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去,校園生活沒有掀起什麼大的波瀾。當然,只要米沉不向黎岸舟告白,轟轟烈烈鬧出大動靜來。教室和宿舍每天都上演著雞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宿舍樓下的開水瓶被偷了、早上喜歡的燒麥被賣光了、英語老師今天又換了新發型、隔壁班的某某數學競賽獲了獎……
匆匆忙忙的人影,在眼前穿梭。
日復一日,週而復始。
灼熱的太陽不知從哪一天開始,終於不再那麼毒辣,窗外的蟬鳴也漸漸銷聲匿跡,不用再堵著耳朵背單詞。
米沉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第二天起床晨跑的時候,病懨懨的,沒什麼精神。
宋稚子老遠見她耷拉著個腦袋,趁老師不注意,從自己班的隊伍裡跑過來,加入了4班的陣營,和米沉並排跑著:「沉沉,你昨晚是不是捉耗子去了?」
米沉斜了她一眼,連說話的興致也沒有。
宋稚子笑起來:「你這樣可怎麼辦?今天還要月考呢,千萬別在考場上睡覺被老師抓住了……」
「今天月考?」米沉驚訝。
宋稚子比她還驚訝:「你竟然不知道?!」
米沉兩手一攤,眼神無辜:「我真不知道。」
宋稚子無語了:「那你有沒有把握?這是這學期學校組織的第一次月考,你還是重視一下比較好。等下吃完早餐還有點兒時間,我去你們班,幫你押幾道數學題吧,臨時抱佛腳也不差。」
米沉抱住宋稚子拖長聲音感嘆:「哎,你說,你怎麼就這麼賢惠呢?」
「因為你渾蛋啊,我才不得不賢惠起來。」
「宋稚子同學,你這語氣好像在對負心漢說話。」
「你難道不是嗎?」
米沉笑嘻嘻地把宋稚子兜帽衫的帽子狠狠地給她戴上。宋稚子反抗,撲過去,兩人打鬧起來。操場上晨霧消散,太陽已經冉冉升起,陽光照耀在鮮豔的國旗上,瀝淮一中的校園裡漸漸熱鬧起來。
第一堂課考語文,是米沉最擅長的科目。她只剩下一篇800字作文時,別的同學還在拼命地默寫——「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
因為考試的緣故,原先的座位完全被老師打亂。原本在最後一排的顧嶼被調到了三組一號位置上,就在米沉的斜前方。
米沉做完試卷太無聊,打量起他的背影。
那天送他去醫務室之後,她隨口提議要送他回家,不出意外,顧嶼拒絕了她。米沉絲毫不在意,只是語氣裡帶著無限遺憾地說:「是嗎,真可惜……」後來宋稚子說,她當時的語氣就像是一個調戲良家婦女的流氓。
米沉想想心裡泛起一陣惡寒。
不管怎麼說,她算是認清了,顧嶼是個軟硬不吃的傢伙。
有時候,米沉會覺得,顧嶼和黎岸舟有點兒相像,挺拔的背影相像,性格也有些相似,各有各的糟糕。真是搞不懂,她為什麼會去招惹這樣的傢伙,難道她也有自虐傾向嗎?
米沉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兩天的考試很快結束,老師加班加點,硬是趕在十一放假之前批閱完了所有試卷,馬不停蹄地公佈了成績。
幾家歡喜幾家愁,教室裡哀聲一片,也有幾匹黑馬超常發揮,被同學慫恿著請客。
米沉的成績照舊,沒有什麼起伏。語文拿到了147分,單科成績第二,只比第一名差0.5分。數學卻慘不忍睹,文綜還算過得去。排名下來,她卡在年級百來名的位置上,不上不下。
宋稚子毫無懸念地拿下文科班的總分第一。黎岸舟據說也考得還行,進了年級前十。
令米沉詫異的是顧嶼,年級排行榜上,他進了前三十,英語和數學都是滿分,多少讓人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畢竟他看上去好像從來沒有認真聽過任何一節課。
那麼能考出這樣的成績,只能說明他底子很好,在轉學來瀝淮一中之前,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學生呢?也像現在這樣不愛說話嗎?
