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法接受的事實

席辰忽然又閃爍其詞,問:「小愛,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一無所有,將與許多人為敵,如果我欺騙了你,以別人的名字喜歡上了你,你是否還願意陪在我身邊,經歷未來未知的困苦?」

唐愛的身體如遭電擊,渾身酥麻後提不起來半點力氣。什麼如果啊,沒有如果!什麼叫欺騙了她?以別人的名字喜歡上了她……

果然,唐愛找準了話中的重點,定定地盯著席辰,聲音在微微打戰:「什麼叫……以別人的名字……」

席辰心中一涼,還是到了這一步了……

「什麼……叫以別人的名字?」唐愛的視線變得模糊,但仍舊以平靜的表情看著席辰。

席辰的雙手緊緊抱在一起,他沒有躲開視線,而是面對自己該面對的事情。他說:「因為,我不是席辰……」

唐愛的身體如被定住一般,大腦一片空白,思緒如被丟進了攪拌機中,嘩啦啦地被攪碎。

對面的少年繼續說:「小愛,我不是席辰,我是他的雙胞胎弟弟——席風……」

那個叫席風的少年,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猶如一把利劍直挺挺地紮在唐愛的心中。唐愛的神色很是恍惚,宛如靈魂已不在軀殼中,她滿懷期待來到陌生城市要見的人……這麼久來一直為之付出的人……到頭來居然不是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嗎?

為什麼?為什麼不早早地說,為什麼要騙她……都在騙她!全都在騙!

「那,席辰呢……」唐愛的反應看似很平淡,但心神恍惚已經快要崩潰。

「小愛……」席風忐忑地盯著她。

「席辰!席辰呢——」眼前的少女忽然似發狂一般站起來,雙手重重地拍在桌面,身子往前一傾,衝著他喊道。眼淚從眼眶中濺出,「啪嗒」一聲落在席風的臉上,燙得他心裡一陣揪痛。

席風大概永遠忘不了那時的唐愛,瞳孔在劇烈地顫動,眼淚似斷線的珠子,一滴一滴滑過臉龐,打在桌上。她的雙眼裡充滿了恐懼、憤怒,細長的血絲從眼角拉開,紅得讓人心驚膽戰。

席辰、席辰……席辰他……他死了啊……

早在唐愛入學的那一年,席辰就死了。

是的,朱悅生了兩個孩子,雙胞胎。

哥哥是席辰,弟弟是席風,也就是我。

其實從一開始,哥哥就是十分懂事,並很溫柔的一個人。

爸爸很喜歡哥哥,哥哥非常照顧我,謝婉秋和席杉杉來了席家之後,哥哥也一直把席杉杉當作親妹妹一樣對待,席杉杉同哥哥的關係也十分親密。

然而,我卻是一個特別孤僻的孩子,打小就不合群,還總是反抗自己的父親,父親對我頭痛不已,他不明白為何自己的兩個孩子,差距會如此之大?

小小的我誰也不親近,只信賴自己的哥哥,許多時候,我都不明白,為什麼哥哥要在爸爸面前扮演乖孩子,爸爸對媽媽一點都不好,為什麼哥哥還要喜歡爸爸呢?

我不知道,哥哥不過比我大幾分鐘而已,但是那時的他腦袋裡已經裝了很多小孩子不該裝的東西。生存、未來、利益,所有我不會考慮的,哥哥都考慮了,也全都幫我考慮了。

謝婉秋帶著席杉杉來的時候,哥哥與我不過只有七歲。

哥哥和我都在安城最好的學校唸書,哥哥是全校第一名,我是全校最後一名。我總覺得哥哥離自己遠了,被名利矇蔽了雙眼,因此對於哥哥的溫柔和照顧,我漸漸地變得排斥起來。

我開始陷入低谷、沉默,誰也近不了我的身。

然而,席杉杉是個例外。

小時候的席杉杉可沒有現在這麼漂亮,那時的她肉乎乎的,兩隻眼睛裡藏著一股精明勁兒,歌聲比黃鸝鳥兒的還要動聽。她喜歡捉弄沉默的我,喜歡強制性拉著我在後花園裡到處跑,一起追逐蝴蝶,將花瓣上的晨露收進玻璃瓶內。

