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奶茶店裡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藺成諾和杜心遙。他們面對面坐在一起,一人一大杯奶茶。
杜心遙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臉上浮現出特別滿足的神情。她笑得很羞澀也很甜蜜,彷彿一個戀愛中的少女。
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藺成諾,又迅速地低下頭。藺成諾就像在看一隻受傷的小動物一樣看著她,感覺自己好像足夠強大了,可以給她依靠。
「好喝嗎?」藺成諾低聲問,好像怕嚇著她一樣。
杜心遙拼命點頭:「好喝,我從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謝謝你。」
藺成諾收下了這一聲柔軟的「謝謝」,然後忽然想起了顧唯笑。她從沒說過一句「謝謝」。在他送了那麼多禮物,表達了那麼多心意之後,顧唯笑全盤接收,卻沒有道過謝。或許在顧唯笑眼裡,他對她的好是天經地義的吧。
話說顧唯笑自從家長會結束以後就到處找藺成諾,卻從溫泉口中得知藺成諾和杜心遙一起走了。
顧唯笑懷著滿肚子疑問回到家,魏蘭平在做飯,杜心遙還沒回來。
她開始試想杜心遙跟藺成諾會說什麼,要是她惡意中傷自己,藺成諾會相信嗎?
夕陽漸漸地沉下了雲層,淡淡的、紅紅的,像一隻剛上了釉的瓷盤。
顧唯笑坐在窗邊拉琴,整個人蒙上了一層夕陽餘暉漠然的色彩。因為有心事,琴聲顯得憂鬱而斷續。
杜心遙回來了,懷揣著一杯暖暖的奶茶,是藺成諾多買了一杯打包讓她帶回來的。顧唯笑看著她和她手裡的奶茶,猛地丟下琴弓站起來質問她:「你跟藺成諾幹嗎去了?」
杜心遙舉著奶茶說:「你不是看見了嗎?我們去喝奶茶了。」
顧唯笑充滿醋意地瞪著她:「你跟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啊,就是隨便聊聊天。」杜心遙把奶茶放下,脫下外套,再開啟衣櫥,把外套掛好。
顧唯笑感到事情沒這麼簡單,在發生今天的事以後,杜心遙不可能這麼平靜,她要麼已經有所行動,要麼就在計劃著什麼。
這時,杜心遙突然從衣櫃裡拿出一身衣服來,轉身對顧唯笑說:「你不是好奇這身衣服是哪個親戚送給我的嗎?」
顧唯笑盯著她沒搭話。
杜心遙微微笑著說:「是藺成諾送的,在我生日的那天。」
顧唯笑頓時傻掉了,腦子像被糨糊黏住了一樣轉不動。杜心遙的生日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藺成諾居然能一直瞞著她!
杜心遙接著說:「他沒告訴你嗎?他一直說同學之間要互相幫助,尤其是家裡有困難的同學,所以時不時會關心我。」
顧唯笑感到一陣噁心,指著杜心遙罵:「你真不要臉,他是我的男朋友!」
「這話你敢到魏老師面前說嗎?」杜心遙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望著顧唯笑,「你要是不敢說,要不要我幫你?」
顧唯笑語帶諷刺說:「你學習成績那麼好,有崇高的理想和追求,怎麼會願意跟藺成諾這樣的人交朋友?」
杜心遙越加笑得動人了:「因為他對我好啊,我總不能拒人千里吧?」
「真卑鄙!」顧唯笑實在是氣急了,再也忍受不了這樣虛假的面容,奪門而出。
魏蘭平聽見開門的聲音從廚房跑出來喊:「顧唯笑!你去哪兒?」
可是門已經關上了,只聽見顧唯笑的腳步「咚咚咚」地下了樓去。