米沉看見有幾個女生拿著數學試卷,慢吞吞地走到他桌前,似乎想要向他請教一下學習經驗。他冷漠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開口的打算,換了一隻胳膊枕著腦袋,面朝牆壁睡起來。
幾個女生連話都沒能和他說上一句。
「拽什麼拽……」
「數學成績好了不起啊……」
米沉隱約聽到諸如此類的抱怨聲,心情無端地變好起來。
月考之後就是小長假,班上的氣氛比以往都要活躍。中午午休的時候,老師一轉身,教室就恢復了吵吵鬧鬧的場面。
宋稚子因為穩坐年級第一的寶座,中午她媽媽給她做了榴槤燉雞送過來,以示獎勵。她特意給米沉留了一碗,找機會送來4班。
米沉一聞到榴槤味,就捏著鼻子跳開,嫌棄地揮手:「趕緊端走,趕緊端走!」
「我媽說這個湯營養好,很滋補的,你真的不要嘗一嘗?」宋稚子試圖誘惑她。
「不要!」米沉乾脆地拒絕。
「你試試看,真的很好吃哦。」
「不吃。」
「可是味道真的真的……」
「宋稚子,你好煩啊!」米沉有點兒不耐煩地打斷。
宋稚子有點兒受傷,臉上雖然沒有任何不高興的神色,但笑得有些勉強,不像抱著保溫桶來找米沉時那麼興高采烈。
她失落地往回走,卻被米沉拽住,懷裡的保溫桶被搶走。
「我吃,我都吃光還不行嗎?!」米沉無比沉痛地說,嘴巴一咧,卻又很搞笑。
靜謐的午後,陽光從走廊盡頭的視窗灑進來,兩個女孩兒坐在空曠的樓梯間的臺階上。
米沉猶如承受酷刑,一口一口地把食物嚥下去,鼻子皺了起來,露出視死如歸生無可戀的表情。宋稚子臉上則帶著小小的、狡黠的笑容,如同陰謀得逞。
她其實沒有生氣。
好像,從來沒有辦法真正生米沉的氣。
但是好不容易能捉弄米沉一次,看她心甘情願吃癟的樣子,還是會覺得很有趣。
宋稚子和米沉看似都是開朗活潑的,但實際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性格。
米沉太過鋒利,她活得比大多數人要任性,看心情行事,沒心沒肺的樣子;而宋稚子則像個真正的小太陽,光芒萬丈。她在班上人緣很好,會照顧旁人的情緒,再加上她家境優越、成績出眾,無論老師還是同學,都喜歡她。
很多人不明白,5班的宋稚子為什麼會和4班的米沉成為好朋友?
宋稚子的爸爸是暴發戶,連小學都沒念完,就和人出去打工了。他中年發跡,邁入了有錢人的行列,宋稚子的生活也因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宋稚子到了新的環境,進入瀝淮一中,唯唯諾諾,低頭走路,不敢回答老師的提問、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和同學打招呼、不敢融入人群中。她閉上眼睛,就是曾經奔跑過的無邊田野,一群打赤腳的孩子在泥巴地裡玩鬧,笑聲飛揚,無拘無束,好像從她頭頂飛過的候鳥。
宋稚子做夢都想回到之前的小山村,儘管窮一點兒,但很開心。她不適應在瀝淮一中的生活,只得把大把的時間花在學習上,埋頭苦讀,讓自己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再胡思亂想。
遇見米沉時,宋稚子正在默誦《古文觀止》,手上端著餐盤,眼睛沒看路。正值梅雨季節,食堂的地面潮溼,泛著水汽,宋稚子腳下打滑,直接重心不穩地摔出去,餐盤裡的南瓜全部拋到了前面人雪白的校服外套上。
