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假眼看就要過去了,顧唯笑和魏蘭平仍然在冷戰,家裡只有她們兩個人,整日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直到臨近開學的時候,杜心遙回來了。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長髮披肩,像變了個樣子。
魏蘭平看著她,有些詫異:「心遙……你這衣服……」
杜心遙撒謊說:「是我家一個親戚送給我的。」
魏蘭平和藹地笑了:「挺好看的,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長這麼高了。」
杜心遙不好意思地低著頭,把自己的行李開啟來收拾。顧唯笑正在餐桌邊喝飲料,一邊瞟著杜心遙,像在打量一個漠不關心的陌生人。
魏蘭平回頭看了一眼顧唯笑,對杜心遙說:「你別睡沙發了,還是跟顧唯笑一起睡房間吧。」
顧唯笑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知道這是魏蘭平想向她示威。
這場較量她不可能贏,因為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杜心遙裝出楚楚可憐的樣子,小聲說:「還是不要了,我睡沙發就行。」
「不行,長期睡沙發對你的身體發育不好。」魏蘭平以不容置疑的態度拿起杜心遙的行李走向臥室,既沒有詢問顧唯笑的意見,也沒有在乎她的感受。
顧唯笑的心中充滿憤怒,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杜心遙再次入侵自己的領地。
她按兵不動,維持冷若冰霜的表情,明著她鬥不過杜心遙,那就暗裡鬥吧,反正她杜心遙陰招多得很,她顧唯笑正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房間裡很安靜,能聽見窗外雪融化後滴落下來的聲音。
杜心遙拿出一套模擬考題來,準備做題。顧唯笑正在用松香擦拭著琴絃,發出「嗞嗞」的響聲。
杜心遙調好鬧鐘,拿起筆,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題海當中。
忽然之間,一陣厚重的琴聲在她身後響起。杜心遙皺了一下眉,回頭看著陶醉在音樂中的顧唯笑。
杜心遙試圖充耳不聞,可是她做不到,一靜下心來看題目瞬間又被琴聲拉了出來。
她沒辦法,只能開口說話:「顧唯笑,現在好像不是你練琴的時間吧?」
顧唯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音樂也靜止了,她含笑看著杜心遙:「吵到你啦?不好意思哦。如果你嫌吵可以出去啊。」
杜心遙拿著試卷站起來,一反常態地說:「我可以出去做題,但還是會回來跟你睡在一起。你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
顧唯笑依然含著笑說:「不裝可憐啦?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杜心遙走到門邊,回頭說:「隨便你怎麼鬧,但是我的人生由不得我胡鬧,我只能付出比你多一百倍的努力才能超越你。」
說完,杜心遙出去了。
顧唯笑繼續拉琴,越來越投入,越來越用力,指節都開始泛白。
她希望大提琴能給她一些答案,可是回覆她的只有琴箱的嗡鳴。
新學期開始,藺成諾被調到了別的班級,他報到的時候才知道這個訊息。他有些生氣,為什麼這麼長時間顧唯笑都不告訴他?難道連偷偷打一個電話的機會都沒有嗎?