柳絮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飄落,地面上覆蓋了薄薄的一層。顧唯笑在飛揚的柳絮中奔跑,不一會兒,頭髮上、衣服上都沾了零星的柳絮。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大口喘著粗氣,心裡頭還憋了一股氣沒撒出來,直到跑到藺成諾家門口,用力地按著門鈴。
開門的是藺爸爸,他看見顧唯笑怒氣衝衝的樣子就料到肯定是自己兒子犯了什麼事,趕緊說:「藺成諾在房間裡……」
沒等他說完,顧唯笑就闖了進去,一路跑上了樓。
自從魏蘭平來砸過以後,藺成諾的房間裡重新佈置了一下,比以前更加奢華,不像個學生應該住的地方。藺成諾躺在床上打遊戲,半掩著的門被撞開,顧唯笑用幾乎要殺死人的目光瞪著他。
藺成諾從床上一躍而起,驚訝地問:「你怎麼來了?」
顧唯笑冷眼看著他質問道:「你跟杜心遙怎麼回事?」
藺成諾稍稍愣了一下,隨即迴避她的目光:「沒什麼事啊。」
顧唯笑毫不客氣地指著他的鼻子罵:「騙子!你送了她一套衣服是不是?那麼貴的衣服你都捨得送給她,你對女生可真大方啊!」
藺成諾也有些生氣了:「什麼啊?我……我那是看她可憐!」
「可憐?你怎麼不去可憐其他同學?」
「我有啊,我還送了溫泉很多衣服呢,不信你去問他!」
「那不一樣!」
藺成諾很惱火,衝她吼道:「怎麼不一樣了?你別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你是我的男朋友,卻瞞著我送新衣服給別的女生,和別的女生一起約會喝奶茶,還說是我無理取鬧?」顧唯笑忽然平靜下來了,絕望地看著他,「藺成諾,你變了。」
「我變了還是你變了?你為什麼故意把杜心遙父母叫過來?是想讓她難受嗎?還有上次杜心遙的作文被人寫紅字,是你乾的吧?你為什麼老針對她?」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顧唯笑瞬間清醒了,原來杜心遙一直在他面前扮可憐,說自己如何傷害她了,而藺成諾對此深信不疑。
顧唯笑想想杜心遙的笑容都覺得後怕,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藺成諾,我們分手吧。」
藺成諾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她:「分手?因為這點小事就要分手?」
「你已經在幫她說話了,已經不信任我了,那還在一起幹什麼?」說著,顧唯笑慢慢地退到門口,用陌生的目光看著藺成諾,似乎要看完最後一眼才肯走。
「不是的,不是的……」藺成諾著急地辯解著,卻又找不出反駁顧唯笑的話來。
他很想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抓住她的手,可是,此時此刻,他的腦海裡莫名其妙地浮現出杜心遙的容顏。
她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似乎她才是需要依靠他的那個。
所以他就定定地站在那裡,彷彿腳下生了根。
顧唯笑退到門口,退無可退,她終於死心了,不再看他一眼,決然地轉身離開。
【六】
腳步輕輕地踏在菱形地磚上,薄薄一層柳絮被濺起來,低微地飄在空中又落了下去。
腳步一直往前,這路上的柳絮便一直浮動著,像在為什麼事情擔憂難過。
顧唯笑邊走邊哭,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她似乎從來沒有這樣傷心過,即便被魏蘭平壓制、被杜心遙暗害,也沒有這種被拋棄的無助感。
藺成諾就站在那裡看著她走,別說追上來,就連句挽回的話都沒有。
這算什麼呢?因為一個杜心遙,他們之間所有的回憶都被他拋棄了嗎?
