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醫院的除夕夜冷清而孤寂,四處空蕩蕩的,充滿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又深又長。黎岸舟拎著兩壺開水走過,一路上只看見兩個護士倚在臺前打盹兒。
303那間病房裡,也只住了周式微一個人。她剛剛熬過一陣痛,全身大汗淋漓,頭髮都被浸溼了。
對面牆壁上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春節聯歡晚會》,窗戶外面的夜空不斷有煙花升起、炸開,五彩斑斕地映在玻璃上。
「媽……」
黎岸舟打了聲招呼,推門進去。
他把熱水壺裡的水倒在臉盆裡,動作熟練地擰好毛巾,遞給周式微:「您剛剛出了汗,擦一擦。」
十五六歲的少年,外表堅硬而冷酷不羈,其實內心是柔軟的。他能體貼地顧及周式微愛乾淨,但現在已經沒有力氣起來去洗澡了。
周式微動作緩慢地擦拭完自己身前,背後夠不到,黎岸舟幫她,小心地把她的病號服捲起來。
瘦骨嶙峋的雪白背脊刺痛他的眼睛,單薄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頭,那是生命活力褪去的跡象。
周式微現在連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都不如,這讓黎岸舟想哭。
「待在醫院悶不悶?」她突然問,「大過年的,也沒給你好好做頓飯……」說著她伸手去枕頭底下摸索,慢慢摸出一個紅包給黎岸舟,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來,「小舟,新年快樂,新的一年要好好度過。」
黎岸舟忽而強烈地意識到,或許今後的漫長歲月裡,不會再有人像現在這樣不放心地叮囑他,說以後你要好好過了。
他只剩下周式微這一個親人了。
人都是貪戀溫情的。他大著膽子,抱住周式微,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說:「新年快樂,媽媽。」
周式微吃了一次藥,藥裡有安眠的成分,閉著眼睛不知道睡著了沒有。黎岸舟一直守在旁邊,手機陸陸續續收到一些同學和玩伴的祝福,其中夾雜著幾條女生大膽的告白簡訊。
置頂資訊是屬於米沉的,只有簡簡單單四個字——新年快樂。
她似乎也沒有多餘的話要對他說了,他們之間,說多了都是徒勞無功,都是錯。
這晚,黎岸舟又夢見了米沉小時候的樣子。
她小時候渾,又聰明,沒少欺負他。
她背《三字經》的時候,能噘著嘴把九九乘法表和二十六個英文字母歌串起來,一通亂燉,氣得杜小清要拿雞毛撣子打她。米家小樓前,經常雞飛狗跳,十分熱鬧。
米沉這邊水深火熱,黎家那邊歲月靜好。
周式微種花喝茶,不太愛管黎岸舟,偶爾問及作業,頂多囑咐一兩句,就算完事了。所以大多數時候,黎岸舟處於一種放養狀態,學不學習,全靠他自覺。
米沉簡直羨慕死了黎岸舟。
她指著練習冊問杜小清:「為什麼隔壁家的黎岸舟可以不用做這些?」
杜小清唬她:「你個傻孩子,小舟喜歡躲在家裡偷偷用功,你又看不見。你要是不努力,成績會被他超過,到時候人家都會笑話你!」
米沉不信,親自跑去黎家查探敵情。黎岸舟的書房就在一樓,窗戶朝外開著,他果然坐在書桌前,還真被杜小清說中了。
「黎岸舟,趕緊出來玩噢!」
米沉咧著嘴巴露出兩顆小虎牙,臉上是大大的笑容。她居心不良,想要把好學生帶壞,大家一起當差生,這樣杜小清就該沒話訓她了。
