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後,已經是晚上的時間了。
商婷疲憊的看見老古永遠板著一絲不苟的臉孔筆直的站在客廳。
「如果我猜得沒錯,老古,你在等門。」
老古始終是一號表情。「婷小姐,晚歸應該先知會我們一聲。」
商婷滿臉愧色。「對不起,老古。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表哥呢?他該不會也跟你一樣擔心的等著我吧?」
老古皺起眉頭。「不是擔心。我只是盡職。」他糾正她。
她咧嘴微笑。「老古,我以為你是天底下少見的誠實人呢!」
「我是。」他驕傲的回答。
商婷偏著頭,走到他面前,一臉俏皮樣。「你敢說你不是擔心我?」
「我是盡職。」他再度強調,兩朵微不可見的紅暈飛上他蒼老多皺的臉上。
商婷不理他的強詞奪理,蜻蜓點水般輕吻一下他的臉頰。
老古輕咳數聲,試圖重振他的威嚴。
「表哥呢?」商婷倒一點也不在意。
「公司還有事情處理。」老古簡潔的說道。「婷小姐晚餐吃了沒?」
「沒。我吃不下。」商婷坦白道,眉間多了抹淡淡的憂愁。「今天陪以萌找馮邦,找得又累又餓,但看見以萌那副著急樣,我一點也吃不下。」她完全沒有大小姐的架子,只一逕的把老古當好朋友似的傾訴。
老古努力保持他的形象,但嘴邊一抹微笑正泛開來。
他對商婷的好印象正與日俱增。
「三餐定時是非常重要的,多少吃一點──」老古突然發現自己在哄她,連忙改了語氣,那跟他的形象完全不符合。「如果少爺知道婷小姐不吃晚餐,他會擔心得連公事都無心處理。」
「老古,你說話的口吻好像是我父母似的。」商婷柔聲說道。
老古無言以對,只是楞楞的瞪著她,似乎這句話對他相當的侮辱。
「雖然我對父母的印象不深,但我相信如果我父母在世,一定會跟你一樣擔心我的。」商婷眨眨眼,笑了。「我想吃麵。」
老古清清喉嚨。「我馬上回來。」他筆直的轉彎,想進廚房。
「等等!老古,前幾天我在溫室碰到的巨人──叫亞柏吧!他也在這裡嗎?」
「亞柏?」老古眼裡有一絲驚訝。「婷小姐問起他──」
「只是好奇。他也住在這裡嗎?」
老古遲疑的點頭。「亞柏的房子整修,暫時住在這裡。」
她皺起眉。「我來這裡幾個禮拜,只見過他一面。他討厭我嗎?」
「不──他怕嚇著婷小姐。」老古小心翼翼的吐實。
「嚇著我?」商婷想起他可怕的外貌,不避違的承認:「他的長相的確令人畏懼,不過我不以為我會被他嚇住。我商婷不是那麼軟弱的女孩。」
老古不以為然的揚起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回婷小姐只見了亞柏一面,尖叫的聲音傳遍邵家。」
「我以為他是小偷。」商婷為自己辯白。看見老古不相信的臉孔,「你不信我?」
老古再度清清喉嚨。「不是不信,只是過度驚訝。」他算是含蓄的說著。
商婷翻翻白眼。「算了!他現在在這裡嗎?」
老古點點頭。
「好極了!你去把他請來。」
老古睜大眼。「婷小姐的意思是──」
「光我一個人吃麵多無聊。不如我們邊吃邊玩。」商婷跟老古談過話後,恢復好心情。
「玩?」老古猜不出她的想法。
商婷興致盎然的點頭。「我們來玩撲克或者投骰子也行,人愈多愈好玩。」
「我們這裡不賭博。」老古對於她的提議感到相當震驚。
「只是小玩,又不是大賭。」她乾脆推著他出門。「我以前常玩的。老古,我限你五分鐘之內把亞柏找來,今晚我們玩個通宵。」
老古仍震驚莫名,只能任著她推出去。
他沒想到外表可人的商婷竟然會賭博,這似乎讓他有些不能接受。
他以為的好女孩竟然會賭博!