安靜的街道上,時不時有幾輛車經過。顧唯笑穿著單薄的春裝和柳樹站在一起,越發顯得亭亭玉立。
遠遠的,一輛摩托車「轟隆隆」地疾馳過來,卻在離顧唯笑不遠的地方減了速,慢慢地在她面前剎住車。
顧唯笑淚眼矇矓地看見騎摩托車的人摘下頭盔,嬉皮笑臉地看著她。是文濤,上次在網咖打架之後她就沒跟文濤打過照面,沒想到會在四下無人的夜裡撞見。
文濤好奇地盯著顧唯笑問:「喂,你哭什麼?失戀啊?」
顧唯笑撇開頭不理他。
文濤一臉壞笑地故意堵在顧唯笑面前:「要不要我陪陪你?」
「你還是去陪鄧丹韻吧。」顧唯笑想繞開他,但他就是死皮賴臉地黏著她。
又一陣摩托車的響聲逼近,是文濤的一個死黨,他一看見顧唯笑,馬上拿出手機來吆喝:「來跟校花合個影吧!」
文濤強行摟住顧唯笑,讓死黨拍了幾張照,顧唯笑使出渾身力氣跺了他一腳,飛快地跑到路中央攔了一輛計程車。
看著她狼狽逃跑的樣子,文濤和死黨都哈哈大笑起來。
文濤拍了一下死黨說:「回去以後把照片發給我。」
「發給你幹嗎?發朋友圈啊!」死黨邊說邊快速地在手機上操作,「這麼珍貴的照片,要發出來給大家欣賞嘛。」
文濤得意地笑了:「對對對,一定要讓鄧丹韻看見。」
夜深了,顧唯笑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都精神恍惚。
魏蘭平看見她這個樣子不由得皺眉訓斥:「離高考還有多久?你怎麼還跑出去瘋玩?」
顧唯笑看著桌上留的菜,也沒有胃口,轉身進了房間。
杜心遙正在看書,穿著魏蘭平給她買的睡衣,躺在顧唯笑的床上,就好像在自己家一樣,沒有任何拘束。
顧唯笑看著她,發覺她已經把屬於自己的一切都奪走了。
這個弱不禁風的女生擁有旁人無法想象的複雜內心世界,讓人防不勝防。
杜心遙沒有看顧唯笑一眼,放下書就睡了。顧唯笑站在床邊看著她,竟然覺得自己才是一個外人。
多麼可笑,她應該和杜心遙互換人生吧!
那樣魏蘭平就滿意了,藺成諾也滿意了。
僅僅三天之後,文濤和顧唯笑的合照便在朋友圈瘋傳起來,學校裡謠言四起,藺成諾似乎成了被同情的那個,而顧唯笑成了背叛者。
文濤毫不避諱地在公共場所誇誇其談,捏造他和顧唯笑的交往過程,他這麼做無非想引起鄧丹韻的注意,可是不在乎他的人怎麼樣也不會在乎的,並不會因為他交了女朋友而變得敏感。顧唯笑卻要因此揹負冤屈而不能申辯。
魏蘭平從別的老師手機裡看見了照片,她強忍著老師們對顧唯笑的議論,回到家以後暴跳如雷,把顧唯笑從房間裡叫出來訓斥。
這是她半年來唯一一次對著顧唯笑發火,本來想冷下心來不管她,不再對她用心也就不會傷心了,可這樣的刺激還是讓她無法再控制自己。
「顧唯笑,你想氣死我嗎?一個藺成諾走了,怎麼又來一個文濤?你知道文濤是什麼人嗎?你跟他在一起就徹底完蛋了!」
顧唯笑平靜地解釋道:「我只是在路上碰見他,那些事情都是他胡說的。」
「那你大晚上跑出去幹什麼?怎麼就剛好碰見他了?」
「我去幹什麼,你可以問杜心遙啊。」顧唯笑邊說便看著坐在沙發上看戲的杜心遙。
魏蘭平一愣,回頭問:「你知道?」
杜心遙無辜地搖搖頭:「我不知道啊。」
「你什麼都知道,我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那個笨蛋。」顧唯笑狠狠地看了杜心遙一眼。
這一切都是她攪出來的,她竟然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優哉遊哉地坐在那裡。
可是偏偏自己的媽媽就是那麼毫無理由地相信那個擅於偽裝的傢伙,而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覺得心灰意冷到了極點,像要受刑一樣站在魏蘭平面前,平靜地說道:「隨便你怎麼罵,罵個夠吧!我好累,什麼都不想說了。」
魏蘭平一時也失語了,面對這樣自暴自棄的顧唯笑,她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難道就這樣了嗎?她一手栽培出來的完美女兒,就這樣毀掉了?
她嘆了一口氣,無奈地笑了笑:「從今天起,我不管你了,隨你怎麼辦。如果你沒考上大學,就趁早離開這個家吧,我給你自由。」
顧唯笑聽出來了,這話的意思是,如果沒考上大學,她就不配當魏蘭平的女兒。
是啊,她不配,杜心遙才配呢!
