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米沉走上臺階,屋裡米原國和杜小清的笑聲已經飄了出來。她在門外站了會兒,偷聽他們這對膩歪的老夫老妻說話。
杜小清先是嘮叨一陣家長裡短,又說米原國最近疏於鍛鍊,再過幾個禮拜啤酒肚該長出來了。米原國不服,他說自己玉樹臨風、瀟灑倜儻,現在這麼大年紀了還有八塊腹肌,可不是一般老男人能比得上的。
杜小清罵米原國不要臉,米原國就更不要臉地摟著杜小清親了一口,杜小清頓時就沒了戰鬥力。
這對多年老夫妻,誰還能沒個絕招對付誰,甜言、蜜語、擁抱、親吻,出其不意,那都是招招致命的法寶。
米沉聽他們鬥嘴,自己也咧著嘴在笑,心想米原國同志真是好樣的,也虧得這樣的他才能生出這樣的她。
只是手突然摸到褲袋裡的u盤,一顆心就迅速往下沉。
臉上的笑,驀然僵住。
米沉默默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這個家,誰也不能破壞它。
哪怕是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黎岸舟也不可以。
杜小清拉開門的時候嚇了一跳:「沉沉?」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進來?是不是又在外面闖禍了?你就晚上出去散個步,也能闖禍?」杜小清一臉嫌棄,連環發問,越說越來氣,真想把米沉重新塞回肚子裡。
米沉搭上杜小清的肩膀,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氣:「媽,你能想我點兒好嗎?」
「我爸呢?剛剛不是還在客廳?就一會兒工夫跑哪兒去了?」
「在書房呢,說是有個病歷要看。」
「那我去找他。」米沉準備上樓,杜小清拉住她,懷疑地問:「真沒在外邊惹事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米沉拍拍胸脯,一臉認真地說:「真沒有,請組織上相信我!」
杜小清終於半信半疑地鬆了手。
米原國在書房裡談公事,米沉溜進去在沙發上坐下,等了十來分鐘。
「怎麼了,找我有事?」米原國問,「今天的事我都還沒找你算賬呢。你跟黎家那小子到底怎麼回事?我聽人說你在追他?」
米原國替女兒打抱不平,天方夜譚似的語氣:「你甩他十條街不止,比他強百倍,還用你追他?」
米沉被他逗得笑起來,捂著肚子倒在沙發上:「親爸,我謝謝您嘞,原來您這麼看得起我。」
「我米原國的女兒自然是最好的!」天底下的父親談起女兒時,大多是一副這樣又拽又自豪的神情。
米沉話鋒一轉:「不過,我還是想打聽打聽……」她努力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心裡卻惴惴不安,「黎叔叔去世之後,岸舟他們搬去哪裡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米原國探究地問。
「再怎麼說我跟黎岸舟也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家出了事,我關心關心也很正常吧?」米沉想過要跟蹤黎岸舟,看看他現在到底搬去了哪裡,但每次在半路就被他甩掉了。
米原國拍拍米沉的頭,嘆氣說:「桐安區。」
桐安區,那是瀝淮市治安最差、環境最糟糕、房租最廉價的片區。
米沉走出書房時,腳步猶猶豫豫,還是忍不住回來跟米原國說:「爸,你當院長辛苦不?要不你別當院長了,在家休息多好!」
「說什麼胡話!你爸我才上任多久,你就巴望著我退休?」
「我這不是覺得你們醫院的工作太累人了嗎?」米沉做著鬼臉笑,「我心疼你呢,還真是一點兒都不領情……」
「我不工作了誰養你和你媽?」米原國問。
米沉心中一滯。
她想說,我現在會好好讀書,將來我可以賺錢養家。可是所謂的將來,是個多遙遠的存在,又充滿著多少無法預測的變數?
頓時湧上心頭的巨大迷惘,讓米沉無法再開口說下去。
她只是看著米原國,欲言又止。
米家和黎家的兩棟白色小洋樓左右相鄰,中間隔了一片狹長的樹林。以前米沉站在自己的房間裡,開啟窗戶,就可以看見對面屋裡燈火通明。
現在,黎家人去樓空。她朝著夜色大喊一聲黎岸舟,卻再也不會有一個少年探出頭來。
黎岸舟的養父黎申和米原國是同事,也是最強勁的競爭對手,在這屆選舉中,米原國被推上齊仁醫院院長的位置。而黎申落寞失意,當晚酒駕,把車開進了瀝江,黎家從此一落千丈。
雖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架不住禍不單行。
黎申去世後,妻子周式微經受不住打擊,突然昏厥,被人送去醫院後檢查出宮頸癌晚期,這也成為壓垮這個家庭的最後一根稻草。
米沉摸出口袋裡的u盤,插入電腦,把裡面的音訊檔案徹底粉碎。
02.