那時的我很喜歡席杉杉,哪怕我特別討厭那個口蜜腹劍的後媽。

如果哥哥是我生命中的陽光,席杉杉一定就是絢爛的彩虹。

漸漸的,我有了想守護的東西,我呀,想守護杉杉的笑,直到她再也不需要我了。

但是我沒有想到,那樣的時光沒有多久,就被謝婉秋打破了。

我親耳聽到謝婉秋暗地裡教育席杉杉,不可以和我來往,若是再跟我來往,便打斷她的腿。我越來越恨謝婉秋,直到某一次我與謝婉秋髮生矛盾,聞聲趕來的席杉杉絲毫不猶豫地站在她媽媽那一方,連事情緣由都不問,就指責我的不是。

我緊緊盯著席杉杉訓斥我的模樣,內心深處被拉開了一道血長的口子。

在席杉杉的訓斥聲中,我轉身離開了。那一年,我十四歲,心中最美好的東西在頃刻間變得支離破碎。

也是從那時起,我再也沒原諒過席杉杉。

十八歲那年夏天,哥哥和他的好友沈若昀一起出去旅行,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似披著霞光,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

我問他什麼事那麼開心,哥哥扭過頭,神秘地說:「認識了一個我很喜歡的人。」

我當時便想,喜歡的人嗎?像我以前喜歡杉杉一樣,那應該是十分美好的事情吧。

只是我喜歡錯了人,哥哥好像喜歡對了人。

後來,我知道了哥哥喜歡的那個女孩子,叫唐愛。我問哥哥:「名字叫唐愛,一定懂得什麼是愛吧?」

哥哥望著碧空,笑著搖了搖頭。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觸碰到哥哥心中的另一片柔軟。

沒過多久,你給哥哥寄了茉莉花插穗和檸檬薄荷,哥哥精心地照顧著它們,比照顧自己還要照顧得好。他在我面前從來不避諱關於你的事,你們倆聊天的時候,他也經常當著我的面,在我面前提起你的名字時,也十分隨意。

你在哥哥心中,真的很重要呢。

當哥哥聽說你要來安城的時候,他呆站在窗前許久,然後扭頭對我說:「小愛要來了。」

我問:「你做好所有準備了嗎?接受她的一切,也讓她接受你的一切。」

「準備好了啊。」他那樣站著,玫瑰色的陽光透過窗戶上薄薄的紗簾照在哥哥的身上,那時的他整個人都逆著光,仿若不是來自人間,「沒準備好,怎敢讓她來呢。」

從那時起,哥哥便在等著與你相見的那一天。

可是……可是原本是該與你相見的那一天,他卻出事了。

都怪我……

若不是我……

那天,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因為那天是我和哥哥的生日,十九歲生日。我讓哥哥一定要回來跟我一起過生日,我們每年都是一起過的。

可他總會忘記那一天也是他生日。

那一天,哥哥從很遠的地方奔赴回來,為了給陪我一起過生日。那一天,他心裡裝著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你,他打算給我過了生日就去找你……

但是那天,我沒有等到哥哥回來,只等來了醫院的電話。醫生說……哥哥出車禍了,因為急著趕路,被一輛大貨車撞到,整個車身被夾在貨車與欄杆中間,車身變了形。

我驚慌地跟著許多人跑進醫院,哥哥正在搶救,本來已經搶救過來了的……

哥哥傷得很重,一直在重症監護室。他在醫院的第五天醒了過來,艱難地與我們對話,他說他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還抓著我和沈若昀的手,要我們記得去學校看看你,他怕你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地方孤立無援,要我和沈若昀在你需要的時候,盡心盡力地幫助你,照顧你。

說完之後,他臉上掛著笑,淡淡地說:「好遺憾呢,再也看不到她了嗎?」

他還說,明明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還能隱約看到許多帶著新生的大巴車從身邊疾馳過去,他還以為能再見到你呢。