顧唯笑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不可自拔,沒有理會外界的風言風語。當藺成諾氣急敗壞地找到正在樹林裡寫生的顧唯笑質問她時,她也只是雲淡風輕地笑了一笑問:「你信他嗎?」
藺成諾拿出手機給她看照片:「這是事實嗎?」
顧唯笑盯著他一字一句說:「你信杜心遙,甚至信文濤,可就是不信我。」
「鐵錚錚的事實擺在面前,由不得我不信!」藺成諾氣呼呼地說道。
顧唯笑哼笑了一聲,說:「既然那麼肯定,那你幹嗎還要特地來這裡問我?」
藺成諾收起手機,不甘心地說道:「因為我想親耳聽到你證實這件事,以證明我藺成諾有多失敗!」
「藺成諾,我現在真的很後悔曾經喜歡過你。」顧唯笑說完,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是嗎?我也一樣。」藺成諾丟下這句話,絕情地背過身,揚長而去。
良久,顧唯笑埋下頭去,終於忍不住哭泣起來,淚水打溼了畫布,將一筆朱丹顏色融化成一攤血樣的痕跡。
她被那抹鮮紅的顏色刺激,抬手粗暴地用畫筆蘸著各種顏料往畫布上瘋狂地亂擦亂畫,宣洩出心中鬱憤難平的心情。
藺成諾這個簡單又沒腦子的大笨蛋,自己當初怎麼會喜歡他?
因為杜心遙的三言兩語,他就氾濫地施與無限的同情心,還因此責難她;現在又因為一張莫須有的照片,質疑她的品行。
真正喜歡自己的人,會這麼不相信她嗎?
還有她媽媽也是!
杜心遙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對的,而自己說什麼做什麼都是錯的。不問緣由,不加分辨,一棒子打死。
說好的信任呢?
顧唯笑和文濤的合影被傳開之後,溫泉第一時間就看見了那張照片。他知道照片的背景是離藺成諾家不遠的街上,顧唯笑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因為被人強摟過來拍照,臉上的表情還有些扭曲。
他甚至可以想象當時的場景,顧唯笑和藺成諾吵架後跑到街上,遇到了文濤一夥,然後被他們強行拍下這張照片來炫耀。
當時顧唯笑是怎麼脫身的呢?溫泉不由得有些擔心這個。
溫泉一大早就到處尋找她的身影,終於找到了在樹林裡寫生的她。不過,正準備過去的時候,看到了藺成諾氣鼓鼓地跑來質問他,他也就沒有過去,一直站在不遠處。
直到看到藺成諾甩手離去,顧唯笑開始無聲地哭泣,他很想走上前去,抱住她輕輕地安慰幾聲。可是,想了想,他還是靜靜地等待她從情緒中慢慢恢復,才走過去叫她。
「顧唯笑,別難過,他不值得。」
是啊,多不值得!看不到她的好,看不到她的委屈,只知道一味地責怪她,那樣的人,就應該一開始就離她遠遠的啊!
顧唯笑回頭看著溫泉,仍然止不住眼淚:「沒有人相信我,你知道嗎?沒有人相信我。」
「我信。」溫泉篤定地看著她,拿過她手中的畫筆,「別難過了,謠言會過去的,傷心也會過去的。還有兩個月就高考了,你不要為了傷害你的人再分心。」
顧唯笑點點頭,哽咽道:「可是傷害我最深的人,不是藺成諾,也不是杜心遙,是我媽。」
溫泉安慰道:「魏老師只是太在乎你了,但是她不理解你。沒關係,你別想這麼多,好好準備高考。等考完了,杜心遙就回家了,到時候你再和魏老師好好談一談。」
「如果我沒考上,連家都回不去了,她要我自生自滅。」
「這是氣話,你別當真。萬一……萬一真的回不去,我陪你流浪。」
「流浪?」
「帶上你的大提琴,我們去流浪,你拉琴,我彈吉他。」