黎岸舟看了她一眼,不想理會這個小瘋子。
米沉繼續威脅道:「你出不出來?」
「不。」
「做作業有什麼趣,咱們一起去荷花池挖藕,中午還能拿回來做菜吃,你媽肯定會誇你能幹!」米沉循循善誘,諄諄教誨,「作業都是做不完的,你做完了,老師還會佈置,那樣多累啊……」
她說得口乾舌燥,黎岸舟還是沒給半點兒反應。
米沉終於怒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給我出來!」
「滾開!」
黎岸舟的聲音也突然放大了。米沉冷不丁被他兇巴巴的樣子嚇了一跳,要是尋常小姑娘,這時候估計都得被嚇哭了。
可她是混世小魔王,從來都只有她嚇唬別人的份。
她只是摸著鼻子訕訕走開,突然,幾步之後一回頭,彎著嘴角笑,黎岸舟瘮得後背一涼。
這事可沒完。
五分鐘後。
外頭傳來聲勢浩大的腳步聲,就像是鬼子進村,米沉就是那個鬼子頭頭,後面領著附近鄰居家的一幫「螺螺兵」。在槐樹下整整齊齊站成一排,拿著彈弓跟黃豆,對準了黎岸舟書房的窗戶。
黎岸舟「砰」地把窗戶關上。
米沉一聲令下:「發射!」
黃豆一顆顆彈出去,有的力道不夠,有的偏了方向,能準確砸到窗戶上的並不多,殺傷力也確實不夠。
米沉倒是笑得誇張。
黎岸舟煩不勝煩,耳朵裡全是她魔性的笑聲,最後不得不往耳朵裡塞棉花。
後來暑假結束,開學上交作業,黎岸舟正如米沉所願。全班只有兩個人的《快樂暑假》空了大半,一個米沉,一個黎岸舟,雙雙被趕出教室罰站。
只是那時候的米沉不知道,這其中,有他多少縱容。
刻意空出來的練習冊,和只寫了幾頁的作文本,都只是為了那樣一個契機——肩並肩,靠很近,站在她身邊。
醒來以後,黎岸舟看了看時間,凌晨四點,新的一年已經開始了。
夢裡的笑聲彷彿還回響在耳邊,他受到回憶的蠱惑,一時陷進去,出不來。手指觸控到冰冷的手機螢幕,那條四個字的簡訊反反覆覆看了無數遍。
小沉,你也新年快樂。
祝你稱心如意,幸福安康。想把所有的吉祥話,都對你說一遍。
02.
冗長得好像永遠也不會結束的少年時代,被書本堆砌填滿,像一道不可翻越的圍牆。圍牆裡的少年們總是想著,快點兒走出去,快點兒長大。
宋稚子最近總在米沉耳邊唸叨著,試卷好像怎麼也做不完,要是明天能畢業就好了,進入大學,應該會輕鬆不少吧。
對於未來的各種各樣的猜測,偶爾會從腦袋裡冒出來。
米沉把這些說給顧嶼聽,後者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臉枕到剛發下來的試卷上,油墨印到臉上,有些滑稽,米沉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結果吸了滿嘴的粉筆灰,羅勒正站在講臺上擦黑板。
米沉惱怒,拔了水性筆蓋砸向羅勒的後腦勺兒。班長大人無辜中招,轉過頭來張望一眼,卻沒找到罪魁禍首。
教室裡各種聲音又鬧起來。
時間飛馳而過,窗外漸漸響起蟬鳴,夏天再次來臨的時候,他們便開始進入高三,傳說中讓人望而生畏的黑暗時期。
高三年級有一棟獨立的教學樓,四周被老樹環繞,環境清幽,跟另外兩個年級徹底隔開了,外面的聲音一般傳不過來。
常有人開玩笑說,瀝淮一中的高三教學樓是建在深山老林裡。
組織了一次「高三年級動員大會」之後,胖胖的年級主任在升旗臺下點燃了兩盤紅火的鞭炮,震天動地,隨後便是整個年級的大遷徙。高一高二的好多孩子站在走廊上看他們搬家。
就好像一年一度的某種盛大儀式。
有一天,他們也會從旁觀者變成身體力行的當事人。
