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絕地情障02

「砰」的一聲,似乎是有人跌倒在地的聲音,他緩緩轉頭往外望去,一片朦朧之中,只見與他同席而坐的那青衣少年突然連人帶椅摔倒於地,面色青紫,不停地抽搐著,旁人驚呼四散,駭然尖叫。

「中毒?」

「慈眉老尼,你做的什麼把戲?莫不成你想把上山祝壽的人一網打盡?你對得起昔日老友嗎?你還有沒有良心?」有人怒罵不停。

慈眉師太驚怒交急,此時「砰砰」之聲不絕於耳,剎那之間,不知有多少人倒了下去。

「慈眉老尼,我和你拼了!快拿解藥來!我與你無冤無愁,你為什麼這麼對我?」有人按捺不住,一刀砍了過來。

殿內頃刻之間亂成一團,哭爹喊娘之聲不絕於耳,又有人不斷地倒了下去。

秦倦在一剎那之間斂起了眉,危險!他天生的應付危險的本性驟然激發了出來,讓他忘卻了心口的痛。他第一件事,提起桌上的酒瓶擲了出去,「乓」的一聲,酒瓶在殿中主席桌上爆開,碎瓷四射,湯湯水水淋了人一身,人人錯愕,一時都靜了下來,人人都望著他。

「這是焚香之毒,而非食水之毒,難道諸位高人辨識不出?慈眉師太亦是受害之人。諸位貴為高人,臨事之際,豈可如此張惶失措?先熄了香火!」秦倦一手按著心口,微微斂著眉,但神氣是幽微而森然的,像突然現了身的幽靈,又像洞燭一切的神祗。

慈眉師太望了一眼殿裡嫋嫋升騰的三柱檀香,那香在淡淡的日光下顯出淡淡的藍光,她心頭一跳,深駭自己如此大意,二指一彈,兩支竹筷射出,帶起了勁風熄了那檀香:「施主,慈眉謝了。」

秦倦並沒有聽她在說什麼,心念電轉,以他的身體,怎會抵得住毒香?除非——肖飛調變的鎖心丸的解藥亦有解迷香之毒的功效!他第二眼便望向秦箏秦遙,果然,他們毫無武功底子,已是搖搖欲墜,臉色慘白。

此時緊要關頭,他只求保住人命,已無暇再顧其它,伸手入懷,拿出肖飛當年給他的那個瓷瓶,倒出瓶中僅存的十五六枚藥丸,當先一枚塞入那青衣少年嘴裡,同時揚聲道:「師太,這裡少許藥物可以壓制毒性,請分給功力較弱的幾個年輕人。」他揚手把瓷瓶擲了出去。

慈眉師太飛身而起,半空抄住那瓷瓶,一個翻身,已落在秦箏身邊,一枚藥丸塞入她口中,邊道:「施主,峨嵋派謝了。」這話在她說來,自是十分難得。但她並不知道,這藥是秦倦救命之物,他中鎖心丸之毒如此之深,如無這藥救命,早在一年前就已死了,若失卻了此藥,幾乎等於斷送了他一條命。

秦倦按著心口,眉頭緊蹙,該死!在這要命的關頭,心口痛得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倒,他太清楚明白,既然有毒香之災,怎會沒有繼而來之的行動?此時若亂成一團定是會致命的,但大約是這些江湖元老吃慣了安穩飯,竟在此時亂成一團!「甘涵疾!你青囊門精擅醫術,你本門的金銀散擅解百毒,先拿出來救命!你傻了不成?在那裡發的什麼呆?」秦倦一手撐住桌面,一手按著心口,額上全是冷汗,但他咬牙叫道。

甘涵疾是青囊門年過八旬的元老,江湖上識得他的人本已不多,知道他名字的少之又少,何況是膽敢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更何況是用這樣頤指氣使的口氣?但這一吒的確讓他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心中一凜,急急自懷裡摸出金銀散,開始救人。

秦箏吃了慈眉師太給她的藥,神志漸漸清醒,她看著這個面容毀損的年輕道人,這樣凌厲的眼神,這樣低柔微啞的語音,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見過的——她閉起眼睛,那感覺就分外的鮮明——