週一返校,米沉踩著鈴聲趕上早自習。在琅琅讀書聲中,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最後一排。
角落裡的那個座位是空的。
顧嶼不在。
米沉想起那天他一瘸一拐的腳,問班長羅勒:「顧嶼人呢?」
羅勒很詫異米沉竟然會關心那個沒有存在感的插班生,隨口道:「我哪知道啊,估計賴床起晚了唄。」
結果直到第一節課上課,顧嶼才姍姍來遲。
週末一過,他走路的樣子倒一點兒也看不出受過傷,只是步子比之前慢了一點兒,米沉要是沒有留心,幾乎發現不了。
課間操過後,他又被班主任逮到走廊上狠狠教育了一番。米沉站在樓梯口,見他照舊像個木頭人一樣站著受訓。
樓上的理科班突然傳來喧譁,米沉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聽到有人正豪情萬丈地喊:「比就比,誰怕誰!」
只見羅勒從五樓衝了下來,猶如一個衝鋒陷陣的戰士:「文科班的同志們,咱們揚眉吐氣的時候到了!」
這件事說起來也就那麼回事。
約莫是高二文理分科之後,理科班的部分同學口出狂言,有點兒瞧不起文科班的意思,開玩笑說文科生耗腦少,全靠死記硬背,連體育也輸給理科生,樣樣不如理科生。
這話聽在正巧路過的羅勒耳朵裡,只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羅勒這學期當上4班的班長,懷著一腔熱血,還沒幹出點兒成績來,這次大概想要搞個大新聞。
於是4班和9班的戰役正式打響,文科班和理科班開始正面交鋒。
文理各有優劣,不好比,但體育無界限啊!不管是學文的還是學理的,牽出來遛遛,誰跑在前面一目瞭然,立馬分出勝負。
兩班班長一錘定音,決定比體育——5×1000米接力賽、4×100米什麼的都弱爆了,要來就來點兒狠的。兩班同學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時間定在當天第八節課後,地點定在學校操場跑道。
米沉當時想,9班?
哦,是黎岸舟他們班。
羅勒應戰的時候士氣高昂,回班上挑人的時候遇到了難題。雖然全班同學都對這件事表現出了異常的熱情、異常的支援,想著不蒸饅頭爭口氣,誓死要捍衛文科生的尊嚴。但現在放眼望過去,班上要挑出五名干將十分困難,能跑的沒有幾個,而理科班本來就男生多,這意味著可供選擇的人更多。
羅勒說:「男女不限,歡迎大家踴躍報名參加。」
說完,底下起鬨的人不少,但舉手的,加上羅勒自己也只有三個。
「女生呢?有沒有毛遂自薦的?」羅勒問,「男女不限啊,能跑就行!」說著他把目光投向了班上那個個子最高的女生。
那個女生有著古銅膚色,渾圓臂膀,卻弱柳扶風般撫著腦袋說:「人家是很高沒錯啦,但是人家很虛弱啊……」
「女生跑個800米接力就是極限了,5000米接力會要人命的!」
羅勒再看米沉,她一向以混世魔王著稱,特別能鬧騰,各種體育專案都還不錯。
米沉坐在座位上往嘴裡扔豆子,一接一個準,她能自己這樣玩一節自習課。「我不去。」她拒絕得乾脆。
和黎岸舟他們班比,她才不去。
黎岸舟估計會被拉去參加,到時候狹路相逢碰上了,吃虧的準是她。
「大家能不能積極點兒?剛剛跟理科班嗆聲的時候不是都很有激情嗎?現在怎麼了!」羅勒拿起數學老師的三角尺拍黑板。
這時有個瘦猴一樣的男生弱弱地揚起了手。
可是,還差一個人。
「好了,只差一個人了。」
「大家相互推薦一下,特別是腿長的,有身體優勢的千萬不要浪費啊!」