可哪裡知道,在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是此生與你之間的最後一面呢……

哥哥在出車禍的第六天去世了,走的時候,眼角掛著淚,不知道是為誰流的,或許,是為自己吧。

隨後,席家為他準備了葬禮,葬禮那天下著傾盆大雨,墓地上黑壓壓的一片,所有人都沉默地站著,隱隱約約的哭聲被雨聲所掩蓋。

哥哥生前有很多好友,他去世了,大家都覺得是天妒英才,來給他送花的人排了長長的一條隊。當時我就在想啊,老天爺是瞎了嗎?為什麼要帶走哥哥那麼好的人,卻留下我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人。

哥哥死後,我依舊未回過神來。

後來有一天,沈若昀找到我,跟我說他在學校看到唐愛了。

那時我便想起哥哥的話,想起他放不下的牽掛。我思考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早上拿著手機給沈若昀打電話,我說,我去學校看看她吧,那個叫唐愛的女孩子。

等我到了學校之後,我沒想到會被你看到,更沒想到會被你認成是席辰。

你被裹在夕陽的餘暉裡,穿著隨性的裙子,在金燦燦的夕陽底下雙手背在背上,眯著眼對著我溫暖地笑,歪著腦袋,溫柔地喊道:「席辰。」

那一刻,似乎真的有璀璨的陽光滑過我的心底,我一眼就知道,是的,一定是你,你就是唐愛。

我鬼使神差地張開雙臂,儘量像哥哥一樣笑起來,我說:「小愛,久等了。」

然後,你在夕陽餘暉下奔向我,撲進我的懷裡。

那時,我沒有一點做錯事的愧疚感,反而很想呵護那樣美好的你。因為我不知道,那時的你如果聽說席辰去世了,該有多崩潰。

於是,我自私了,想一直瞞著你,能瞞多久就瞞多久,我不想讓你不開心。

直到後來,與你發生了那麼多事,你始終堅定地站在我這一邊,信任我、待我好,我才發現,喜歡你的那個人,名字是席辰的,可是心卻是席風的。

我苦苦糾結,我怎麼能喜歡你啊,你是我哥哥最愛的人……

但我又不想放棄,不甘放棄,唐愛,你說……這樣的我,該怎麼辦呢?

席風抬起頭望著唐愛,整張臉被淚水打溼。

唐愛的手離開桌面,身形晃了晃,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小愛!」席風站起來想扶著她,但唐愛迅速地躲過他的手,從椅子上站起來,連連後退,直到身子撞在牆上。她舉起雙手擋在自己面前,搖了搖頭,夾著哭腔說,「你,你別過來,算我求你了,我不認識你……」

「小愛……」席風皺起眉頭,沙啞的聲音在打戰。

「席辰死了,他死了,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唐愛恍惚地念著含糊不清的話,腦海裡閃過一個又一個畫面。她好像記得,在剛入學的那天,在大巴上看到了一輛救護車擦肩而過,那上面便是席辰嗎?

他們便是這樣錯過的嗎……在生與死的邊緣,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看見。

可是她怎麼相信?這將近一年裡,電話是席辰的、微信是席辰的、樣子是席辰的,就連性格都跟他以前一樣啊……唐愛靠在牆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捂著自己的臉緩緩地蹲下身。

她懷疑過的,曾懷疑過席辰變了,但也是她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懷疑。怨誰呢?

唐愛慢慢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小愛……」席風走過去,俯下身,雙手呈攙扶的姿勢,唐愛對他擺了擺手,說,「你別碰我……」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不停地搖頭,恍恍惚惚地從席風身側趔趄地走過,開啟包間的門便跑開了。

在大廳裡喝咖啡的沈若昀看見唐愛奪門而出,落荒而逃,心下明白了什麼。他放下咖啡杯走進包間,看見席風耷拉著腦袋,渾身無骨地站著,他問:「你都跟她說了?」

席風沉默了半晌,緩緩走到咖啡桌前坐下,無力地靠在椅子上,說:「說了……」

沈若昀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將手揣進褲兜,說:「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了,不是嗎?你……接下來怎麼打算?」

「我會替哥哥站出來,把屬於我們的股份保住,並且讓我父親知道,哥哥雖然去世了,但我會像他一樣努力,守住自己該有的東西。」席風注視著前方,眼神有些渙散,如今,他有勇氣站出來完成哥哥的事業,但卻丟失了面對唐愛的勇氣。

這到底算獲得,還是算失去?

