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瀝淮一中對面那家叫日光線的花店,是個小小的傳奇。
據說一中建校之前,它就坐落在那條小街上。後來旁邊慢慢有了文具店、小吃店、理髮店、飾品店等,各種各樣的店落戶,它始終在那裡,夾雜在一片市井煙火中,做著不溫不火的小生意。
十多年前發過一場大火,街邊的商鋪損失慘重,大多店鋪都換了招牌和老闆,只有日光線還在那裡,逐漸成了那一片標誌性的建築。
顧嶼在日光線等米沉,還沒到約定好的時間。店裡各種花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難聞,薰衣草的味道最濃郁。
「咚!咚!咚!」
玻璃窗被敲了兩下,米沉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怎麼來這麼早?」她問。
顧嶼說:「你不也一樣。」
「試卷呢?」
顧嶼從書包裡把數學卷子拿出來,米沉草草地翻了翻,後面幾道大題是讓人頭疼的求導題型,還有數列和函式的綜合題型。趁著顧嶼在旁邊,她乾脆在花店開始趕作業,遇到不知道的好趕緊問他。
「你的做完了?」米沉問,先在卷子的左側寫好名字和班級。
「嗯。」
「三張卷子你一共花了多長時間?」
「不知道,週五發下來就做了。」當時班上有同學被歷史老師留下來背歷史紀年簡表,大概折騰了半個小時。等歷史老師走了,顧嶼的卷子也寫完了,「可能三十分鐘。」
米沉震驚,抬起頭,無意識地咬筆桿說:「你不是人。」
顧嶼皺眉,把筆從她嘴邊解救出來:「不衛生。」
「如果我三十分鐘後沒做完,剩下的部分就交給你了,你來完成。」
顧嶼不表態,沒說答應,也沒拒絕。
「行不行?」
「那我豈不是很吃虧?」
「你想怎麼樣?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待會兒跟我去個地方。」
「成交!」
她舉起手,固執地要求擊掌為誓。顧嶼拗不過她,最後終於也抬起了右手,結果她卻把手握成拳頭收回去。
顧嶼伸出的手尷尬地落了空。
米沉的惡作劇得逞,得意地笑了起來,明媚得像盛夏裡的陽光。
顧嶼也不惱,見對面的人不懂適可而止,才出聲提醒她:「別笑了,半個小時計時開始。」
結果幾乎毫無懸念。
半個鐘頭過去,米沉的試卷做得七七八八,只做了選擇題和填空題。顧嶼三下五除二地幫她解決了餘下的部分,而她只要按照之前說好的,跟著顧嶼走就好了。
對於他們彼此來說,算是雙贏的局面。
「等一下,我忘記買花了!」米沉差點兒忘記自己來這邊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給杜小清準備生日禮物。
她挑選了一大束鬱金香,店裡搞活動,送了她一枝紅玫瑰。
顧嶼把花放進前面的腳踏車簍子裡,米沉跳上腳踏車,大聲問他:「到底去哪裡呀,神秘兮兮的。」
「到時候就知道了。」
顧嶼選的是一條小路,路上鋪著石子,車輪碾過,「叮叮哐哐」地往郊外駛去。兩邊是綠油油的稻田,風吹過時層層疊疊地起伏,好像浪花。
「咦,」米沉覺得眼前的畫面有點兒熟悉,「搞什麼,這好像是……」答案呼之欲出。
「是《共浮生》的拍攝地。」顧嶼接話。
前一陣子,有部很火的微電影在瀝淮各個學校傳播開來。據說這部微電影是由真人真事改編,電影中的男女主角曾經就是瀝淮一中的學生,兩人高中相識,大學相戀,畢業後順理成章地結婚組建家庭。後來他們卻因為種種原因分開,男人再也找不到他的妻子。時隔多年,他回到瀝淮,花重金找導演拍了這部微電影,希望妻子能夠看到。
《共浮生》在4班也火了一把。
米沉和顧嶼是午休時湊在一起看的,兩人假裝趴在桌子上睡覺,低著頭,各塞了一隻耳機,看完了一場二十來分鐘的電影。
米沉感慨:「拍得倒是挺唯美,特別是稻田那一段。」她問同桌顧嶼,「瀝淮有這麼漂亮的地方嗎?我怎麼不知道……」
顧嶼不是瀝淮人,來這邊生活不到一年,他知道的自然不會比米沉多。
米沉也只是隨口一問,顧嶼卻拿著那部微電影的截圖問了好多人。本來就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可想而知期間受了多少阻礙,但還真就讓他找到了這片拍攝地。
正如《共浮生》裡拍攝的,腳踏車、少年、白襯衫、稻田、盛夏……好像是大多數人關於青春的記憶。
多年以後米沉想起自己的青春,她的記憶中是否會有他?