「你什麼時候學的吉他?」
「偷偷自學的。」
「大提琴和吉他好像不怎麼搭呀。」
「沒關係,我不在乎。」
顧唯笑看著溫泉乾淨的眼神,壓抑的情緒似乎被一點點驅散了。
她許久沒這麼認真地打量溫泉,發現他的模樣又有了變化。
到底是青春期吧,擁有爆發性的力量和情感,能裡裡外外地將一個人改變。
顧唯笑重新鋪上一張畫布,溫泉幫她把顏料盤和畫筆洗乾淨,兩人並肩站著看風景,用畫筆描繪朦朧而美好的未來。
【七】
清晨,朝陽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溫泉一如往常地在操場跑步,繞著400米環形跑道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顧唯笑和張思佳一起坐在看臺上背誦英語課文,兩人一邊背書一邊吃早點,不知不覺就快到了上課時間。
張思佳合上書本伸個懶腰:「哎呀,累死我了,為了高考真夠拼命的。」
顧唯笑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把垃圾都裝在袋子裡準備帶走。張思佳忽然看見了奔跑過來的溫泉,偷偷跟顧唯笑說:「我覺得溫泉突然變帥了呢,你說呢?」
顧唯笑用手撞了撞她:「你真花痴,天天盯著帥哥看。」
張思佳捂著嘴笑:「哪有,因為溫泉的變化太大了,高一的時候我都不知道班上有這麼個人。」
顧唯笑扭頭看著溫泉,微微笑了一笑,又轉過身去跟張思佳一起離開操場。幾聲尖銳的口哨聲打破安靜,文濤和幾個留級的學生在操場邊上逗留。當他們看見顧唯笑,馬上全都圍了上來,像看熱鬧一樣看著她。
張思佳下意識抓緊了顧唯笑的手,顧唯笑也反握住她的手,兩人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但是旁邊的人開始起鬨了,嘲笑文濤。
「怎麼啦?不是你女朋友嗎?人家都不理你!」
「我看你就是慫,怕了魏蘭平吧?」
「顧唯笑,你說句話呀,你是喜歡文濤還是喜歡藺成諾啊?」
顧唯笑抿緊嘴唇拉著張思佳硬著頭皮往前走,想無視這群人的調笑。但是文濤被三言兩語激怒了,衝上來攔住顧唯笑,強行抓住她的胳膊:「你跟我走。」
「去哪兒啊?我不走,放開我!」顧唯笑嚇得使勁掙脫,張思佳也幫忙拽。
無奈兩個人都敵不過一個文濤。眼看她們被文濤拉著走出了操場,溫泉以衝刺的速度跑了過來,像閃電一樣出現在她們面前,用力按住文濤的肩膀。
文濤莫名其妙地看著溫泉:「你是誰啊?滾遠些!」
溫泉看了一眼顧唯笑,忽然覺得自己充滿力量,義正詞嚴地說:「馬上要上課了,你要把她們帶到哪裡去?」
文濤瞪他一眼:「多管閒事!」
溫泉心平氣和卻又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是為你們好,如果魏老師發現你把她女兒帶走了,估計又會小題大做。都快高考了,你也不希望這個時候再惹事吧?」
文濤那夥人聽溫泉這麼說,也覺得有些怕,於是散去了。
張思佳充滿感激地向溫泉道謝,溫泉淡淡一笑,轉身走了。
張思佳拽住顧唯笑的手大叫:「英雄救美啊!好棒!」
顧唯笑鄙視地看著她:「花痴!」
說完又笑了,兩人打打鬧鬧地回教室了。
一直站在走廊上的藺成諾看見剛剛那一幕,這些天看著顧唯笑在流言蜚語中一直保持沉默,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了,當時怎麼竟然會相信顧唯笑跟文濤在一起了呢?