「你別擔心她了,她那邊我會留意的,你先做好你自己的事吧。」沈若昀輕描淡寫地說,畢竟照顧唐愛,除了席風,他也有分,那是他作為席辰最好的朋友答應下來的話。

席風的眼睛慢慢變得有神,他緩緩站起來,看向沈若昀,說:「那就先麻煩你了,等我處理完公司的事情,我就去找她。」

「你還是決定要挽回她嗎?」沈若昀問。

席風的眉眼間多了幾絲嚴肅,他篤定地說:「我不僅要挽回她,我還要代替哥哥照顧她、保護她。」末了,他眼中閃著光,「用我的餘生。」說完,席風推開椅子,走出了咖啡廳。

沈若昀默默地站在那裡,半晌,他才緩緩回頭,目光注視著席風離開的方向,嘴角掛起一抹欣慰的微笑。

若是席辰還在,看到席風這樣的狀態,一定也十分欣慰吧?

沈若昀瞭解席辰,如果席風愛上了唐愛,席辰一定會衷心地祝福他們。只是席辰啊,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席風能在席家立穩足跟,能順利地與唐愛解開糾葛、重新和好吧。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誰比你更希望他們快樂了啊。

暮色濃烈,街道兩旁的屋頂上泛著鎏金色的光芒,幾隻飛鳥劃過高高的天空,落在玫瑰色的晚霞處。

天氣已經很暖和了,暖和到只穿一件衣服便夠了。

可是就在這樣暖和的天氣裡,唐愛卻感覺渾身冰冷,宛如墜入了亙古不化的冰壑之中。

席辰死了……他們說席辰死了……席辰怎麼會死呢。

唐愛像是一隻沒有靈魂的空殼,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穿梭,有人不小心撞到她,她都毫無知覺。

四周有單車清脆的鈴聲,也有電瓶車和摩托車刺耳的鳴聲,那些聲音離她那麼近,卻也離她好遠。整個世界一片矇矓,唐愛深陷其中,看不清前路,更無法後退。

忽然,有一隻強有力的胳膊將唐愛拽住,迅速地拉到了一邊。唐愛回過神來,才看清拽著自己的人是一臉驚異的邵嶼。

「唐愛,你怎麼了?」邵嶼的聲音似自帶混響一般,輕輕地撞擊著唐愛的耳膜。

唐愛的身形有些不穩,邵嶼沒有鬆開手。

「你是不是……也知道了啊,邵老師?」唐愛仰起頭,小巧精緻的臉上早已被淚水打溼。

邵嶼不明就裡地看著她,知道她現在神智有些不太清楚,於是伸出一隻手抱著唐愛,說:「走,先跟我回去。」

「我不走……」唐愛從邵嶼懷中掙扎出來,兩手握拳無力地打在邵嶼的胸口,發洩著心中崩塌的情緒,「你是不是也知道……知道現在那個席辰是假的!跟著他們一起來騙我?是不是?」

邵嶼心中一怔,原來她知道了嗎。

知道這件事情了?

難怪會這樣。

「小愛,你……」邵嶼剛想說什麼,卻又立馬止住。

說什麼呢?說冷靜一點嗎?自己一心喜歡的人原來早就去世了,花了那麼多真心對待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要見的那個人,不僅如此,身邊的朋友全都合夥來騙她,此時此刻的她,要如何冷靜?

