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溫秀如玉,清雋雅緻,如一幅極佳的畫卷,又似遠處山頭的流雲,溫雅而斯文。
在看到秦倦那一張鬼臉之後,再看到這一雙俏麗的人兒,頓覺分外亮麗,更覺秦倦那一張鬼臉分外刺眼難看。
還未有人回過神來,女子已清脆動人地道:「千凰樓秦箏秦遙,特來恭祝慈眉師太六十大壽。」
那男子並不像那女子那麼落落大方,只是微微一笑,隨著她走了進來。
青衣少年的目光一直盯著秦箏,忘我地吐了口氣,看了看秦遙,顯然有些自慚形穢,突然回顧了秦倦一眼,輕蔑地道:「看看人家是什麼樣子!哼!」他顯然借題發揮,得不到美人,悻悻之情便全發洩在秦倦身上。
秦倦像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緊緊握著酒杯,微微咬住自己的唇。他以左手握住自己持杯的右手,他知道自己在發抖。
眼角有一陣白影飄過,他知道秦箏就坐在他左邊的正席上。
老天!他不知道自己竟會如此痛苦!這一剎那秦箏秦遙的相襯比什麼都刺痛他,他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不是神,他受不了,受不了!他是真心要成全他和她,是誠心放棄,可是——他是在乎的!他在乎秦箏,在乎她竟然完全忽略了他;在乎秦遙,在乎他竟認不出自己的親生兄弟!他在乎,在乎自己這一張臉,在乎秦遙那一張近乎完美的臉;他更在乎——他們看起來如此相配,如此光彩照人,只分外地顯出他的失魂落魄!他應該死在一年前,他為什麼要活下來?活下來——讓自己歷盡苦楚,比死更痛苦了十分、百分、千分?他——實在沒有他自己估量的那麼堅強,他不該來的!不該!
秦箏秦遙之所以會來,是因為肖飛覺得此次壽誕高手如雲,應該沒有什麼危險。而秦倦之死,他們兩人始終不能釋懷,所以有意讓他們出來走走,也好為明年成婚作準備——雖然他們兩人並沒有說,但千凰樓上下均知他們成婚是秦倦的遺願,而且兩人如瑤池雙璧,若他們不成婚,那著實也找不到第二個可以與他們相配的男子女子,所謂天造地設不過如此。以秦倦的聰明,實不難猜出這種結果,但他卻完全沒向這邊想——他刻意忽略了,自己的相讓,其實必然造就這種結果,沒有一種犧牲是不痛的,除死之外,尚需坦然,而他卻沒有真正豁達。
右手的傷因為太過用力而裂開,血,染紅了那杯,又緩緩滑落桌面。
心口隱隱作痛,已經很久沒有發病,此刻卻痛了起來。
「施主?這位施主?」一個莫約六旬的白袍女尼站在他身邊,慈眉善目地看著他,「這位施主可是身子不適?」
秦倦緩緩抬頭,這便是慈眉師太,峨嵋派的現任掌門。但他並無欣喜之意。他並不想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但——現在誰都看著他。沒有人認出他來,人人臉上的關切之色只讓他覺得想大笑出聲。
勉強笑笑,他緩緩地道:「家師無塵道長,祝慈眉師太清修得道,妙悟佛法,百歲福澤。弟子無意驚動了師太。」他的聲音素來低柔,此刻又添了三分暗啞,幾乎沒有人聽清他在說什麼。
秦箏回過頭,微微詫異地看著這個引起慈眉師太注意的醜麵人,只見他滿面疤痕,看起來觸目驚心!但睫毛低垂,竟然有一種隱而不發的尊貴之意。她只看了那一眼,但不料他驟然抬起頭來,向她看來。
目光相觸,她心頭一熱,驟然暈紅了雙頰。臉上好熱,她自己知道,但為什麼?換了別個女子必定急急回過頭去,但秦箏不同,她卻牢牢盯著秦倦看。她相信一定有什麼理由,她並不是容易為男子心動的女子——又何況,那樣的感覺,像有什麼最重要的東西失而復得,像一下牢牢抓住了自己找尋已久的珍寶。
她這麼一看,不久便釋然——原來這個醜麵人的神韻神色,那種幽幽微微的尊貴與冷靜,著實與秦倦有些相似。她吁了口氣,漸漸地,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泛上心頭的是對自己的譏諷和嘲笑,哈哈——她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這算什麼?深情?哈哈!她清清楚楚地知道秦遙不能沒有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遲早要嫁進秦家,可是——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嫁的並不是秦遙啊!她——哈哈,她以為自己愛過秦遙,她以為——什麼叫以為?就是年少無知,就是自以為是!秦倦死了,「要幸福啊!」她拿著酒杯,輕輕地晃著,看那杯中的水酒輕輕地閃著光,似笑非笑——她要如何幸福?他死了,她怎麼辦?她恨了他十年,哈哈,也愛了他十年啊!在他死後,她才真的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但知道了又如何?他死了,就算他活著,那又如何?她——依然是秦遙的人。秦倦——是不能和秦遙爭什麼的,她很清楚,無論秦遙怎麼想。事實上,因為秦遙十年的犧牲,他永遠都要為秦遙而活!
她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就算他活著又如何?他看不起她,她是一個自私自利又尖酸刻薄的女人,從來不為別人想,一無所長,又任性自負。哈哈——他死了也好,至少——她眼裡漾出少許罕有的溫柔的淚光;至少,不必三個人一起下地獄;至少,還有一個人是快樂的。她望向秦遙,眼裡慢慢泛上溫柔,只是,那不是愛戀之色,而更近於母愛之光,他實在是一個受盡苦楚的孩子,老天應該補償給他的。
秦倦看著她,她眼裡有淚,晶瑩地在目中滾來滾去,卻硬生生不掉下來;她臉上帶笑,只是笑得如此悽然而倔強,為什麼——沒有人看出她的悽然?她——是為了什麼而輕笑,又是為了什麼而有淚光?她不快樂嗎?他不能多看,秦遙的目光也向他投來,帶著詫異,他勉強向秦遙點了點頭:「多謝諸位關懷,貧道——貧道——」他素來口若懸河,善於言辭之辯,但此時此刻他竟不知道要說什麼,也不知道他能說什麼,胸口好痛——
「這位施主?」慈眉師太皺眉,「你可是身子不適?可要休息?」她看不出秦倦的臉色,實不知他究竟是怎麼了。
秦倦搖了搖頭,心口好痛。他不是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劇痛,但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不是身體的問題,而是情傷,情傷——卻不可以以毅力忍耐!但畢竟他是秦倦,微一咬牙:「貧道無事,有勞師太關切了。師太是壽誕之主,還應主持壽典,不應為貧道誤事。」
慈眉師太頗為意外地看著這個面容毀損的年輕道人,她威名素顯,哪一個江湖後輩不想得她的嘉獎提攜,藉以揚名?但他說的有理,她點了點頭,緩步往主席走去。
秦倦把身子往椅裡靠,全殿歡聲笑語,呼呼喝喝之聲不絕於耳,聽在他耳中像隔著好遠的夢,全是不清晰的殘音,緩緩自懷裡摸索出一顆藥物,放入口中。他不願死,求死容易,求生難,他不願死,他對秦遙說過他不願死,只是——他不知道,這樣苟延殘喘地活下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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