藺成諾有些賭氣地跑去找顧唯笑,恰好碰見溫泉正和顧唯笑站在走廊裡講話。
藺成諾黑著臉走過去,一把抓住顧唯笑往前走,不管周圍有多少人看見了這一幕。
顧唯笑被藺成諾拽到了樓梯間,手腕有些疼,嚷道:「你幹嗎呀?」
藺成諾仍然不鬆手,大聲質問她:「我幹嗎?你幹嗎呀?一個月都不聯絡我。」
顧唯笑連忙解釋:「我媽媽把寬頻停了,家裡的電話線也被她拔掉了,還把門鎖換掉把我關在家裡,根本就沒機會聯絡你。」
藺成諾更加生氣,醋意大發:「沒機會聯絡我?那就有機會天天跟他聊啊?」
「他?你說誰啊?」
「溫泉啊!他不是老站在你窗戶底下扮演痴情男嗎?」
「你怎麼知道的?」顧唯笑愣了一下,「是杜心遙告訴你的?」
藺成諾沒答話,牢牢地抓住她的手:「你媽媽把我調走了,現在你有更多機會跟他在一起是不是?」
「你胡說什麼呀?」顧唯笑用力地推開藺成諾,揮著拳頭在他身上砸,「是你不來找我!這麼多天了,你哪怕來一次也好啊!我在家裡跟坐牢一樣,你什麼時候關心過?」
「是你不讓我去!」
「我不讓你去你就不去,你是太聽話還是太蠢?」
「我蠢!他聰明!」
兩人吵鬧的聲音漸漸傳遍了上下兩層,附近的學生都躲在周圍觀看他們,藺成諾覺得很丟人,鬆開顧唯笑的手大步離開了。
顧唯笑氣得直跺腳。
藺成諾是沒腦子還是怎麼樣啊?脾氣這麼火爆,還不聽自己解釋,一個寒假不見,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他這是怎麼了?
顧唯笑鬱憤地想著,突然瞥見了人群中的杜心遙臉上閃過一絲得意的笑,頓時覺得一陣惡寒,也似乎明白了藺成諾一開學就來找她發脾氣的原因了。
果真,又是杜心遙搞的鬼!
真是個兩面三刀的人啊!
表面上唯唯諾諾,乖巧得不得了,成績又好,深得老師的歡心,背地裡不知道多陰暗,她顧唯笑一次次被她陷害,這次肯定不能那麼好心放過她!
【二】
第二天,學校走廊的公告欄上,張貼著杜心遙期末考試的滿分作文。每個班級的語文老師都拿著當範文在班級講解,語文組組長又把這篇作文貼出來讓學生們參考學習。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作文旁邊貼上了另外兩張紙,是從什麼雜誌上撕下來的。
杜心遙的作文上面還有紅筆寫了四個大字——「抄襲可恥」。
經過的學生都好奇地圍過來看,兩篇作文真的一模一樣,一字不差。訊息傳開之後,越來越多的學生跑過來圍觀,並紛紛議論。
「杜心遙真的抄襲嗎?」
「看這篇的署名是李思思,而且是兩年前的高考作文。」
「哇,真的一模一樣呀!連標點符號都一樣!」
「天啊,真的是抄的!」
「杜心遙的記憶力還真好啊,這麼長的作文都能背下來,厲害。」
「靠這樣才考上第一名的,有什麼了不起。」
「就是,難道老師都看不出來是抄的嗎?」
就在眾人譏諷的議論聲中,杜心遙慢慢地走了過來,大家看見她都停止了議論並且快速散開了。
杜心遙看著「抄襲可恥」那幾個大字,一眼就看出了是誰的筆跡,她覺得自己身上似乎貼上了「恥辱」的標籤,羞憤不已,衝上去把兩篇作文全都撕了下來。
杜心遙回到教室,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她攥緊拳頭,不聲不響地回到自己座位上。顧唯笑正在一張白紙上隨手畫圖案,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杜心遙低聲說:「我知道是你乾的,太卑鄙了。」
「我卑鄙?我又沒有抄襲。」
「這不是抄襲,是我背下來的。」
「既然沒有抄襲,那你還怕別人說什麼?」
杜心遙說不過伶牙俐齒的顧唯笑,但是她心裡明白,真正的較量開始了。
顧唯笑看著氣白了臉的杜心遙,偷偷笑了笑。
玩陰招誰不會啊?更何況,她的把柄那麼多!
