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簪子風波

七月的天,將要入夜的時候,袁家客棧裡反倒熱鬧了起來,白日里的炎熱稍稍消退了一些,屢試不第的林秀才點了壺酒就著一碟子花生米喝得搖頭晃腦,街口肉鋪的趙屠夫桌上擺著燒鴨和捲餅,李氏米鋪的馮掌櫃一家子點了滿滿一桌子的菜正吃得不亦樂乎,幾個下了工的夥計相約來打打牙祭,還有……隔壁雜貨鋪費大爺家胖嘟嘟的小孫子阿寶正舉著一個大雞腿啃得滿臉都是油。

花朝和袁秦回來的時候,正是一天當中最為忙碌的時候,老闆袁暮穿著一身黑色的短褐正親自上菜,袁暮是個臉上有道疤的漢子,那道猙獰的傷疤從他的左眼橫切過鼻樑,一直延伸到右側的脖頸,看起來十分的凶神惡煞,但是有句話說得好,人不可貌相,這話用在袁老闆身上特別合適,因為這位相貌猙獰的袁老闆實際上是個懼內的主兒,這客棧裡真正能做主的是此時正坐在櫃檯後面忙著算賬的老闆娘秦羅衣,光從他們兒子袁秦的名字便可見一斑,姓袁名秦,竟是取了夫婦兩人的姓,這可是十分罕見的。

十年前,這對夫婦帶著兩個孩子搬來這個小鎮,開了這家客棧,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但這並不奇怪,這個鎮子裡的人大多不問從前,既然在青陽鎮定居下來,那便是這個鎮子裡的人。

袁秦站在門口偷偷覷了一眼正忙著上菜的袁暮,又覷了一眼坐在櫃檯後面低頭忙著算賬的秦羅衣,趁著他們沒有發現,趕緊扯了扯花朝的衣袖,食指放在唇上,無聲地比了個「噓」的姿勢,貓著腰便要往裡竄。

「花朝!阿秦!你們回來啦!」冷不丁地,一個響亮的童聲驟然響起。

男童的聲音清脆又響亮,整個大堂都靜了一瞬。

袁秦一下子僵住,抬眼便見隔壁雜貨鋪費大爺家那個胖嘟嘟的小孫子阿寶正笑嘻嘻地衝他揮了揮油乎乎的小爪子,爪子上還抓著一根已經啃乾淨了的雞腿骨。

……這臭小子一定是故意的。

感覺到背後冷颼颼的視線,袁秦僵著脖子回過頭,便看到了自家阿爹似笑非笑的眼,和自家阿孃皮笑肉不笑的臉。

「袁公子,這是要去哪兒啊?」秦羅衣支著下巴看著兒子貓著腰一副要偷溜的慫樣,呵呵冷笑。

「……我說要去後廚幫忙你們信不信?」見躲不過,袁秦若無其事地直起腰,順勢拂了拂衣襬,嘿嘿一笑,討好地道。

「信。」秦羅衣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不待他面露喜意,便倏地地收了笑,冷酷無情地道:「不過後廚人手夠了,你留在大堂幫你爹去收拾碗碟吧。」

袁秦扭過臉向花朝求救。

說好的回來吃飯呢?!

花朝收到他求救的視線,走到秦羅衣身邊,拉著她的衣袖軟軟地喚了一聲,「阿孃……」

秦羅衣「哎呦」一聲捂住心口,最受不住她家花朝這又軟又甜的樣子了,一把拉過花朝,心肝肉地似地將她摟進懷裡揉了又揉。

花朝好容易掙扎出來,黑亮的頭髮都被揉得毛燥了,一副慘遭蹂躪的樣子,她對袁秦丟了一個愛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趕緊拎了豆腐跑去了後廚。

袁秦一臉哀怨地看著花朝離開的背影,一回頭便對上了阿孃似笑非笑的臉,頓時一個激靈,知道躲不過,只得認命地捲了衣袖去幫忙。

一踏進後院,花朝腳下便是一頓,她側頭看向馬廄的方向,客棧裡雖然有馬廄,可一直空著,時間久了,漸漸便成了堆放雜物的地方,因為青陽鎮沒有人養馬。而此時,一匹膘肥體壯的棗紅色大馬正在那裡咀嚼著草料……這馬很眼熟啊,可不正是之前差點撞到她的那匹馬麼?

那個外鄉人來客棧投宿了啊,也不奇怪,畢竟整個青陽鎮只有這麼一家客棧。

花朝收回視線,走進了廚房。

將魚頭豆腐燉上,又簡單做了幾個爽口的小菜,囑咐幫廚的夥計看著灶上的火,便又去了大堂,便見袁秦正苦著臉在收拾碗碟。

花朝抿唇一笑,上前去幫忙,換來袁秦哀怨的一眼,似乎是在鄙視她先前不講義氣丟下他的可惡行徑。

「魚頭豆腐已經燉上了,待會兒你去嚐嚐味道。」花朝小聲道。

袁秦哀怨的眼神一下子沒了,他笑嘻嘻地抬手摸了摸花朝的腦袋,「還是花朝知道心疼我。」

花朝抽了抽嘴角,「你的手洗了麼?」

袁秦微微一僵,若無其事地收了手別在身後。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花朝你怎麼出來了,快過來阿孃這邊歇歇。」櫃檯那邊,秦羅衣溫柔地招招手,道。

袁秦撇嘴,他一定不是親生的。

花朝看了他一眼,乖乖聽阿孃的話去了櫃檯那邊,笑著道:「我燉了湯在灶上,後廚有些熱,讓阿秦去幫我看著火吧。」

秦羅衣瞥了自家那個正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傻兒子一眼,哪能不知道他們的小九九,但也樂得這對小兒女親近,便嗔了花朝一眼,擺擺手開恩道:「去吧去吧。」