如今的顧唯笑好似更加冷漠、更加壓抑,他有點兒後悔,也有點兒自責,但是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他也說不清楚。
藺成諾想著想著,在走廊上碰見了杜心遙。杜心遙經歷過家長會事件之後也一直悶悶不樂,但是最近總算有了讓她高興的事。她家的安置房有著落了,在一戶環境不錯的小區裡,父母終於可以不用風餐露宿而有了舒適的住處。
藺成諾果然說話算話,錢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用的東西。
藺成諾見杜心遙似乎有話想說,於是主動走過去問:「房子不錯吧?」
「嗯,謝謝你!」杜心遙感激不已,對藺成諾也格外溫柔,「我爸媽說有機會一定要登門道謝。」
藺成諾有點兒不好意思,笑呵呵地說:「不用了,只要你領情就好。最近看你好像有黑眼圈了,是不是熬夜做題啊?」
「是啊,快要考試了嘛。」
「你真拼命啊,為了高考把自己熬成這樣。」
杜心遙露出苦澀的笑容:「不拼怎麼辦呢?我要拿到全市的高考狀元,就能得到10萬元的獎學金。」
藺成諾更加佩服她:「是為上大學攢學費嗎?」
杜心遙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小聲說:「是給我爸爸治病,如果能剩下一些錢當學費就更好了。」
藺成諾想起來她還有個重病的父親,那個一直在咳嗽直不起腰來的侏儒男人,好像揹負了全世界的重擔一樣,整個人都是垮的。
他更加覺得杜心遙骨子裡有種很堅毅的東西,這讓他覺得感動不已。
藺成諾說:「等高考結束,我去看看你爸爸。」
杜心遙爽快地答道:「好呀,我這個月都不會回家,等考完了我帶你一起去。」
兩人會心一笑,恰好顧唯笑和張思佳走了過來。他們兩個人的神情舉止都落入了顧唯笑眼裡,像一根刺一樣深深扎著她的心窩。
顧唯笑強忍住,若無其事地經過他們身邊,走進了教室。而藺成諾看見顧唯笑的一剎那表情都僵住了,他明明很想表現得很自然,卻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到她進了教室。
杜心遙用細細的聲音關切地問:「你們……到底怎麼了?」
藺成諾有些喪氣地答道:「沒……我們……其實我們分手了。」
杜心遙明知故問:「為什麼呢?」
藺成諾撓撓頭,尷尬地笑了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應該是因為你吧。」
「因為我?」杜心遙睜大眼睛,無辜地看著他,「我做錯了什麼嗎?」
「沒有,也許是我的錯。」藺成諾不想讓杜心遙分心,趕緊岔開話題,「對了,你想考哪所大學?」
杜心遙不假思索說:「當然是清華。」
藺成諾欽佩不已:「太厲害了,等你考上了清華,我幫你慶祝。」
杜心遙發自內心地笑著感謝藺成諾。
等考上清華,她的人生會從此不一樣吧。這麼多年的努力和付出就是為了等待蛻變的那一刻,她已經迫不及待了。
【八】
高考前一段時間,顧唯笑出奇平靜,每天和杜心遙一樣的作息時間,杜心遙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彷彿是一個複製出來的杜心遙。
因為溫泉給了她一些提醒,不要因為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不論怎樣,自己的前程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統統靠邊站。
顧唯笑一心牢牢記著溫泉的話,剋制自己不再跟杜心遙較勁,也不再把藺成諾放在眼裡。
高考前夕,顧唯笑在文具店裡為自己挑選了一整套嶄新的文具。漂亮的東西能讓她心情開朗,說不定考試的時候也會更加順利。
她一邊自我安慰一邊收拾書包,唯恐漏掉了什麼東西。魏蘭平在客廳裡喊吃飯了,顧唯笑便放下書包,出去吃飯。
三人像往常一樣圍著桌子吃飯,無比靜默,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聲音。魏蘭平一直教導顧唯笑食不言,寢不語,所以這個家裡很少有熱鬧的晚餐,即便杜心遙來了也沒什麼差別。
不過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魏蘭平似乎很久沒有這樣和顏悅色過,一個勁兒地夾菜給她們兩個人,不斷地給她們加油鼓氣。
杜心遙低著頭像是有些擔憂,魏蘭平見狀問她:「心遙,你怎麼了?」