「沒事兒,哭一會兒吧。」邵嶼將唐愛抱在懷裡,一隻手溫柔地按著她的頭,溫柔地哄她。

「我討厭死你們了……」在他的懷裡,唐愛悶聲地流淚,整個被環著的身體劇烈發抖,「我想見席辰,我想他,我想去見他。他沒有死,他說過……說過我若來,他便等我的,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說話都不算數呢?」

邵嶼輕輕將唐愛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輕聲細語地說:「若非身不由己,他也不願離開你啊,傻瓜,誰會願意那樣做呢?」

邵嶼心疼唐愛,源於感同身受。他的初戀女友在閉上雙眼前,便是用這一句話來安慰他。

當是她蒼白著臉,握著痛哭流涕的邵嶼的手,微笑著說:「傻瓜,若非身不由己,我怎麼願意離開你呢?」

邵嶼於初戀,唐愛於席辰,都是如此道理。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願意離開自己喜歡的人。可是,死亡真的是無法挽回的事情。唐愛在邵嶼的懷中哭了很久,直到沒了聲音。

邵嶼剛要喚她一聲,便感覺懷中的少女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身子正往下墜。邵嶼連忙扶著她,見她已然暈了過去。

邵嶼心口有些微微作疼,若是席辰看見了這副模樣的唐愛,一定心疼死了吧?邵嶼嘆了口氣,將唐愛抱起來,帶進了自己的車裡。

車上,邵嶼替唐愛蓋了層薄薄的毯子,晚來天漸涼,別生了病。

隨後,邵嶼又給席風發了條微信:

「——小愛在我這裡,傷心過度暈了過去,不會有大的問題,我會好好照顧她的。你處理完了事情,便來見她吧。」

席風幾乎秒回:

「——好,謝謝。」

邵嶼鎖上手機,將手機放在一邊,扭過頭看著唐愛。她呼吸很是均勻,只是細長的眉毛一直緊緊地皺著,彷彿是解不開的萬千結。

窗外的暮光更深了,墨藍色的天空上隱隱可見一輪昏暗的圓月,路的盡頭已經亮起了一排排暖黃色的路燈。

腕錶上的指標正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轉動,時針已經指向了七點。身側的少女暈倒睡著了將近一個小時,眉頭還是皺皺的舒展不開。忽然,少女動了動,眼睫毛輕輕顫動著,很快便被眼淚打溼。

她輕啟嘴唇,喃喃地喊:「席辰,席辰……」

邵嶼剛想叫醒唐愛,便見她緩慢地睜開眼,淚水連線著上下睫毛成了幾條絲狀。

「醒了?」他說。

唐愛聽到聲音,轉頭看去,才發現自己正在邵嶼的車上。

哭了那麼久,暈倒後睡了這麼久,唐愛的情緒沒有之前那麼崩潰,她靠著座背,問:「邵老師,你知道席辰在哪裡嗎?」

她是指他所埋之處。邵嶼知她所指,便說:「如果你撐得住,我就帶你去見他。」

「我撐得住的,邵老師。」唐愛無神地注視著某處,只是表情一片平靜。

邵嶼見她這個樣子,嘆了口氣,俯身過去幫她把安全帶繫好,說:「我帶你去。」說完,邵嶼便將車開出了停車場。

車子在暮色裡穿過喧囂的大街,往郊外駛去。

唐愛將頭靠在椅背上,望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這裡遠離城市,人煙較少,也不知道席辰會不會孤獨呢?只是這裡視線不錯,一仰頭便能看見滿天的星子,席辰孤獨的時候,也會仰頭望著星辰吧。

想到這裡,唐愛臉上便露出了微笑,微笑中夾雜著許多無法言說的苦楚。

沒過多久,邵嶼的車便停在了一處墓地之前,唐愛下車後站在墓地外面,望著那片整齊有序的墓碑,心裡忽然劇烈地撞動起來,眼睛也很快地溼潤了。

席辰,我來看你了,來得這樣的唐突,手上什麼都沒帶。

你會不會怨我呢?怨我來得這樣遲,怨我這麼長時間以來,都沒有認出陪在我身邊的不是你。

你怨我吧,怨我,我心裡才好受些,才敢微笑著去見你。

唐愛一直掛著那樣的笑,隨著邵嶼穿過墓地中的道路,最後停在一塊蒼白的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