袁秦便美滋滋地直奔後廚去了。

秦羅衣看得直搖頭,「你就護著他吧,這麼大年紀了還整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真是愁死我了。」

花朝笑著上前替秦羅衣按了按肩膀,「阿孃你歇會兒,我來算帳吧。」

秦羅衣被按得沒了脾氣,忍不住又一把將花朝揉進了懷裡,「哎呦還是我的小花朝可人疼。」

花朝好脾氣地趴在她懷裡任她蹂躪。

秦羅衣見她這樣乖巧,長長地喟嘆一聲,滿足地抱著懷裡的小嬌娘道:「阿孃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就是有了我們小花朝了。」

花朝一怔,隨即垂下眼簾,嘴角微微彎起,她輕輕地阿孃又軟又香的懷裡蹭了蹭,「我也是。」

這輩子,她最幸運的事情,就是遇見了阿秦,然後有了這個家。

過往的那些血腥和黑暗彷彿只是從前的一場噩夢,在她的刻意遺忘之下已經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許是待成親之後,就會全忘了吧。

真好。

「咳咳。」那膩歪勁兒看得袁暮直泛酸,他忍不住上前,輕輕敲了敲櫃檯,「你們娘倆別膩歪了,人家等著結賬呢。」

花朝忙應了一聲,忍著笑意起身去結賬,將阿孃身邊的位置留給了酸意瀰漫的阿爹。

看似嚴肅正經的阿爹實際上是個大醋罈子啊。

「瞧你,讓孩子看笑話……」身後,秦羅衣嗔了一句,然而聲音軟綿綿的並沒有什麼威懾力。

花朝忍了笑,抬頭一看,站在櫃檯外面等著結帳的不是別人,正是之前一再被提起的街口肉鋪趙屠夫。

「對不住啊趙大哥,讓你久等了。」輕咳一聲,花朝面帶歉意地道。

「啊不……沒什麼。」趙屠夫忙擺手道,「我沒什麼事,等一等也無妨的。」

趙屠夫雖然是個屠夫,卻長了一張書生似的臉,唇紅齒白的,半點兒沒有屠夫該有的殺氣,見花朝面露歉意,他有些手忙腳亂地從袖袋中掏出一串錢放在櫃檯上。

花朝低頭一看,那串錢上竟還勾連著一枚做工頗為精緻的玉簪,大概是不小心連著那串錢一起從袖袋裡掏出來的,不由得笑道:「趙大哥,你的髮簪掉了。」

語氣中透著些許的揶揄,因為那玉簪的樣式一看就是姑娘家用的。

趙屠夫心中一慌,下意識點頭,隨即又意識到她話中的揶揄之意,有些窘迫地解釋道:「這不是我的髮簪……」

花朝見他面露窘迫之色,暗暗後悔不該欺負老實人,趕緊從錢串子上解下那玉簪遞給他,善解人意地道:「大概是勾在錢串子上不小心帶出來的,你收好。」

趙屠夫看著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玉指纖纖,淡粉色的指尖美得令人挪不開眼,他輕咳一聲,硬著頭皮道:「這是我前幾日在貨郎手上買的,也沒什麼人可以送,不如你留著戴吧。」

花朝一愣,竟要送給她?

那廂,袁秦喝了一碗湯,心滿意足地從後廚出來,便撞上了這一幕,心頭不由得警鈴大作,一下子想起了那個鄭娘子的話。

可惡!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趙屠夫果然是不安好心。

人長得好?穩重?能賺錢?

那張不安於室的小白臉哪裡好了?再看那面紅耳赤的樣子哪裡有半分穩重?守著個小小的肉鋪子又能賺多少錢?那鄭娘子果然見識淺薄得很!

袁秦拉長了一張臉大步上前,一把奪下花朝手中的玉簪塞回趙屠夫手裡,「無功不受祿,我們家花朝跟你非親非故的,怎麼能隨便收你東西,私相授受可不是什麼好聽的名聲,莫非你對我們家花朝有什麼企圖不成?」

袁秦看這個小白臉不順眼很久了,身為屠夫就應該要有屠夫的尊嚴嘛!偏長著一副小白臉的德行,還整日里對著花朝噓寒問暖的,現在竟然還敢送她東西,瞎子都知道他什麼居心了!

趙屠夫一下子漲紅了臉,白淨的麵皮紅得彷彿要滴血,他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卻因著口拙,一著急反而不知道該如何辯解了。

「阿秦,不要胡說,趙大哥是店裡的老主顧。」花朝拉了拉袁秦的衣袖。

袁秦嗤笑,「可不是老主顧麼,一日三頓都在這兒吃,敢情是怕我瞧不出來他狼子野心,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察覺到四周圍看好戲的目光,花朝頭疼地拉住了袁秦,「阿秦,不要鬧了。」

袁秦輕哼一聲,到底是閉了嘴,不再找趙屠夫的茬。

花朝一臉歉意地看向趙屠夫道:「趙大哥,對不住啊,阿秦只是心直口快,沒什麼惡意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趙屠夫乾巴巴地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比起袁秦的惡言相向,花朝這樣客氣地幫袁秦向他道歉才是令他更難受的,她總是護著袁秦那個一無是處的臭小子,而他……只是一個外人啊。

袁秦冷眼看著趙屠夫離開,然而待他離開之後,他才陡然發現那隻礙眼的玉簪竟然就擺在櫃檯上。

……那個殺豬的還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啊。

花朝也注意到了那隻玉簪,正有些頭疼,便見袁秦已經眼明手快地將那玉簪收入懷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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