又到了每學期一次的家長會,張思佳和幾個女生正在打掃衛生。顧唯笑和杜心遙負責按照座次表貼名字,好讓家長對號入座。
張思佳看到顧唯笑的桌子上也貼了名字,笑話她:「你還想讓魏老師坐在這裡開會啊?」
顧唯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名字打出來了,就貼上嘛。」
張思佳看見杜心遙的名字便回頭問她:「杜心遙,你爸媽會來嗎?好像他們每次都沒來啊。」
杜心遙答道:「我爸爸身體不好,媽媽要照顧他,所以來不了。」
張思佳聳聳肩說:「也是,反正你學習好,來不來都無所謂。」
顧唯笑假裝關心杜心遙,問:「你爸爸身體怎麼樣了?你好像很久沒回去看他了吧?」
張思佳和幾個女生都好奇地看著杜心遙。
杜心遙平靜地說:「他還是老樣子,我每天都會給他打電話。因為離得太遠了,他們怕耽誤我學習,就不要我回去。」
顧唯笑明知道這是謊話,但沒有戳穿,因為她忽然想到了一個絕佳的主意,或許能一舉擊潰杜心遙全部的自尊心。
顧唯笑懷揣著心裡的小計劃揹著書包跑下教學樓,一出去就被藺成諾擋住了去路。他們倆已經冷戰很久了,彼此見面都不打招呼。但是藺成諾實在按捺不住,趁放學了躲在這裡等顧唯笑,像守株待兔一樣終於把她給逮著了。
顧唯笑還在生氣,扭開頭不理他,藺成諾去牽她的手,可是屢屢被甩開,最後藺成諾衝上去緊緊抱住她,抱得她喘不過氣來。
「藺成諾!你放開我!」
「不放!我想死你了,你都不想我!」
「這裡是學校,你別鬧了!」
顧唯笑好不容易掙脫出來,嗔怒地看著藺成諾:「你發什麼瘋?」
藺成諾央求道:「你別生氣了,是我不好還不行嗎?我就是看不慣溫泉老纏著你。」
顧唯笑覺得好笑:「他哪裡纏著我了?我本來就沒幾個朋友,你還不許我跟別人說話了啊?」
藺成諾仍然滿心醋意:「那他幹嗎大冷天地跑去你家窗戶外面跟你聊天?」
顧唯笑急著解釋:「我說了我跟坐牢一樣,不能上網,不能打電話,也不能出去玩,要不是溫泉經常來找我,我都要悶死了!而且他也不是專門來的啊,他奶奶住在我們家附近,他才經常路過的。」
藺成諾不甘心,反問:「那你怎麼不跟杜心遙聊天?」
「杜心遙?」顧唯笑冷笑兩聲,「算了吧。」
藺成諾感到有些意外:「你很討厭她啊?」
「說她幹嗎呀?我要走了。」顧唯笑揹著書包往前衝。
藺成諾追在她身後喊:「我們去喝奶茶吧!」
顧唯笑頭也不回說:「我今天有事要做,你別跟著我。」
藺成諾偏偏不信邪,非要跟著她,一邊纏著她問:「你去幹嗎呀?」
顧唯笑想了想,決定帶藺成諾一起去,這樣好像更有說服力。但是她賣了個關子,暫時不告訴藺成諾他們的目的地。
直到走到一個繁華的街口,天色暗了,兩旁的路燈映得天空泛紅。藺成諾環顧四周,才想起上次就是在這裡碰見杜心遙了。
顧唯笑帶著藺成諾往一條漆黑的巷子裡走去,時不時傳來野貓的叫聲。
藺成諾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打了一個踉蹌,也更加迷茫了,這到底是個什麼破地方,路都是坑坑窪窪的。顧唯笑指著前面一個亮著微光的小院子:「我們到了。」
四周一片寂靜,藺成諾不由放低了聲音問:「這是哪兒啊?」
「杜心遙家。」顧唯笑答道。