杜心遙喃喃地說道:「我有點兒害怕,萬一沒考上全市第一,就拿不到獎學金,我爸爸的病怎麼辦呢?」
「你現在別想那麼多。」魏蘭平安慰道,「要不要今天晚上去看看你爸媽,讓他們也給你點兒信心?」剛剛說完,魏蘭平又反悔了,「還是不要了,今天你要休息好,做好充分準備,等考完了再回去吧。」
杜心遙想了想說:「上次見到他們還是開家長會的時候。」
「是啊,我都沒想到他們會來參加家長會。」魏蘭平和藹地看著杜心遙,「聽說因為他們來學校給你造成了困擾,很多同學都在背後議論你。不過幸好你沒有受影響,從這件事,更加看出來你很堅強。」
杜心遙笑著說:「這還要謝謝顧唯笑呢,是她把我爸媽請來的。」
顧唯笑瞥了杜心遙一眼,沒吱聲。
魏蘭平倒是覺得很詫異,問顧唯笑:「是嗎?你為什麼要去請心遙的父母來參加家長會?」
顧唯笑慢悠悠地答:「因為他們很想來啊!從杜心遙上學開始,他們從沒參加過一次家長會。作為家長,想要彌補一下這個遺憾。」
杜心遙解釋說:「我爸爸身體一直不太好,所以我想讓他多休息。」
顧唯笑反駁:「身體不好是應該多休息,不過擺地攤和開家長會比起來,還是擺地攤更累吧?」
杜心遙接著說:「是啊,我叫他們不要那麼辛苦,可他們不聽。」
顧唯笑實在看不慣她那個惺惺作態的樣子了:「那麼辛苦還不都是為了給你賺學費?可你呢?在路上碰見了還當不認識,連家長會都不讓他們參加……」
魏蘭平立馬打斷她:「顧唯笑,你怎麼這樣說話呢?」
顧唯笑憤憤不平:「我說的是事實啊,為什麼你總是視而不見?因為她成績好,所以抄襲作文也沒關係,不孝順父母也沒關係,談戀愛也沒關係,是嗎?」
杜心遙委屈地搖著頭:「我沒有談戀愛啊。」
顧唯笑冷笑兩聲:「是嗎?你怎麼不告訴我媽媽,你過生日那天那身漂亮的衣服是藺成諾送給你的?」
魏蘭平疑惑地看著杜心遙。
杜心遙矢口否認:「不是的!是我家一個親戚送的,你不要胡說,藺成諾是你的男朋友,怎麼會送東西給我?」
顧唯笑嗤之以鼻:「少裝模作樣好嗎?」
魏蘭平深吸一口氣,儘量耐著性子安慰顧唯笑說:「明天就要高考了,你有什麼怨氣等考完再說,別影響杜心遙的發揮。」
顧唯笑壓抑許久的委屈突然傾巢而出,站起來質問:「別影響她的發揮?那她毀掉了我的生活你沒看見?她才是你的親生女兒嗎?」
魏蘭平再也剋制不住,也站起來訓斥顧唯笑:「你心胸狹隘,眼裡進不了沙子!杜心遙優秀的地方,你不學習,非要揪住她的一點兒錯處不罷休!」
杜心遙趕緊拉著魏蘭平說:「魏老師,別說了,明天要考試,別影響她的情緒。我沒關係的。」
魏蘭平怒目瞪著顧唯笑:「看看人家多懂事、多大度!」
顧唯笑從杜心遙無辜的眼神里看出了隱藏極深的幾分得意,終於徹底爆發了,朝杜心遙推了一把吼道:「你真懂事的話,現在就從我家滾出去!」
杜心遙往後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魏蘭平拉住杜心遙,衝顧唯笑呵斥道:「該滾出去的是你!」
魏蘭平臉上的怒容和咆哮的語氣將顧唯笑震懾住了,而在這一刻,顧唯笑發現自己一點兒底氣也沒有,原來這個家早已經不是她的了。
自從爸爸去世的那一天起,她失去了父愛、也一同失去了母愛。魏蘭平需要的是一個溫順聽話的女兒,偏偏她顧唯笑不是,而且還來了一個杜心遙,將她的一切都奪走了。
想想當初對杜心遙還存有善意都有些可笑,再想想自己一步步被逼到這個地步,又很可悲。
顧唯笑就這樣傻傻地看著魏蘭平,腦子裡閃過了無數畫面和片段,兩行眼淚源源不斷地淌過臉頰。
魏蘭平在發抖,她又一次失控了,在女兒高考的前一天,並且她不知道如何挽回。說出去的話如果像刀子,那顧唯笑的心一定被她傷得血流不止吧?
她很想上前一步拉住女兒的手安慰她,但是顧唯笑轉身回了房間,以飛快的速度拿上書包和大提琴頭也不回地走了。
就像要拋棄整個世界一樣,女兒孤絕地一腳跨入了黑暗裡。
屋裡飯菜的香氣在縈繞,客廳裡一直在閃爍的那根燈管終於熄滅,徹底壞掉了。魏蘭平身體僵直地站在餐桌旁,看著她親手烹製的滿桌子菜,都是顧唯笑愛吃的,但是沒有用,她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
杜心遙著急地問:「老師,我們要不要出去找她?」
魏蘭平搖搖頭,喉嚨沙啞地咳了兩聲,說:「算了,我好累。你快吃吧,吃完飯早點兒洗澡睡覺,明天好好發揮。老師沒有別的指望了,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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