除了課桌椅,每個人的東西全得自己移過去,各種資料書和教材堆積如山,還有許多小物件,坐墊、水杯、書立、午睡用的小毯子……碼著五顏六色小紙條的盒子和裝滿了零食的袋子。
米沉和顧嶼兩個,座位上的東西都不多,除了統一發下來的複習資料,他們基本沒有去書店買過額外的習題和試卷,一個書包一個袋子,把東西一股腦兒地塞進去,就能輕輕鬆鬆搞定。
相比於忙得滿頭大汗的其他人,他們倆實在太過愜意。
「我們還坐同桌嗎?」顧嶼拿過米沉的書包,忽然問。
「怎麼,是不是捨不得我?」她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又沒了正經的樣子,咬著綠豆味的冰棒,上下嘴唇被凍得格外紅。
「放心啦,上次期末考試我的數學進步了好幾十分,你的語文也有進步,老班一定不會忍心拆散咱們的……」後面幾個字,她故意咬得特別重,一臉調笑。
顧嶼加快步伐,把她甩在後面。
米沉拎著袋子追上來:「喂,你走這麼快做什麼,不會是害羞了吧?」
「你閉嘴。」
過道上全是裝滿書的塑膠箱子在地上拖拉時,摩擦發出的聲音。樓梯間也異常擁擠,上上下下都是人。
米沉和顧嶼穿過人群,率先到了高三年級的新教室,裡面寬敞整潔,推開窗就是玉蘭樹的枝丫,陽光從天際灑下來,一地的碎影。除了他們倆,其他同學還沒來得及搬過來,此刻顯得分外安靜,米沉說話時都還能聽得見迴音。
「你接下來還有事嗎?」米沉問。
顧嶼疑惑地看著她。
米沉說:「你要是沒什麼事的話,跟我一起去幫宋稚子啊!她老人家是學霸,書恐怕要用麻袋裝,她那細胳膊細腿的,一個人肯定搬不動。」
顧嶼喝了一口水:「走吧。」
兩人才走到半路,就在林蔭道上碰見了叉著腰站在路邊喘粗氣的宋稚子,她腳邊還真有一個麻袋,左右胳膊上各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行李袋。米沉看見立即笑了起來:「稚子同學,你這是準備去哪裡打工啊?北上廣嗎?」
宋稚子白了她一眼,累得說不出話來。
之前答應幫她拎東西的男生半路撂挑子,跑去幫理科班的班花了,把她一個人晾在這裡。
米沉朝她張開雙手:「來,抱一抱,不哭了,不是還有我嘛。」
宋稚子躲開,說:「我剛才出了一身汗,臭死了。」
米沉說:「沒關係,為娘不在意這些,母不嫌子臭。」
宋稚子笑罵:「滾!」
顧嶼一言不發地提起宋稚子的麻袋,只覺太重了,最後索性扛到肩膀上。米沉幫宋稚子拿其他東西,最後反倒變成宋稚子兩手空空地跟在他們後面。
小樹林裡的夏蟬叫個不停,旁邊的音樂樓裡傳來蕭邦的鋼琴曲,風從對面灌進來,額前細碎的頭髮差點兒吹進眼睛裡。
宋稚子的步子慢下來,看著前方的背影,突發奇想,悄悄從書包裡掏出手機。鏡頭對準了米沉和顧嶼的背影,把那一刻定格。
宋稚子欣賞著自己拍下來的照片,笑得開心,越看越滿意,忍不住舉著手機跑到米沉面前:「沉沉,你看,你和顧嶼這樣像不像農民工夫妻進城?」
這回輪到米沉罵宋稚子了:「滾!」
宋稚子捂著肚子,笑得更加得意。
顧嶼也低頭朝手機螢幕瞄了一眼,對宋稚子說:「把照片發我一份。」
宋稚子一愣,下意識地點頭。米沉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朝顧嶼警告說:「你可別添亂了啊。」
顧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轉瞬即逝的笑容,短促而明媚,米沉覺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被今天的陽光閃了那麼一下。
03.