他曾經想方設法地來過。
02.
傍晚,顧嶼送米沉回去,突然下了一場暴雨,兩個人被淋成了落湯雞。
沒注意保護好腳踏車簍裡的花,鬱金香的花瓣被雨水沖刷得七零八落,反倒那枝沒有包紮的玫瑰安然無恙。
腳踏車停在米家樓下,偶爾有從旁駛過的車輛,好奇地打量狼狽的他們。米沉的褲腳都快擰得出水了,卻還在心疼地處理掉那束鬱金香。「這枝玫瑰還不錯,被水一澆更好看了……」她把花遞給顧嶼,「給你算了。」
她的無心之舉讓顧嶼一愣,雙手有些木訥地接過來。
「你緊張什麼?這不會是你從小到大第一次收到花吧?」情緒卻被可惡的她識破,偏偏還要指出來,少年單薄的唇抿成一條線。
米沉緊抓著不放:「還真的被我猜中了?」
想從他的臉上看到任何關於害羞的蛛絲馬跡,米沉特意湊上前看:「顧嶼,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閉嘴。」
「我不……」
米沉話還沒有說完,突然被顧嶼的一隻手捂住了嘴巴,他的另一隻手,慌亂無措中托住了她的後頸。
這是比奧數題還要難解的答案,比馬拉松長跑更消耗心神的東西,心跳快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手掌心接觸的皮膚似乎有灼人的溫度。
「唔……」
米沉掙扎,過了幾秒,顧嶼才鬆開她。
「你以後想考哪裡的大學?」
米沉想了想說:「這個還不知道,到時候再考慮。」
顧嶼說:「我們考同一所大學好不好?」
你儘管考自己喜歡的學校,去想去的地方,我會緊跟著你,不掉隊。
米沉當然滿口答應:「好啊,以後也有伴!」
黎岸舟從醫院出來時,感覺到眩暈,好像是被頭頂的太陽曬的,但又好像不是,醫院已經給周式微下達了病危通知書,醫生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他漫無目的地頂著大太陽走了一段路,許久自己才反應過來,到了米家附近。
這麼多年過去,還是改不了的習慣,難過了會想要去找她。
黎岸舟不知道在那排槐樹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那枝送出去的玫瑰花在他眼中好像一根鮮紅的刺。
他嫉妒得快要瘋了。
那些膨脹的、不聽使喚的情緒,在身體裡叫囂著,多久以後才可以掙脫呢?
小沉,不如儘早地,讓這一切都結束吧。在這之前,讓我徹底地瘋狂一次。或者說,讓我徹底地輸給你,讓我死心。
黎岸舟回到桐安區,房間被太陽曬了足足一天,又熱又悶,走進去好像到了蒸籠裡。窄小的窗戶開啟了,但還是半點兒不透風。
巴掌大的一塊地方,擺著他的一張床和簡易搭建的書桌,書桌上碼放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連筆記型電腦都只能直接放在床上。除了畫筆和顏料外,那臺筆記型電腦大概是黎岸舟儲存得最好的物件,那是黎申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使用的時候,不自覺地就會想起黎申,便會覺得壓抑和負疚。
與他並不親近的養父,當年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基本沒有交流,可居然記得他的生日。黎岸舟連他的樣子都快記不清了,卻仍然記得,那時收到禮物雀躍的心情。
電腦里加鎖的私密資料夾裡,還剩下六個錄音檔案,黎岸舟逐一點開來聽,米原國的聲音讓他感到憤怒,可他自虐似的聽了一遍又一遍。
小時候大人講故事,說善惡終有報,說因果輪迴,說壞人最終會得到懲罰。他不知道米原國最終的下場是什麼,可他擔心他喜歡的女孩兒最後沒有家。
03.
