她的心聲。

大管事看了一眼她手中燙金請帖,拂袖而去。

紫玉閣的大門在她面前緩緩關上。

花朝捏緊了手中的燙金請帖,轉身離開。

天空一片燦爛的火燒雲,不知不覺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花朝抬頭看了看天空那片燦爛的火燒雲,恍惚間彷彿她還在青陽鎮,只是如同平常一樣去茶樓找阿秦回家吃晚飯……

這時,身後有人突然撞了她一下。

「姑娘,走路當心點啊!」一個尖利的聲音不滿地道。

花朝轉身看向那個撞了她還一臉不滿的女人,那女人在見到花朝的容貌之後臉上一閃而過嫉妒的表情,隨即白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花朝猛地拉住了她。

「幹嘛?」那女人想甩開她的手,誰知道那小娘子看起來嬌滴滴的,抓著她手臂的那隻手卻如同鐵鉗般紋絲不動,還抓得她生疼,她心下一慌,聲音愈發地尖利起來,「快鬆開手!你弄疼我了!你自己不看路擋在路中間還有理了不成?」

她聲音太過尖利,一下子引來了旁人圍觀。

有人調笑道:「你這女人五大三粗的,人家嬌滴滴的小娘子能拿你怎麼樣,莫不是訛人呢?」

那女人眼淚都快出來了,氣道:「你倒是來試試小娼婦的力道呢!」

花朝見她張口就是汙言穢語,眸中微涼,捏著她手臂的手猛地一握,咔嚓一聲,那女人尖叫一聲,手臂便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這下,圍觀的人看出不對來了……

「啊啊啊你弄斷我的手臂!!」那女人尖叫著,涕淚滿面,愈發的難看了起來,她大哭道:「就算是我不小心撞了你,你也不能這麼狠毒弄斷我的手臂啊!我是繡娘我靠手吃飯的!你弄斷我的手臂我要怎麼活啊!」

花朝聽著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在說「蛇蠍美人」,涼涼地笑了一下,「還能演戲,看來教訓還是不夠啊。」說著,上前一步,握住她另一隻手臂,「你是老老實實把我的錢袋還回來呢,還是這隻手臂也不想要了?反正是個偷兒,這手留著也是禍害。」

那女人面上終於露出了驚恐之色,再不敢大聲啼哭博取同情,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塞進她手裡,然後灰溜溜擠進人群,跑了。

花朝沒管她,任她跑了,只低頭看著手中失而復得的錢袋,顏色鮮亮,正是阿孃給她作門面用的那個錢袋,裡面其實只有一些銅板和碎銀,真正大額的銀票和重要的玉牌都在那個灰撲撲的錢袋裡貼身放著。

可這是阿孃給她的念想,她怎麼能讓偷兒偷走了。

「誒你這小娘子,既然是個偷兒就該送到衙門裡去,怎麼能讓她跑了呢……」有人不滿地說道。

花朝充耳不聞,拿著錢袋轉身走了。

走在旭日城陌生的街道上,花朝忽然有些鼻酸,周圍都是陌生的人和陌生的建築,這裡比青陽鎮繁華,比青陽鎮熱鬧,就連街道……都比青陽鎮要寬闊乾淨,可是她一點都不喜歡。

這裡沒有鄭娘子的豆腐攤,沒有林大娘的餛飩……一路也沒有人同她熱情地打招呼。

她想阿孃和阿爹。

想隔壁雜貨鋪費大爺家胖嘟嘟的小孫子阿寶。

想袁家客棧後院裡栽種的大樹和大廚房裡溫馨幸福的味道。

想青陽鎮夏日的晚風……和樹上的鳴蟬。

……甚至是那時天邊那一抹通紅的火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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