個兒高的、腿長的……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心有靈犀地轉頭朝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望過去。
顧嶼枕著自己的半邊胳膊,面朝牆壁,睡得正安穩,絲毫沒有受到動員大會的影響,只留給眾人一個後腦勺兒。
憑空飛來一個粉筆頭準確無誤地砸向他。
或許是因為驟然安靜的氣氛,落針可聞,總讓米沉覺得,粉筆頭砸在他腦袋上發出了不小的聲音。
應該會有點兒疼。
顧嶼被成功地吵醒了。
他抬起頭,除了米沉,班上所有人的表情都跟見鬼了一樣。
他沒有戴眼鏡,半夢半醒的樣子,清澈的眼睛中透出一絲迷茫。頭髮剪短之後,原先被遮住的面部輪廓清晰起來,如同蒙塵的水墨丹青,重見天日。他側著身體,歪了椅子,虛靠著一面雪白的牆,一兩秒鐘之後,似乎終於弄清現在是什麼狀況,眼睛卻盯著地上的粉筆頭。
這讓扔粉筆的始作俑者有點兒心虛。
顧嶼沒有說話,竊竊私語議論的聲音漸漸多起來。
「這是顧嶼嗎?」
「天哪,怎麼帥成這樣了?老孃之前怎麼沒發現?」
「他不會是週末去韓國整容了吧?」
「這兄弟真是深藏不露!」
「……」
羅勒走過去,努力擺出一班之長的架勢:「顧嶼同學,雖然你才轉來我們班,但也是4班的一分子,一起來參加接力賽怎麼樣?」說完笑得滿臉褶子,像個狼外婆一樣,努力想要說服顧嶼。
米沉下意識地去看顧嶼曲在桌子底下的膝蓋。
他腿受了傷。
似乎有無數雙眼睛望著顧嶼,滿含熱切的希望,只等他點頭,但他好像還是不願意和人交流,悶聲不吭。
這樣耗下去,自習課都快結束了。
大部分同學已經開始在心裡無聲地誹謗這人太冷漠,沒有一點兒班級榮譽感,活該被孤立。羅勒仍然不死心,想要給顧嶼做做思想工作。米沉忽然站了起來,不太著調地說:「我報名。」
羅勒鬱悶地問:「你剛才不是不願意嗎?」
米沉不喜歡跟人講道理:「剛才是剛才,我現在改主意了。再說,我跑得也不慢,想為班級爭光不可以嗎?」
既然有現成的人手,羅勒也只好答應:「行吧,就你了!」
米沉笑了笑,不經意間對上顧嶼的眼睛,他的眸光淡淡地從她臉上掠過,不帶半點兒感激的情緒。
好像幫他解圍的不是她。
窗外的陽光依舊熾烈,頭頂的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熱風送來下課鈴聲。
03.
以往第八節課後,顧嶼鐵定是不緊不慢地收拾書包離校的。但今天鈴聲一響,他趴在座位上,沒有要走的意思。
班上的同學一個個簇擁著去田徑場,9班的人路過時還紛紛朝他們豎了根中指。宋稚子拎了一雙運動鞋從隔壁班過來,拉住米沉高興地說:「沉沉,穿上我給你準備的這個!」
「哪兒來的?」
「我中午偷偷溜去百貨商場了,按照你的尺碼買的。」
宋稚子一早聽說了4班和9班要比賽,對此比米沉還上心:「你可是你們班參戰的唯一一名女將,可不能丟女同胞的臉啊!」
米沉彎下腰換鞋,宋稚子又湊到她耳邊說:「我都幫你打探清楚了,黎岸舟也代表他們班參賽了,到時候說不定你們會跑同一棒……」
米沉敲她的頭:「你個烏鴉嘴。」
宋稚子揉著一頭齊劉海兒的短髮,白皙又肉乎乎的包子臉皺起來:「我說的很有可能就是事實呀。」
「如果真是這樣……」米沉抬頭,腦補了一下自己和黎岸舟比賽的場景,必定慘不忍睹,那傢伙從小跑起來飛快,以前每次都是她跟在屁股後面追他。
她從沒贏過他一次。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棄權好了。」米沉笑得一臉輕鬆,思緒卻不知飄去了哪裡,聲音裡透著散漫,「不就是低個頭嘛。」
她向黎岸舟低頭的次數還少嗎?