送米沉回家之後,顧嶼接到了紀臨助理的電話,說紀臨出事了,讓他趕緊去一趟源城。匆忙收拾東西,趕去機場,一下計程車,顧嶼的手機就被偷了。
兩百塊錢的老人機,竟然還會有人下手,對方也是朵奇葩。
登機之前,顧嶼產生了一個強烈的想法,想要和米沉聯絡,哪怕找個公共電話打過去告訴她自己現在機場,馬上要去源城了。
但這種類似於交代行程的電話,太像男友出門之前向女友報備,顧嶼想想不禁覺得好笑。
不過一瞬間的猶豫。
其即時間也已經來不及了,催促登機的廣播開始響起,顧嶼於是打消了之前的念頭。他以為自己能很快就回來,卻不知道之後發生的一切,是那樣猝不及防。
飛機掠過城市的夜空,隱藏進雲層中,地面上閃爍的各種光芒變成了一片璀璨星河,離他越來越遠。
晚上,米沉總是覺得心緒不寧,給杜小清慶生的計劃也被耽擱了,寫在便利貼上的準備要製造的驚喜,她卻沒有半點兒要動手的興致。她滑了滑手機屏,看到顧嶼的電話號碼,撥了出去。
「您好,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那頭傳來機械又冰冷的女聲。
米沉在床上翻了個身:「關機?怎麼回事?」
電腦上突然「叮」的一聲,收到一封新郵件,她把電腦抱到膝蓋上,點開一看,發件人居然是黎岸舟,上面只有一行字——
「出來我們見一面。」
夏天的夜晚依舊燥熱不已,風從江面吹來,終於有了一絲涼意。米沉為了在約定的時間內趕到黎岸舟指定的地點,下了計程車後,拼命狂奔。
通往琥珀江中央的小島,只有一條小路,路上幽靜,米沉沒遇見幾個人。
黎岸舟比她先到,也像是跑過來的,靠在岸邊的一塊巨石上,氣都沒喘勻。他盯著走過來的米沉,臉上的表情在昏沉的夜色中怎麼也看不清。
米沉雙手撐在膝蓋上,平復呼吸,額角都是汗。
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氣氛安靜得有點兒詭異。
米沉之前要找黎岸舟,怎麼也找不到,現在人就在面前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你……」
如果以往,開口說上三言兩語,就會針鋒相對。所以她和他之間,話都得先想好了再說,不然就會吵架,出口傷人。
「現在是二十一點過五分,你遲到了。」黎岸舟率先打破沉默。
「你想怎麼樣?」米沉不知道黎岸舟又要鬧哪出,隱約覺得不太對勁。
「我們今天來把一切都結束吧。」黎岸舟的語氣聽起來就好像是心血來潮,讓米沉分辨不出真假,「你把今晚的時間都留給我,我把剩下的錄音全部銷燬,怎麼樣,很划算的一筆買賣吧?」
他的意思是,他願意一次性,解除她的警報。
如同垂釣的漁夫丟擲了誘餌,黎岸舟在米沉耳邊慫恿和誘惑:「這樣一來,你以後再也不會受到我的威脅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從他選擇不揭發米原國開始,他就猜到了會有這樣一天,他願意完全妥協。如果一開始就不忍心,以後又怎麼會忍心揭發,時間越拖越長,他對她也只會越來越捨不得。
只是在完全妥協之前,他想要送自己一場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