瀝淮一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高中一共有兩次軍訓。
除了高一入學的那次,還有升入高三時,組織一次。據說不知是哪一屆老校長定下來的,老校長大概認為高三學生需要一個強健的體魄和良好的精神面貌,才能好好度過這個時期。
於是,為了鍛鍊高三學子的意志和抗壓能力,開學一星期後,他們集體被送到訓練基地。
地點定在林崇山。
宋稚子聽說,那邊下山的路只有一條,如果熬不住了想下山,除非被抬著出去。米沉在她腦門兒上彈了一下:「聳人聽聞。」
各班發放完軍訓服以後,是教官宣讀營規。
教官看上去二十七八歲,還很年輕的男人,聽聞他曾經在邊疆恐怖襲擊中穿越炮火,一個人單槍匹馬地擊斃了七個暴徒。傳聞不知真假,但多少讓米沉有點兒欽佩。
她一轉頭,就看到顧嶼。
他站在男生隊伍的最後一排,個子很高,很顯眼,想不注意到都難。米沉朝他揮了揮軍帽,卻被教官逮了個正著,立即被罰跑圈。
米沉撇撇嘴,光榮地成為這次高三軍訓中第一個被罰的學生。
解散之後,偌大的操場上只剩下米沉一個人。快要落山的太陽,像一個熟透了的大橘子掛在山峰上。晚歸的鳥群飛入山林,四處都是麻雀的叫聲。
米沉越跑越鬱悶,直到最後一圈結束,才發現操場旁邊的大樹下竟然有人。
原來顧嶼沒走。
把手邊的水瓶扔過去,米沉接住,灌了一口,大口喘氣道:「還算你有點兒良心。」
顧嶼問:「怎麼沒溜走?」這實在不像她。
米沉擦了把腦門兒上的汗,說:「在人家的地盤上,我總不能和教官對著幹吧?我這叫審時度勢,順勢而為。在戰鬥力不足的情況下,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不要拿雞蛋去碰石頭。這也就是在林崇山,要是在瀝淮一中,我早就回家睡覺了……」
顧嶼聽她興致昂揚地宣揚她的處世哲學,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說到最後,她咂咂嘴:「我渴了。」
顧嶼把自己喝剩的半瓶水也給她。
「又渴又餓,喝水不管飽,這個點食堂肯定沒飯了。」她是存了心想要刁難顧嶼,「今天要不是因為你,我怎麼會被罰哦?」
沒想到顧嶼從肥大的迷彩服口袋裡掏出了一塊巧克力,這是趁著剛才休息的空當,別班的一個女生送給他的。
「別人送你的禮物,我不吃。」米沉酸溜溜地說。
顧嶼撕開包裝紙,把巧克力往她嘴巴里送。米沉想要反抗,雙手立即被擒住了,動彈不了。
「張嘴,在戰鬥力不足的情況下,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
米沉驚訝地「啊」了一聲,巧克力趁機被塞進來。
米沉在晚風中凌亂了,震驚不已,她竟然被木頭人顧嶼給調戲了!巧克力在舌尖上一點點融化,是香橙味的。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顧嶼。
「我讓宋稚子給你打了一份飯,拿去你宿舍了,現在先用巧克力墊墊肚子。」
「哦……」
「巧克力好吃嗎?」
「嗯……」
白天折騰了一天,晚上還有軍事禮儀訓練。
剛開始被要求做到的,只不過是那幾條最簡單的準則——「站如松」和「坐如鐘」。聽起來簡單,真正要做到卻很難。連續地站立和坐下,持續時間一久,身體的一部分總感覺會麻痺掉。
顧嶼看見米沉盤腿坐在前排,腦袋一個勁地往下栽,估計困得很。
後來來了個首長級別的人物,上臺講了幾句話,不知怎麼聊到了關於自我救護的知識,開始侃侃而談,地震、火災、洪澇發生時如何逃生,一條一條的知識全倒出來,也不知有多少人聽進去了。
