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看那油亮噴香的虎皮肉,突然之間,他就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因著上次在劉家客棧與花朝的房間被刻意隔開,這一回吃過飯,趙穆便去尋掌櫃要了兩個相鄰的房間。
簡單安置了一下,趙穆拎了一個木匣子下樓,正巧遇上了傅無傷。
「趙兄這是要去何處啊?」傅無傷彷彿沒有看到趙穆眼中的排斥和不喜,笑盈盈地招呼道。
趙穆頓了一下,忽爾嘴角一挑,開啟木匣子給他看。
傅無傷探頭一看,匣子裡堆疊著三個人頭,好在血跡已幹,但依然觸目驚心,他趔趄了一下,顫巍巍扶住了樓梯的欄杆。
趙穆翹了翹嘴角,合上木匣子,腳步輕快地走下了樓。
一夜無話。
次日晨起,花朝便見傅無傷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神色懨懨的,看起來精神不大好的樣子。
早膳依然十分豐富,各式點心擺了一桌子,然而傅無傷也只是草草喝了小半碗燕窩粥,胃口很是不佳。
「司武早起熬了燕窩粥,來喝一點吧。」雖然神色懨懨的,但傅無傷依然強打精神招呼花朝。
「傅公子你昨晚沒休息好嗎?」見他都這樣了還不忘照顧自己,花朝倒覺得他真的是個好人。雖然喜歡自來熟,行事又挑剔龜毛了一些,但他出身尊貴身體又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傅無傷拒絕去回想昨天晚上的事情,只替她夾了一塊桂花糕道:「嚐嚐這個桂花糕,正是時令糕點,他們採了新鮮的桂花,用糯米和蜂蜜製成,口感應該不錯。」
花朝咬了一口,滿口香甜,桂花特殊的清新香味盤旋在舌尖之上,甜而不膩,非常的好吃,不知不覺便吃完了一塊。
見她吃得香甜,傅無傷眼神柔和了下來,彷彿比自己吃了還高興,拿起筷子又給她夾了一塊。
趙穆下樓的時候,便看到這副和樂融融的景象,不由得面色一沉。
「趙大哥早。」花朝笑著招呼。
趙穆走上前,從袖中掏出一個荷包給她,在花朝疑惑的目光中,看了傅無傷一眼,輕飄飄地道:「鬼嶺三雄的人頭懸紅。」
傅無傷的臉色便是一青。
花朝卻是有點驚喜,「真的可以用人頭換錢嗎?」
「嗯。」趙穆笑著點點頭。
花朝將荷包推還給他:「人是你殺的,懸紅當然歸你了,你給我做什麼。」
一千八百兩呢,可不是小數目,花朝怎麼可能就這麼收下。
趙穆悶悶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荷包,之前那點子雀躍的心情突然就沒有了。
在悅來客棧用過早膳,一行人便再次開始趕路。
正午之前,終於平安趕到了旭日城,再沒出什麼妖蛾子。
站在城外便可以感覺到這旭日城的與眾不行之處,因為是與傅無傷的車隊同行,他們甚至都沒有出示路引,便順利入城了。
一入城,滿目所見皆是繁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身佩長劍的江湖人士往來其間,寬闊的青石板街道足可容納三輛馬車並排而行,道路兩側林立著各式店鋪,成衣店、藥房、肉鋪、酒樓、銀樓鱗次櫛比、不一而足。
花朝何曾見過這般熱鬧繁華的景象,一時只覺目不暇接,看著看著,她漸漸注意到了有幾間鋪子外頭的幌子上畫著一個熟悉的圖案。
……跟阿孃留給她的那塊刻著「秦」字的玉牌上刻著的一樣呢。
會是阿孃說的秦府的鋪子嗎?
「花朝姑娘,在看什麼呢?」
花朝被傅無傷的聲音叫回了神,搖搖笑道:「只是覺得旭日城很熱鬧。」
傅無傷沒有坐在馬車裡,而是坐在轅座上,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花朝聊著天,從旭日城的江湖地位一直講到這裡的風土人情。
不得不說,當傅無傷不動聲色地想要獲取某人的好感時,端的是令人如沐春風,至少這一路行來花朝已經同他親近了許多,言談之間也少了一些生疏之感。
「前面是東風樓,旭日城最負盛名的酒樓,冰糖肘子和春風釀很是不錯,正好是午膳時間,不如一起……」傅無傷指著前面一座三層的高樓,道。
「不必了。」趙穆打斷他的話,「既然已經到了旭日城,我們也該告辭了。」
這位傅公子麻煩纏身,與他同行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既然已經到了旭日城,便該分道揚鑣了。
「趙兄何必如此絕情,不過一頓午膳而已,好歹也是一路的緣分,便當是餞別了。」傅無傷淺淺一笑,道。
他是何等的眼力,就算一開始看不出來,這一路也看出來了,這兩人雖然一路同行,但非情人,也非兄妹。這位趙兄一路防他如同防賊一樣,對花朝姑娘的心思昭然若揭,大概也就只有花朝姑娘本人還矇在鼓裡了,但也由此可見……花朝姑娘對他並沒有什麼別樣的心思呢。
他猜,這位趙兄只是受人所託陪花朝姑娘來旭日城尋人的,只是,他們要尋的……到底是什麼人呢?
傅無傷沒有多問,想來他們該是隻有這一路的緣分了,他如今自顧不暇,再沒有多餘的精力來做別的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趙穆再怎麼樣也不好拒絕,否則就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在傅無傷的帶領下,一行人踏進了東風樓。
這一路都受著傅無傷的招待與照顧,花朝想著既然是餞別,也該是由她來請這一頓。
待傅無傷點好酒菜,花朝便尋了個藉口下樓,想悄悄把賬結了。
結果那夥計聽到花朝的話卻是一臉的譏誚。
「掌櫃已經吩咐免了傅公子的單,姑娘還是把錢收起來吧,不要多此一舉了。」那夥計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這東風樓裡往來的都是非富即貴之輩,這夥計自然也長了一雙富貴眼,「況這頓飯粗粗一算也不會少於三百兩,姑娘確定身上帶足了錢?」
模樣雖算得上是絕色,衣著卻十分寒酸,一看便是攀龍附鳳之輩,攀附著那位傅公子來白吃白喝就令人心生厭憎了,更何況竟還假惺惺地來付賬,這番作態實在難看。
花朝蹙了蹙眉,三百兩雖是貴得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也絕非拿不出,只是這夥計的態度和眼神著實令人不舒服。
便在這時,「啪」地一聲,一張銀票拍在夥計的胸口,力道之大,那夥計被拍得硬生生後退一步,抬頭便看到了一雙冷漠且帶著戾氣的眸子,不禁嚇了一大跳。
「趙大哥?」花朝一愣。
趙穆摸了摸她的腦袋,緩聲道:「江湖之上不缺居心叵測之人,也從來不缺狗眼看人低之輩,你不必在意。」
花朝知道他這是來替她解圍的,受了他的好意,她笑了一下,點點頭表示受教。
趙穆被她一雙笑眼看得耳根微紅,輕咳一聲收回了撫摸她發頂的手,道:「走吧,吃了飯我們便去找袁秦。」
掌心微癢,彷彿猶餘她髮絲的觸感,一直癢入心底。
那夥計怔怔地看著那有著可怕眼神的男人帶著那衣著寒酸的女子回到樓上雅間,半晌才想起那張拍在自己胸口的銀票,低頭一看,竟有五百兩之多,一時不由得惴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