不差這一次。
戰術是羅勒和幾個班委一起商量的,米沉被安排跑倒數第二棒。跑道一圈為400米長,五個人參賽,平均每個人要跑兩圈半。不管對男生還是女生來說,都是很大的挑戰。
米沉放眼望去,黎岸舟果然站在9班參賽隊伍裡。
9班是清一色的男生參賽。
黎岸舟也看見了米沉。
黎岸舟顯然沒有想到米沉會不怕死地參加接力賽,原本和同學說笑的臉霎時緊繃起來,彷彿要在米沉身上盯出一個窟窿。
米沉立即跳起來朝他招手,一秒鐘變成花痴相,扯開嗓子用力朝他喊:「黎岸舟,加油!黎岸舟,加油!」
黎岸舟低頭露出一個痞笑,心想,她這次裝得還算像模像樣。
就好像,她是真的喜歡他。
宋稚子連忙拉住亂竄的米沉,捂住她的嘴巴:「喂,沉沉,我警告你,你等下可別放水啊!這個時候黎岸舟可是你們班的死敵,你要是對他心慈手軟,那就是對你自己殘忍!」
「還用得著我放水?」米沉大致掃了一遍9班陣營,個個都是一米八以上的男生,她拍拍手,「其實不用比,我們班輸定了。」
不遠處4班的口號已經響起來:「鷹隼試翼,風塵翕張,4班威武,屬我最強。」啦啦隊的同學倒是熱情高漲。
米沉懶洋洋地靠在宋稚子肩膀上嘆氣:「怎麼辦?這麼大的陣仗,我要是說棄權,他們會不會把我活剝了?」
「你就這點兒出息?」
「這叫量力而行。做不到的事情,自然就放棄了,人為什麼要為難自己?」米沉理所當然地說。
「那你之前為什麼要答應參賽?」宋稚子審視著米沉,「我正覺得奇怪呢,你這個從來只知道貪圖享樂、捨不得為難自己的傢伙,怎麼會在這麼熱的天氣答應來跑接力賽?你不會是吃錯藥了吧?」
「因為……」
米沉無言以對了。
難道要她說,是為了顧嶼?
連她自己都覺得鬼迷心竅。
說起來不可思議,她跟顧嶼才認識幾天,她已經給他剪過頭髮,替他跑接力賽,連幾句話的交情都沒有,她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他像是一個神秘體,靠近之後,會引發她巨大的好奇心。不知不覺中,他和她之間已經產生了這麼多的交集。
「米沉,快過來做準備。」羅勒在跑道上喊,「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宋稚子把米沉往臺階下一推:「沉沉加油,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你好歹拼一把,贏了我請你吃遍小吃一條街!」
米沉朝她撇了下嘴。
眼睛朝四周看了一圈,別的班跑過來湊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就是沒發現顧嶼的身影。
「那哥們兒可真夠冷血的,竟然看都懶得來看一眼……」米沉活動活動手臂和腳踝,一邊伸了個懶腰,一邊感慨。
裁判一聲哨響,跑第一棒的羅勒已經從起跑線衝了出去。他的對手是9班的一個體育生,兩人不相上下,沒有把距離拉開,一圈跑完,幾乎處於持平的狀態。
到第二棒、第三棒,差距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拉開。
再過一圈半,就快要輪到米沉接力。
米沉用手擋住眼前的陽光,盯著橢圓形跑道上迅速移動的兩道身影,耳邊是各種加油吶喊的聲音,多少有點兒緊張的情緒從心底冒出來。太陽快要落山,橘黃的光線從大地慢慢收攏,人影被拖得老長,空氣中悶熱不減。
宋稚子站在旁邊用扇子幫米沉扇風。
「行了,你快去樹蔭底下站著。」米沉把宋稚子的扇子攔下,「我跑個接力而已,你瞎湊什麼熱鬧。」
「我當然要給你加油。」宋稚子不服。
「加油有啦啦隊,這麼多人一起嚷嚷,吵死了。」米沉說,「你就別跟著添亂了。」
宋稚子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罵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她不太高興地哼了一聲,但總算跑到一邊去歇著了。
「你怕我中暑,關心我就直說啊!」她在背後衝米沉做了個鄙視的表情,大聲道。
米沉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