黏糊糊的一大片黃色,宋稚子自己看了都覺得噁心,當下手足無措。
宋稚子比面前的人矮一點兒,稍微抬起頭才看清對方的臉。她再避世,也還是認識米沉的,隔壁班的風雲人物,行事張揚,常和男生混在一起打鬧。
總之,是個不好惹的人物。
宋稚子腦子裡瞬間閃過許多猜測,像這種情況,放在小說和電視連續劇裡,對方大概會揪起她的衣領一頓羞辱,把事情鬧大。
結果果然看見米沉把髒衣服脫下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宋稚子幾乎在憋著一口氣,等死。
「喂,你哪個班的?」米沉問。
「5……5班。」宋稚子低著頭,心裡打鼓。
「哦。」米沉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但這在宋稚子聽來,卻如同炸響在頭頂上沉悶的雷聲,「今天放學以後別走。」
宋稚子心想,完了。
宋稚子坐在教室裡忐忑地熬過一個下午,想過下課以後直接逃跑,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她還在這所學校讀書,以後就必定會撞見米沉。
倒不如今天解決乾淨,來個痛快。
她如臨大敵,努力地做著心理建設,全然沒有注意已經走到窗戶旁邊的米沉。等她抬頭時,頓時嚇得臉色慘白,活像突然見了鬼。
米沉看不透宋稚子豐富的內心活動,將手裡一沓錢遞過去給她:「喏,中午在食堂踩壞了你的手錶,這是賠你的錢。」
宋稚子腦海一片空白,還以為米沉伸過來的是拳頭,下意識地就閉上了眼睛。
米沉看得有趣,笑著問:「我都賠錢了,你怎麼還一副要死了的表情?」
中午在食堂,宋稚子潑了米沉一身南瓜,緊張得沒注意到自己口袋裡的東西掉出來,恰巧被米沉踩了一腳。
那是爸爸給她買的新款手錶,宋稚子不懂錶盤上刻著的logo是什麼品牌,她只覺得上面鑲嵌的碎鑽晃眼,太過奢華,根本不適合一個學生戴。宋稚子不喜歡,就隨手收下塞進了口袋。
結果表被踩壞了,她絲毫沒注意到,滿腦子想著惹上了米沉該怎麼辦?
而米沉一眼看出那塊表價格不菲,自己身上沒有那麼多現金,只好回家拿錢,跟宋稚子說好放學後再去找她。
於是便鬧了這出烏龍。
宋稚子由此認識米沉,漸漸接觸多了,她知道這個誤打誤撞得來的朋友有多珍貴。米沉帶她認識更多的人,領著她熟悉瀝淮的大街小巷,讓她從討厭到喜歡上這座城市。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班上的同學發現宋稚子變了,她性格開朗許多,也很熱心,向她請教學習上的問題從來都是耐心解答。她在不知不覺中融入集體,終於適應了在瀝淮的生活。
宋稚子常常覺得,米沉是她的引路人,像一根上天恩賜的浮木,在汪洋大海中,突然漂流到她身邊,給她支撐和依靠。
所以她小心翼翼,那樣珍惜。
「剛接觸的時候,為什麼你好像很怕我?」
「你惡名在外,我聽多了,先入為主……當時還以為你會生氣地把餐盤扣在我頭上。」
「噗……」米沉嘴裡一口湯噴出來,「我應該沒那麼殘暴吧?我可是好學生,才不會欺負弱小同學。」
「看上去就是一個惡霸。」宋稚子笑,「國慶放假你準備去哪兒玩?」
「躺家裡睡覺吧,睡夠了再出去轉轉。你呢?」
「應該會跟媽媽回鄉下待著,那邊涼快,可以避暑,地裡都是西瓜蔓和葡萄架,瓜果都特別甜,」宋稚子滿心憧憬,樂滋滋的,「等返校了我給你帶。」
02.