她的心頭突然很熱很熱,這種強烈得近乎憎恨的感覺,見到了他心裡就像有憎恨的烈火在燒,想恨他恨到天地俱老,又想愛他憐他,心痛他這一生的悲哀和不幸;想對他冷言冷語,又想摟著他好好地大哭一場——她不會認錯,她是傻子,竟然會——沒有在一見面時就認出他?他沒有死!他沒有死——

她很想哭,但是她更害怕!怕的!她很怕,一剎那恐懼之極的情緒籠罩了她——他沒有死,那麼,將來呢?他們三人的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他的臉毀了,他不願認回他們,可是重要的是他沒有死,而不是他的臉啊!之所以不願相認,是因為毀容的自卑,還是——他也在害怕?害怕這種復活,最終傷害的是三個人的一生一世,是秦遙好不容易才擁有的一點小小的幸福,是會發生更驚心動魄或者無法想象的令人恐懼的事?她——還能像過去那樣對秦遙嗎?不能了,她知道的,永遠不能了。她能夠好好地待秦遙,是因為秦倦臨死前那悽然如夢的眼神,那令人心痛的囑託,但他沒有死啊!

他死了,什麼都不一樣了,她心喪若死,秦遙傷心欲絕,左鳳堂出走江湖,可是他竟然開了這樣一個玩笑?

他沒有死,一切也都不一樣了!所有的傷心是為了什麼?

他——實在太過分,多少人的一生一世都已緊緊繫在他身上,他非但沒有珍視,而且翻雲覆雨,把這本已一團混亂的局面弄得更加混亂,結果——傷了所有人的的心,更毀了他自己一生一世,不,是毀了他和她的一生一世。這樣的結果,他很開心嗎?所有人的人生都為他而改變,為他而慘淡,他這樣算什麼?他怎麼可以如此不負責任!在把一切弄亂之後就裝死拍拍手就走?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她很想哭,但憤怒的情緒抑住了她的眼淚,她哭不出來!

「箏?怎麼了?」秦遙擔心地看著她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只當她身子不適,溫柔地問。

「沒事。」秦箏衝著他笑笑,笑容裡不知有多少自嘲譏諷之意,她精神一振,「我們幫忙救人,千凰樓的人總不能叫人看小了。」

秦遙微微一笑,轉身而去,幫忙甘涵疾救人喂藥。

秦箏看著他秀雅的背影,得夫如此,夫復何求?但終是心不我予,她試圖愛上他,可十年下來,依舊許錯了心,愛錯了人。

秦倦眼見殿中局勢稍稍好轉,心下微微一鬆,陡然心口一陣劇痛,胃裡一陣翻湧,血腥之氣直衝入喉,他知道要嘔血,一把用衣袖掩住了嘴。一年以來,這病根從未發作得這般難過,一半是因為不堪江湖奔波之苦,一半是心中情苦委轉不下,如今陡然一驚一緩,身子便抵受不住。

一隻白皙而柔軟的手伸了過來,扶住他搖搖欲倒的身子,一股熟悉的淡淡幽香傳來,秦倦緩緩抬頭——

一張似笑非笑的俏臉,秦箏冷冷地道:「你是人是鬼?」

她嘴角帶笑,眼裡卻冷冷如有冰山般的火焰在燒。他一向知道她恨他,但卻不知恨得如此之深,深得足以讓她在這樣的情況下依舊認出了他!就好像一句俗話說的「你燒成灰我也認得」,她真的是如此恨他?

他私心下意識地期盼她會因為他的重生而喜悅,但她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之色,反而依舊冷豔得像當年的一枝盛極的薔薇,一點溫柔之色也沒有,有的只是呼之欲出的憤怒與譏諷。

為什麼?他和她一見面總是這種金戈鐵馬的局面?「我——」秦倦暗中拭去嘴角的血絲,微微一笑,「我是人是鬼並不重要,姑娘若是有閒,何不救人為先?貧道自知相貌醜陋,是人也好,是鬼也罷,都不是當前的第一要事,姑娘當分得出輕重緩急。」

秦箏不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良久,她極輕極輕地道:「你想不想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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