兩人一同進了院子,只見兩個矮小的身影在院子裡生火,濃煙嗆得他們劇烈咳嗽。顧唯笑徑直走過去喊:「叔叔阿姨,你們在做什麼呀?」
杜媽媽抬頭看見顧唯笑,馬上笑臉相迎:「哎呀,是心遙的同學來了。我們正在生柴火準備燻點臘肉。」
藺成諾一聽這話很疑惑,問顧唯笑:「他們是誰?」
顧唯笑向他介紹:「這是杜心遙的父母。」
藺成諾震驚不已,看著眼前的侏儒夫婦、矮小破舊的房子,幾乎不敢相信。
杜爸爸笑呵呵地看著藺成諾問:「這也是心遙的同學吧?」
藺成諾點點頭,以他的身高站在杜爸爸面前就像個巨人。他要蹲下去才能看清杜爸爸的樣子。他知道杜心遙家境不好,但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狀況,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顧唯笑禮貌地說:「叔叔阿姨,今天我是來請你們去參加家長會的。」
杜媽媽急著問:「家長會?什麼時候?」
「這個禮拜六上午,杜心遙沒來得及告訴你們吧?」
杜媽媽和杜爸爸相視一眼,像是有什麼難處,支支吾吾地說:「我們還是不去吧……」
顧唯笑勸道:「杜心遙其實很希望你們去的,這次她得了年級第一,還拿了獎學金。你們應該去分享她的成績和驕傲。」
藺成諾反問一句:「怎麼從沒見過你們來參加家長會?」
杜爸爸咳了幾聲說:「我……身體不大好,所以沒去過。」
顧唯笑接著做他們的思想工作:「杜心遙一直住在魏老師家,你們肯定也很想她吧,正好這次去看看她呀。」
杜媽媽小聲問杜爸爸:「那我們去不去?是不是太遠了?」
藺成諾一想到這也算是幫助同學,立馬說:「我讓我家司機開車來接你們!」
「那……那多不好意思。」
「沒關係,就這樣吧!」藺成諾仗義地揮揮手,為自己又一次的英雄事蹟感到自豪。
顧唯笑見杜心遙父母答應了參加家長會,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走出那條巷子,顧唯笑鬆了一口氣,對藺成諾說:「多謝。」
藺成諾晃頭晃腦的,好像無所謂的樣子:「小意思,舉手之勞。要是早知道杜心遙家這種情況,我應該叫我爸給他們弄個安置房。」
顧唯笑眼睛一亮:「現在弄也不晚啊,他們生活得好辛苦。如果安置好了他們,杜心遙就不用住在我們家了,可以回家跟父母團聚!」
藺成諾覺得有道理,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回去就跟我爸說。」
【三】
顧唯笑回到家,飯菜已經涼了。魏蘭平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沒問顧唯笑為什麼這麼晚回來,也不關心她肚子餓不餓、飯菜要不要熱一下再吃。
顧唯笑也不需要她多餘的關注,自己把剩飯剩菜倒在一起放進微波爐加熱了一下,然後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魏蘭平放下報紙,摘掉眼鏡,明明心裡在賭氣,表面上卻冷漠地問顧唯笑:「上次杜心遙的作文貼在公告欄裡被人寫了紅字,是不是你寫的?」
顧唯笑愣了一下,都過去好幾天了,怎麼現在才提起來?