米沉不記得那天自己是如何捱過去的,終於回到宿舍,癱倒在床鋪上,就那樣沉沉地睡過去。
林崇山軍訓持續了一個星期,最後讓米沉印象深刻的是那一次野外生存活動。
他們搭建帳篷睡在山頂的平地上,前方就是懸崖峭壁,站崗的教官彷彿在懸崖的邊緣紮根,屹立如山。
晚飯也在山頂解決,各班組織野炊。米沉和兩個男生一起負責拾柴,原本被分配去燒火的顧嶼,後來不知怎麼也加入到他們的隊伍中。幾個人在山道上撿乾枯的樹枝,用藤條紮在一起,一捆一捆地抬回去。
米沉和顧嶼落在後面,天色逐漸灰暗,月亮從稀薄的雲層後冒出來,夜幕上有壯闊的星辰,美得不可思議。山中靜如深海,遮蔽了外界人群和車輛的喧囂,也沒有閃爍的霓虹,連心都好像沉靜下來。
「我以後要蓋一座大房子,住在山裡。」米沉說。
「嗯。」
「你嗯什麼?」米沉不解地仰頭看著顧嶼。
顧嶼卻不說話了,隨即而來的是漫長的沉默。再往前走就是駐紮的大部隊,各種聲音又漸漸大起來。
嗯,我知道了,你以後要蓋一座大房子,住在山裡。
我可以和你一起嗎?
顧嶼在心裡默默想著。
04.
軍訓結束後,從林崇山回來,大家只覺好像脫了一層皮。只是班主任那種「脫胎換骨」的說法,還是太過誇張了一點兒。休整之後,隨即而來的是高三緊張的複習課程。以往的月考變成了週考和天天都有的隨堂測試,各科試卷像雪花似的發下來,堆在課桌上,怎麼也做不完。
家長會也如期而至。
全班只有少數幾位同學的家長沒有到場,其中一個就是顧嶼。米沉把杜小清領到自己的座位上,餘光裡看見少年冷清的背影,從教室後門繞出去。
班主任在講臺上慷慨激昂地講述這一學年的重要性,動員家長多關注孩子們的生活和學習狀態,如何努力成為他們堅強的後盾,陪伴他們更好地度過這段特殊時期。
班主任說,每個學生座位的抽屜裡,都有一封寫給家長的信。那是前一天的班會課上,每個同學被要求寫給父母的心裡話。
杜小清滿懷著期待的心情,開啟一看,結果紙上只畫了一個穿長裙的女人,更像是隨手的塗鴉。
反面是一行龍飛鳳舞的字:母上大人,我愛你,全世界你最美。
杜小清放眼張望,有的媽媽拿著信紙感動不已,正在偷偷抹眼淚。到她這裡,就變成哭笑不得。
她拿筆在長裙女人旁邊畫了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兒,認真落了款,後面附上一行小字:媽媽也愛你。
教室被家長們佔用了,整個高三年級的學生全擠在了走廊上,這反倒成了難得的悠閒時光。學霸們依舊捧著書在看,大多數人還是選擇聚在一起聊天,還有的人去商店買點兒零食回來,或者出去散步。
米沉找了一圈,沒發現顧嶼的影子。
在路上偶然聽見有人說,文科班的顧嶼和理科班的黎岸舟打起來了。米沉問清楚了地點,就往體育館跑,結果只是虛驚一場。
籃球砸在木地板上,好像戰鼓發出的聲音。
顧嶼和黎岸舟兩方對峙,原來兩個人只是在籃球場上打起來了。
進攻和防守,都很精彩,聽到訊息前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米沉站在看臺上,只見沒一會兒,底下的球場邊沿就圍滿了人。各自的啦啦隊陣營都很強大,吶喊和助威的聲音響徹整個體育館。
兩人打到最後也沒分出勝負。
看守體育館的老師聞訊而來,因為半個小時以後,市裡的一場籃球比賽將會借用瀝淮一中的場地,現在必須保持場內的整潔,老師把他們都趕了出去,這場pk也被迫停止。
場上的比賽一終止,米沉想到周式微今天估計也沒能來,下意識地就朝黎岸舟走去。結果場外擁上來送水的女生大有人在,瞬間把她擠到了後面。