他想不到閱人無數的自己也會有失算的一天。
※※※
邵慕堯回到家中,看到的就是這副情景。
他以為在深夜十一點鐘,商婷應該早上床。但他完全沒想到他會看到這樣令人吃驚的情況。
客廳的長形桌子早就被移到角落。擺在客廳中間的是亞柏房裡的矮桌,商婷坐在地上,一臉喜色的看著手裡的一副牌。而老古、亞柏也同樣圍在桌子四周,所不同的是,向來極具自制力的老古苦著一張臉丟掉手裡的牌,亞柏則一副無聊的樣子,但他眼裡所散發的緊張卻是無庸置疑的。
終於,商婷興奮的把牌擲到桌上,雙手合十的朝他們拜了拜。
「承讓,承讓。」她開心地接收亞柏和老古的借據。
邵慕堯好奇的走過來,注意到老古的狼狽和懊惱的亞柏。
「你們在玩什麼遊戲?」他的眼光停在喜孜孜的商婷身上。
商婷眼一亮,抱著滿堆的借據站起來。「慕堯表哥,你公事處理完了?」
「顯然是。」他回到主題,看見老古悄悄的和亞柏把矮桌搬離客廳。「你為自己找了新娛樂?」
商婷露齒而笑。「表哥,你該不會也像老古他們一樣不贊成小賭一番吧?」
他挑起眉。「小賭?」他看見她手裡的借據,好奇的拿起一張來看。「到飯廳和商婷、邵慕堯吃晚飯一個月,亞柏。」他照念著。
「這是亞柏輸給我的借據。」商婷得意道:「老古說,亞柏天生害羞,所以我用這條件做賭注。」
「而他輸了,是不是?」邵慕堯輕聲說道,沒想到商婷如此善解人意。「如果你輸了呢?你拿什麼做賭注?」
「我不可能會輸的!以前我幾乎以此為生,如果沒有一點技巧,哪能混飯吃?」商婷繼續說道:「表哥,你想不想試試?」
邵慕堯不置可否的拿起另一張借據。「不必等門,老古。」他又瞄到商婷手上的一張。「面帶微笑,老古。」他帶笑的念著。
商婷為他解說:「這全是老古不服輸硬簽下的借據。」她皺皺鼻。「我不希望他每天站在門口等著我們回來,雖然他身體硬朗,但他畢竟是個老人了──」
「你希望他常掛微笑?」他替她補充。
商婷點點頭。「你不介意吧?老古說,這已經是習慣了,但老古已經七十歲了──」
「我完全贊成你的意見。」他柔聲說道:「婷婷,你是個好女孩。」
「表哥,你也是個好男人呀!」她顯然因為他話而感到羞赧。
邵慕堯一笑置之。
「那是因為你沒見過我的真面目。」他突然憂鬱起來。「你看到的只是假象──」他喃喃道。
「我相信表哥是個好男人。」商婷堅持道:「光從你對待我的態度來說,你是個相當體貼、溫柔的男人,我不相信這只是假象,我也不相信你是故意裝出來的。」
他只是笑笑。「婷婷,我很開心你如此信任我。」
「我當然信任你,誰叫你是我表哥!」她甜甜一笑,突然想起以萌的話,注意到充滿書卷氣息的邵慕堯是如此的俊美,修長的睫毛為了傾聽她的話而如此的靠她──
驀地,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她臉紅起來。
「婷婷?」邵慕堯不解的看著她。
她輕咳一聲,暗罵以萌。如果不是以萌說的話,她才不會產生如此怪異的心境,她甚至注意到邵慕堯墨黑的眸子裡有一抹湛藍──
她驚奇的睜大眼。「慕堯表哥,你是混血兒?」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邵慕堯一楞,然後輕輕地笑了。「我還以為你想說什麼呢?」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
難怪他看起來始終帶有一股貴族般的氣勢,深輪廓的俊臉有些外國味道──
他打斷她的思緒,回答她:「這是隔代遺傳。我祖父跟我一樣擁有同樣顏色的眸子,這得追溯到邵家某一位祖先娶了荷蘭女子。」
商婷眨眨眼,情難自禁的羨慕起來。
邵慕堯見了她的表情,輕拉起她的手。「小傻瓜,將來你也會遇見同樣對你傾心的男人。」
「明天?後天?還是一年、二年?」商婷對於邵慕堯向來坦白。「也許十年後,我都還碰不上一個好男人,但目前有慕堯表哥在,我就心滿意足了。」她的笑容向來可愛。
邵慕堯無緣由的感到心喜。
但他只是拍拍她的手。「該休息了。明天早上還有課吧?」
商婷點點頭,想起明天還必須安撫以萌。
她道了聲晚安,就上樓睡覺了。
留下邵慕堯凝視窗外夜景,還有複雜的心思。
※※※
韋詠妮開啟門,看到餘以森站在外頭。
她的唇邊綻出一個冷笑。
這是她早預料到的結果。
「餘先生興致好,來附近走走嗎?」
「你明白我來的目的。」他沒有低頭的跡象,也沒討好的心情。
畢竟韋詠妮已經提不起他的興趣。
她雙手環臂,倨傲的望著他。「餘以森也有來找我的一天?」她豔紅的唇嘲弄的勾起。「如果可能,我還真想讓記者看看你求人的樣子。」
餘以森的表情保持一片空白。「我不是來求你,我只是來告訴你一項事實。」
她聳聳肩,走回客廳。「進來說吧!」
餘以森緩緩走進來。「你到底想要什麼代價?」他開門見山的問道。
韋詠妮只是一逕的冷笑,她轉過身看他。「你想喝些什麼?」
他眯眼。「直接說出你的代價,只要不離譜,我都可以接受。」
「餘家少奶奶。」
「作夢。」
韋詠妮的臉扭曲,但又瞬間,她又恢復自制力。「你不考慮?」