她低著頭一邊吃飯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是啊。」
「為什麼這樣做?」
「因為那篇作文本來就是抄的。」
「你可以先跟老師反映情況,為什麼採取過激的行動?」
「我去年就跟你反映過,可是你沒當回事。」
魏蘭平站起來,臉色變得嚴肅了:「那你可以再反映一次,這樣傷害別人有什麼好處?」
顧唯笑也不甘示弱地站起來回答:「無論我挑她什麼毛病,你都覺得那不是錯,而是優點。反正你總是能從她身上看到優點。現在覺得她受到傷害,心疼她了?可那是她自找的,誰讓她抄作文?」
魏蘭平仍然向著杜心遙說:「雖然她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但是把作文整篇整篇地背下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背再多也不是她自己的。」顧唯笑沒了胃口,把碗筷放下轉身回房間。
杜心遙以不變的姿勢趴在桌上寫作業,她一定聽見了外面的爭執,但是顧唯笑進來以後她好像若無其事。
顧唯笑冷笑兩聲,也沒看她,自顧自地說:「又在我媽面前裝可憐了是吧?敢做就要敢當啊,既然那麼風光,就要承受那風光之後的痛苦。」
「你什麼都不知道。」杜心遙輕飄飄地說了幾個字,然後閉口不談了。
顧唯笑半倚著書櫃看著杜心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家長會馬上就要來了,到時候就有好戲看了。
天空碧藍,沒有一片雲彩,彷彿一塊平整的玻璃。窗外的樹枝抽出了新芽,春意盎然。
家長會還沒開始,學生和家長都混在一起,學生們聊天說笑,家長的話題不外乎成績和大學,然後互相攀比。
魏蘭平身邊圍了好幾個家長,都在詢問自己的孩子在學校的表現和未來的方向。魏蘭平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得心應手,和家長交流得非常融洽。
「魏老師,我兒子就是記性不太好,讓他背個什麼東西死活背不出來,這個有沒有什麼方法呀?」
「記憶肯定是有方法的,今天我正好安排了我們班最優秀的學生杜心遙來給大家講一講她的學習方法。」
「是嗎?是那個年級第一名嗎?」
「是啊,這個女生家庭困難,特別刻苦特別用功,等開會了我會介紹給大家認識一下……」
顧唯笑在走廊裡遊走,時不時朝樓下張望著。
張思佳從後面拍她的肩膀:「嗨!你在幹嗎呢?等誰啊?」
顧唯笑搖搖頭,跟張思佳挽著手:「去廁所嗎?」
「好啊,走!」張思佳像只無憂無慮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地邊走邊說,「我看見那個藺成諾的爸爸了,哇,真是土豪!戴了那麼粗的金鍊子,還有手上拿的包是普拉達的!」
顧唯笑問:「他爸爸開車來的?」
「是啊,藺成諾跟他爸爸一起來的。」
「看見他們家司機了嗎?」
「沒有啊!」
顧唯笑低頭思索著,兩人已經走到了樓下。恰好一輛車從外面開過來,停在她們面前。
門開了,杜心遙的爸爸媽媽從車上艱難地跳下來,兩個人穿戴很簡樸,但是很乾淨。他們看見顧唯笑高興地跟她打招呼,顧唯笑也終於鬆了一口氣,要親自帶著他們上樓去。
張思佳小聲問:「呃,這不是上次在奶茶店外面碰見過的嗎?你認識?」
顧唯笑大大方方向張思佳介紹:「他們是杜心遙的爸爸媽媽。」
張思佳怔了一下,馬上喊:「叔叔好,阿姨好。」
杜心遙的父母笑著衝張思佳點頭:「你好,你也是心遙的同學吧?」
「嗯……」張思佳在震驚的情緒中沒緩過來。
顧唯笑顧不上張思佳了,趕緊說:「你自己去廁所吧,我送叔叔阿姨上去。」
張思佳便站在原地看著侏儒夫婦搖搖擺擺地往前走遠的背影。不少學生和家長都看見了這一對奇怪的夫婦,一時間大家都在背後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杜心遙渾然不知,正在活動室緊張地準備今天的發言。對她來說,傳授學習經驗本來是很簡單的一件事,但是要在那麼多人面前講話還是頭一次。
她太緊張了,手心裡全是汗。她對著鏡子整理頭髮,忽然發現身後多了一個人,是藺成諾。