一早等在旁邊的阮千及也在其中,她把手中的礦泉水瓶遞給黎岸舟,後者接過來,配合得默契十足。
米沉愣了愣,腳步忽然就停住了,沒有再上前。
肩上一沉,顧嶼的手掌蓋在了她頭頂,暗自用力地揉了揉,簡短地問:「我的水呢?」再自然不過,又理所當然的語氣。
旁邊許多瓶水伸到面前來,他偏偏視而不見,好像要刻意刁難米沉。
米沉說:「在商店,還沒來得及買。」
「那現在去買。」顧嶼搭著她的肩膀往體育館外走。
身後激起千重浪。有人開始議論,米沉以前追黎岸舟那樣瘋狂,現在看見阮千及在,終於知難而退了;也有人說,米沉也不虧,她現在和顧嶼走得那樣近,顧嶼也不見得會比黎岸舟差。
黎岸舟不經意地瞄了一眼,看見那一高一低的兩個人,身後的影子重疊在一起,親密無間。
走了一段路,耳根終於清淨了。米沉問顧嶼:「你和黎岸舟怎麼突然pk起來了?」他們兩個應該不熟才對。
「看對方不順眼。」
其實這只是一個巧合。
今天顧嶼和黎岸舟,都沒有家長到場。紀臨不可能來參加顧嶼的家長會,而周式微住院,註定會缺席。兩個男生一早就晃出了教室,準備去球場打發時間,在路上不期而遇,看見對方,忽然很想來一場。
走到小賣部門口,米沉還真進去給顧嶼買了一瓶水,突然問道:「你家裡怎麼沒有人來?」
她一直覺得顧嶼太過神秘,突然降臨的轉學生,獨居在西池小街,一個人生活,從來沒有聽他提及過自己的親人。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米沉對顧嶼沒了那些顧忌,想到什麼就直接問出了口。
小賣部的阿姨正在看電視,是前段時間熱播的一部大型宮廷劇,裡面的皇后一角尤其出彩,臺詞句句經典。阿姨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忘記了收錢。
顧嶼也朝螢幕上看了一眼,上面赫然是古裝扮相的紀臨。她是老戲骨,一顰一笑都帶著風情,又保養得好,上了妝就讓人看不出年紀,是整部劇裡的亮點之一。她天生是演員的料,得入這一行。
有舍有得,顧嶼不過恰好是紀臨捨棄的那一部分。
慢慢長大後,顧嶼其實沒有再怪過她。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紀臨要走那條屬於她的路,他也會有自己的人生。
只是他也曾經想過,倘若以後自己有了家,有了親人,要用真心妥善對待,小心地呵護起來。
外面的陽光依舊灼熱。走出小賣部,米沉很快就忘記了自己問過的話,顧嶼也終歸沉默著,沒有再聊起那個話題。
05.
高三的學業緊張,連米沉這種不太愛讀書的人也開始接受題海戰術,課桌上一本一本的試卷越積越厚。她去餐廳辭了週末兼職的活兒,第二天,顧嶼也去結了工資走人。
「不打臨時工了,你會不會沒錢花?」米沉轉著筆,忽然想到了這個。
顧嶼想了想說:「每天穿校服,吃食堂,也還過得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話。
他的書掉到地上,米沉隨手彎腰去撿,上面滿紙的英文和程式碼讓她眼花繚亂。狐疑地把書還給顧嶼,米沉打量他:「這書是你的?」
「圖書館借的。」
其實米沉想問的是,這書你看得懂嗎?
顧嶼卻鑽了她話裡的空子。好像又是一次答非所問,米沉想,他可能是故意的。
「你好像對計算機很感興趣?」
「嗯?」
「我發現你在書店看的都是那一型別的雜誌,老實說,你是不是在鑽研計算機方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