七天小長假開始的第一天,米沉意外地醒得很早。米原國和杜小清不在家,她叼了兩片面包啃,一杯牛奶灌下去,馬馬虎虎就算解決了早餐。
拉開客廳的窗簾,外面是個多雲天氣。她無聊地坐在飄窗上拿平板刷了會兒網頁,頭靠著抱枕,突然想要去一趟桐安區。
那一片魚龍混雜,只要肯出錢,打聽出黎岸舟的住處並不難。
只是等米沉真正找上門去,站在連轉個身都困難的窄小樓道里,她想象著黎岸舟低著頭在這裡穿梭,忍受著食物腐爛的氣味和飛舞的蚊蠅。她想要敲門的手抬起來,又垂下去。
她貿然找來,這又算什麼呢?同情嗎?黎岸舟最不需要的就是她的同情。
是她爸爸害黎家到了這個地步。
米沉默默站了十來分鐘,進退兩難,既不敢進去,又不甘心無功而返。
門卻突然從裡面開啟了,是拎著垃圾袋的周式微。
周式微認出米沉來,態度談不上有多熱絡,但還算客氣,問:「來找岸舟吧?他和同學去愚莊玩了。」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聽他說,至少會在那邊待個三四天。」
「謝謝阿姨。」米沉朝周式微鄭重其事地鞠了一個躬,慚愧又心虛,只得趕緊轉身離開。
在米沉找去桐安區時,黎岸舟和班上的七八個同學已經到達愚莊。
愚莊是一座以陶瓷和山水聞名的小鎮,在地圖上緊挨著瀝淮市的西北角,位置有些偏僻,近幾年政策支援才被開發出來。有富商投資,在中心地帶修建了一座旅遊度假村,漸漸才有了名氣。
黎岸舟一直對繪畫興趣濃厚,雖然沒有進行過系統的學習,但是多年自學也琢磨出來一點兒門道。
行李一放下,他就拿著畫具準備出去寫生,手上拿了份剛從民宿老闆娘手上買來的地圖。
愚莊隨便一處都是風景,黎岸舟走了一段路,把畫架搭在楊柳堤岸上。眼前霧多,還沒有散盡,朦朦朧朧一片,看上去彷彿凝了霜,好像已經進入秋冬季節。這裡的氣溫也確實要比外面低好幾度。
黎岸舟畫到一半的時候,碰見了同班的兩個女生。她們見慣了黎岸舟不著調的樣子,這會兒看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畫畫,端坐在岸邊,反差太大,倒有種莫名驚豔的感覺。
「這還是咱們班那個黎岸舟嗎?」其中一個女生問。
「痞子轉性了。」
「千及,你是他女朋友你不知道?」
那個叫阮千及的長髮女生笑了笑,可有可無地替自己解釋了一句:「我跟他是大家傳出來的,鬧著玩的。」
平時班上的男生閒得無聊,胡亂配對而已。黎岸舟是班草,阮千及是班花,兩人傳出點兒什麼也很正常。
兩人說話聲音不小,卻不見黎岸舟朝這邊看過來,不知道是真沒聽見,還是故意忽略了她們。
阮千及離開時,卻也忍不住刻意回頭望了一眼。
黎岸舟第一幅畫畫的是風景,煙霧繚繞的水鄉景色,空靈縹緲的意境,但缺了點兒出彩的地方,少了畫龍點睛之筆。到了第二幅,他落筆時大腦空白,筆尖像有了自己的神智,紙上慢慢現出一張臉的輪廓,米沉的模樣漸漸顯露出來。
等終於畫完,他仔細看看,還是覺得不滿意,很多處下筆太重。他打算扔掉,將畫紙揉成一團。
黎岸舟都走到了垃圾桶前,但又捨不得,用手指小心地把紙團展開,撫平上面的褶皺。
黎岸舟走回民宿時,到了吃晚飯的時間點。他所住的民宿不遠就是度假村,其中一家叫春風樓的酒家很出名,他們提前在網上預訂了座位,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趕過去。
其中只有阮千及和肖晴兩個女生,走在男生中間。
黎岸舟手上拿著畫板,胳膊夾著畫冊,東西看上去挺多,兩手不得空,走在他旁邊的阮千及問:「需要幫忙嗎?」
黎岸舟方才認真畫畫時的模樣已不復存在,和男生勾肩搭背,又笑著油嘴滑舌地打發她:「得了,不敢勞煩大小姐您。」
阮千及訕訕地收回手。
旁邊的人見他們倆說話,看熱鬧似的開始起鬨。阮千及臉上掛著笑,也不否定,黎岸舟似乎沒放在心上。
飯桌上,男生拼酒,女生喝果汁。
黎岸舟受歡迎,被灌得最多。他原本酒量就一般,半小時過去就醉了,昏沉沉地倒在包廂的沙發上睡覺。
裡面的冷氣足,溫度有點兒低。阮千及問服務員要了床小毯子,幫他搭在腹部。
黎岸舟下意識地用手去扯開,他一動,手肘下的一本畫冊摔到地上,裡面的素描紙全掉了出來。
阮千及撿起來看,認出畫上的人是米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