藺成諾路過的時候看見了杜心遙,想要為自己的英雄事蹟邀功,不過看見杜心遙正在用心準備發言,便不想打擾,跟她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
杜心遙覺得藺成諾的目光很奇怪,跟從前不一樣了,但是她也沒多想,繼續低頭背發言稿。
【四】
家長會就快要開始了,學生陸陸續續從教室裡出來,家長按照座位依次入座。魏蘭平走上講臺,環顧了整個教室,看看有沒有缺席的。
這時,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教室門口,大家臉上出現各式各樣的表情,有錯愕、有驚訝、有憐憫。
魏蘭平也回頭看,只見顧唯笑和杜心遙的父母正走進來。
顧唯笑領著他們走到自己和杜心遙的座位上,說:「這是杜心遙的位置,你們坐吧。」
他們感激地看著顧唯笑點點頭,兩人像孩子一樣爬上去坐好,膽怯地迎接所有人異樣的目光。
魏蘭平也感到很詫異,但是也很高興,向大家介紹:「這兩位就是杜心遙的父母,是他們培養出來了這麼優秀的女兒。大家鼓掌歡迎一下!」
一聽是杜心遙的父母,教室裡的掌聲如雷鳴般轟動。顧唯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悄無聲息地走出教室。
走廊上所有的學生都圍了過來,透過窗戶打量那格外引人注目的夫婦。
張思佳捂著嘴小聲對顧唯笑說:「上次我們碰見他們了,你還說不認識。你明明認識的,幹嗎不告訴我呀?」
顧唯笑解釋道:「杜心遙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就沒說。」
張思佳反問:「她為什麼不想讓人知道?」
旁邊有同學竊竊地說:「她是不是覺得沒面子啊?」
「肯定是啦,正常人都會接受不了自己的爸媽是侏儒。」
「幸好杜心遙沒有遺傳。」
「不知道會不會隔代遺傳啊?」
溫泉靜靜站在一旁沒有出聲,他一直都知道杜心遙不想讓父母參加家長會,更不想讓同學知道這件事,但沒想到這次她父母居然來了,這讓溫泉心裡感到很意外。
忽然有人問溫泉:「溫泉,你和杜心遙不是鄰居嗎?這事你早就知道吧?」
溫泉遲疑地點點頭。
「怎麼從沒聽你說過呀?」
「是啊,這麼大的爆炸新聞,居然不透露給我們!」
顧唯笑側身看著溫泉,心想這個善良的男生和她起初一樣也不忍心傷害杜心遙,不過到現在,顧唯笑已經不打算對杜心遙保持仁慈了。
她走到溫泉身邊,低聲問:「你是在擔心杜心遙嗎?」
溫泉答道:「不,我只是好奇她怎麼會把父母叫來參加家長會。以我對她的瞭解,她應該打算把這個秘密一直藏下去,不讓任何一個同學知道。」
顧唯笑發覺溫泉是她同一陣線的盟友,才向他透露:「是我請他們來的,我覺得他們很可憐,作為父母,怎麼連參加家長會的資格都沒有?」
溫泉點點頭表示贊同:「你做得對。杜叔叔他們一直很想來學校看看的。」
在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中,杜心遙穿過走廊一直走到教室外面,一邊走一邊默唸發言稿。她看見一群人將窗戶圍得水洩不通,但並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也沒人注意到她,除了顧唯笑和溫泉。
他們那樣看著她,彷彿帶著一些嘲笑和蔑視,彷彿他們高高在上一樣,而她卑微到了塵土裡。
杜心遙想知道大家在那裡看什麼,這時候聽見教室裡傳來掌聲,接著魏蘭平大步走出來喊:「杜心遙,快來,該你發言了。」
杜心遙顧不得分神,深吸一口氣走進教室。她因為緊張不敢四處看,徑直走上了講臺,先鞠一個躬,正打算做自我介紹,教室正中央那兩個身影像閃電一樣刺得她雙眼發疼。
她非常震驚,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面對這樣的場面,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魏蘭平見杜心遙站在那裡發愣,以為她怯場,趕緊鼓勵她說:「心遙,別緊張啊,大點兒聲。」