「無須考慮。分手的那天,我就說得很清楚。餘家少奶奶,你不配!」
「即使我有你的孩子?他是你們餘家的骨肉!」她在餘以森面前總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恨他的無情,更恨自己愛他的心不變。
他面不改色。「這孩子不見得是我的。我餘以森沒必要戴綠帽子。」
韋詠妮終於忍不住嘗他一巴掌。「我說過,自從跟了你之後,我沒有其他男人。但你呢!你照樣拜倒在其他女人的腳下,不忠的是你,不是我!」
餘以森開始不耐煩起來。「我並沒有阻止你和其他男人交往。我今天之所以來見你,純粹是希望你拿掉孩子。代價在合理限度內,我可以容忍。」
「如果我不拿呢?」韋詠妮存心在老虎面前拔毛。「你打算怎樣?跟我同歸於盡?」
「你不值得!」餘以森無比嘲諷。「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不拿掉孩子,我會讓你知道你付出的代價有多重。」
「你以為天底下就只有你餘以森會報復?」
他的眼光冷硬下來。「你想嚐嚐身敗名裂的下場?」
「這正是我要說的。」韋詠妮抱定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理。
餘以森的表情絲毫未變。「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你會後悔你今天所說的話。」他投給她最後一眼,就毫不眷戀的離開了。
韋詠妮喃喃詛咒著。
她發誓她會毀了餘以森。
隨後當門鈴響起時,她怨毒的心情突然大好,餘以森對她還有情意。
她故意慢條斯理整理衣服,才去開門。
她的內心充滿得意。
※※※
白曼玲剛從英國回來。經過一天的找尋,終於找到了地址上的公寓。
她正打算走上前按鈴,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帶著微不可見的憤怒走出來。
出於直覺,她避開他,直到他開車離去,她才上前按鈴。
「餘以森,你總算回頭求我了──」開門的是一個世故、嬌豔的美麗女子,她眼裡的得意在見到白曼玲的瞬間消失無蹤。
「你是誰?」韋詠妮氣咻咻地問道。
白曼玲打量她全身上下。
「小鬼!我在跟你說話,你聽見了沒?」她不屑的眼神停留在眼前年輕、稚氣的女孩身上。
「我二十一歲,不是小鬼。」白曼玲帶著濃厚的英國腔。「我叫白曼玲。」
「白曼玲?我不認識。」韋詠妮正在氣頭上,想關上門。
她立刻上前阻止韋詠妮,她的力道大得出奇。
韋詠妮有些緊張。「你到底是誰?」
「我說過,我叫白曼玲,老實說,這個中文名字我已經很久沒用了,連我自己聽了都有點生疏。」她譏誚的看著韋詠妮臉上顯而易見的驚慌。
「你到底想做什麼?我根本不認識你。你不走,我就叫警察。」
「親姊妹也叫警察?」白曼玲看起來吊兒當的表情讓韋詠呢看了就生厭。
「親姊妹?」韋詠妮彷彿聽到笑話般失笑。「想騙錢也該去騙三歲小孩。我韋詠妮是什麼人,你也敢來誆我?」她想關上門,卻再度受到白曼玲的阻止。
「你不信?你可以打電話問媽咪,我們是同母異父的事實改不了。」她用力推開門,給她一個號碼。
「你──」韋詠妮氣得七竅生煙。
「打呀!」白曼玲厭煩的表情令韋詠妮想狠狠的打她一巴掌,但接下來的一句話奇蹟似的改變了她的怒氣。
「我的母親姓黃,叫曼妮。二十二年前跟個英國華僑離開臺灣,到英國創業──」她滿意的看見韋詠妮臉上吃驚的表情。
「你真是我妹妹──」
韋詠妮遲疑的走向電話。
※※※
以萌沒想到馮邦會在畢業前親自來找她。
她喜悅的表情一覽無遺,先前的擔心、懷疑全被她拋諸腦後。
但她沒想到馮邦是專程來要求分手的,這個訊息對她而言,彷彿睛天霹靂。
「為什麼──」她虛弱的問道,眼睛已經通紅起來。
馮邦只是聳聳肩。「我們都還年輕──」
「這就是你的理由?」以萌不敢相信,她真的不敢相信。「你不是還向我求過婚嗎?我不相信你當初說的全是謊言!」平日害羞的她竟毫無顧忌的喊了起來。
馮邦著急的四望,擔心有人聽見。「小萌,你不必這麼大聲。分手在年輕男女間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可以再去找其他適合你的男孩。」
以萌恍若未聞,淚水遍佈她的臉頰,她只是一直搖著頭,不肯接受這項事實。
「小萌,我真的不適合你──如果不是你緊迫著我室友給你訊息,我不會來找你。我們之間也不會弄到這個地步。」
以萌淚眼目蒙目龍的望著他。「為什麼──你怕我爸不答應我們來往嗎?我會說服爸的,你不必擔心──」
「小萌,你不要明事理,好不好?」馮邦第一次對她流露出不耐煩。「我們之間根本已經不可能了,何必苦苦哀求呢?再說,憑你一個千金小姐,要愛哪一個男人還有得不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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