杜心遙仍然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魏蘭平見狀舉起手鼓掌說:「我們再次熱烈歡迎杜心遙同學講話。」
教室裡又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杜心遙的父母也在其中用力地鼓掌,兩人眼睛放光看著自己優秀的女兒站在講臺上受到這麼多人的關注。
杜心遙被掌聲拉回思緒,她決定不再看著父母,將他們拋到一邊,鄭重其事地開始了自己的發言。
散會之後,教室外面很熱鬧,家長圍著老師寒暄的寒暄、道別的道別。學生們則聚在一起有笑有鬧,幾乎都忘記了杜心遙和她的父母。
杜心遙從教室出來之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矮小的父母緊跟在她身後顯得有些吃力。
走出教學樓後是一個小廣場,四周沒有人,杜心遙突然收住腳步回頭劈頭蓋臉地問:「你們怎麼來了?我不是早就說了不用來參加我的家長會嗎?」
杜爸爸臉色通紅,支支吾吾地說:「是……是你同學邀請我們來的,還說是你的意思。」
杜心遙狠狠地瞪著父親:「哪個同學?」
「她叫顧唯笑。」
杜心遙馬上就明白了,卻沒想到顧唯笑會這麼狠,輕而易舉就抓住了她的弱點。
杜媽媽似乎很侷促,紅著眼眶小聲說:「原來不是你叫我們來的,我還以為……」
杜心遙毫不客氣地指責道:「你們來只會給我添麻煩,本來好好的,現在全校的人都在議論我。這會嚴重地干擾我的學習!」
杜媽媽強忍住淚,拉著杜爸爸說:「我們快走吧。」
杜爸爸劇烈咳嗽了一陣,不想再看杜心遙一眼,和杜媽媽互相攙扶著一起走了。
杜心遙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視線越來越模糊,最終被自己的淚水浸溼了雙眼。直到她打算離開,才發現藺成諾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
藺成諾也是剛到,他並沒發現杜心遙的異樣,還十分得意地炫耀:「今天是我派司機去把你爸媽接來的。」
杜心遙轉過身,淚流滿面地瞪著他:「為什麼?是因為顧唯笑嗎?你要幫著顧唯笑一起欺負我嗎?」
藺成諾從沒見過杜心遙這個樣子,頓時嚇傻了:「你,你怎麼了?我只是想幫忙啊,怎麼就欺負你了?」
杜心遙忍住哭聲,哽咽道:「顧唯笑是故意的,她想讓我出醜,讓我以後在學校都抬不起頭來。她早就想把我從她家裡趕出去,可魏老師不讓我走,她就想辦法報復我。」
藺成諾看著她可憐又委屈的樣子十分焦急,從來都不會安慰人的他只好哄著她說:「你先別哭啊,顧唯笑不是那種人,肯定有誤會。她是好心好意把你爸媽請過來的。再說你沒有出醜啊,你爸媽的情況很特殊,大家都覺得你很了不起。」
杜心遙低著頭小聲說:「所有人都知道了,全校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們都同情我、可憐我……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可憐。」
藺成諾勸道:「你……你別想得這麼複雜嘛,要是所有家長都像誇你那樣誇我,我都要笑死了。」
杜心遙漸漸平靜下來,用小心翼翼的目光看著他:「謝謝你,上次你送了我第一份生日禮物,這次又是第一個安慰我的人。」
藺成諾鬆了一口氣:「你不哭了就好,渴不渴啊?我請你喝奶茶啊。」
「我沒喝過……」杜心遙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了。
藺成諾很吃驚,反問:「奶茶沒喝過?那你去過肯德基嗎?」
杜心遙搖搖頭:「我只在外面吃過一次飯,還是顧唯笑過生日的時候,魏老師帶我們去的。」
藺成諾說不上來心裡什麼感覺,好像堵得厲害。
他一直大手大腳,生活在父親提供的優越條件下,不知道這個年代就在自己身邊,還有像杜心遙這樣的人。
他的心瞬間被軟化了,有什麼東西像水一樣流淌起來,從心裡流到血脈中,遊走在整個軀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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