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謠言似真似假又流傳了四年。四年裡小事不斷,皆安穩度過,只是譚碔砆的美愈來愈驚人,像一朵盛開不凋的花。

他想摘,頭一遭這麼想要摘下這朵花,卻苦於這朵花的自我太強,只能等待最佳時機。

「碔砆,你在書房嗎?」外頭傳來輕喊。

等了一會兒,書房內無人應聲,他輕輕推開門,舉步如貓地走進。

尚未見到人,就先瞧見地上掉了一張帖子。他順手十起,帖子是給譚碔砆的。不知是何人邀約?

這幾年,即使有人覬覦譚碔砆,也礙於他,不敢輕舉妄動。

「賞花宴?」他略看了一下名單,被邀多是翰林院之人,她一向有所節制,他也儘量不幹擾她的社交活動,她參加過大大小小的宴會,這一次應該地無礙。

他放下帖子,直覺往窗下屏榻望去,瞧見她側躺在上頭小憩,屏榻角落還擱著點心及幾本藍皮書。

根本無病無痛地無事,卻跟翰林請假。大明朝官俸極少,她一連請了半月假也不怕扣薪,分明是吃定他了。

一陣春風從窗外吹來,拂動她幾許髮絲。他的手不聽控制,自動撩開她頰上的亂髮,指尖輕觸她細嫩的肌官,心跳快一拍,立刻退開一步,保持距離。

他自認非貪戀美色,然而每見她一回,總覺心中蠢蠢欲動。

又是微風吹進,飄進幾朵落瓣,他怕她著涼,伸手越過她,欲將窗子關小。

花瓣落在她的頰上、唇上,他瞪著她,明知不該,但就是心猿意馬起來。

脫口輕喚一聲:「碔砆?」

見她睡容依舊秀雅,俯身隔著花瓣在她唇上烙印一吻。窗外落花紛飛;窗內他貪戀逾矩。

她的唇又涼又甜,怎麼沒有人發現這樣柔軟的唇瓣是女子所擁有呢?他暗自嘆息,喃道:

「碔砆啊,碔砆!你可知你時時教我提心吊膽嗎?」縱容短暫地失神望她。

他明白她聽不見他訴衷情,因為她一旦入睡,任由地動山搖,不到時辰不會醒來。

去年京師大地動,全宅的人都逃出去,唯獨不見她蹤影,他奔進找她,才發現她睡死了。

她聰明在大處,小處的迷煳卻足夠害死她了。

「滄溟兄?」段元澤在外頭喊道。

他一凜,回過神,怕驚醒她來,連忙將點心盤子挪到几上,拉好她身上的薄被,才輕步退出書房,將門靜靜閤上。

「滄溟兄,聽說碔砆今日又請假,是不是又不舒服?」

「小聲點,她剛睡。」

「又睡?」看了書房一眼,段元澤見怪不怪。與譚碔砆相識七年,早已習慣她在哪兒都容易入睡。「最近他睡得真多,是不是得了怪病?可要請大夫來看。」他壓低聲音說道。

「春天一來,她易昏昏欲睡,讓她睡夠了就沒事。」

「我可沒見過哪家男兒像他這麼嗜睡的。唉,幸好有你收留他,不然萬一他娶妻生子,我還真怕他的老婆跟孩子嫌棄他胸無大志。」段元澤取笑道。隨即推了推他,說道:「你──該不會不願其他男人見到他的身子吧?我瞧他這幾年若有小病小痛,也是到藥鋪子抓藥了事,不請大夫。滄溟兄,你的獨佔欲未免太強了──」

聶滄溟一陣苦笑。

「我確實不願讓其他男人碰她,哪怕是大夫也不成。」有意引他到前廳去坐,免得吵醒譚碔砆了。

段元澤卻說:

「前廳有談顯亞,我與他在門口相遇,他也是來探望碔砆的。」

「他也來?」談顯亞來的次數未免過於頻繁。

「碔砆請了半個月的假,他擔心,所以來探採。我瞧他對四年前碔砆身陷尚書府,他卻礙於其岳父無力救人之事耿耿於懷,所以這幾年他待碔砆不錯,連建戰船一事,他也鼎力相助。其實,多一人對碔砆用心,碔砆就多一分安全,你就暫時將這嫉妒吞下肚裡去吧!」

聶滄溟直覺反應笑言:「我哪兒來的嫉妒呢?有人對她好,表示她的魅力無法,也證明我沒選錯人。元澤,你真是說笑了。」

段元澤看他一眼,摸鼻搖頭。「你要當我說笑就說笑吧,反正大夥心知肚明。只是我得先提醒你,一旦你領兵出戰倭寇,短則數月,長則數年,你在東南沿海,碔砆身在朝中,章大人雖已告老還鄉,可邵元節仍對你有敵意,我怕他將主意打到碔砆身上。」說得很含蓄,言下之意就是怕當年之事再重演,屆時朝中無人可護譚碔砆。

他垂下雙眸,並不表態,良久,才說一句:「其實──她有足夠的才智可保護自己,有我無我並無差別。」

這句話是肯定她的能力,也同時在說服自己,但心裡總會有牽掛。

「滄溟兄,你變了。」段元澤又吃驚又正色,說道:「你竟將你部分真實的面貌揭露給我瞧見,這是不是表示,你真當我是肝膽相照的朋友了?」

聶滄溟怔了下,收起臉上猶豫,搖頭笑著:「別要吵醒碔砆,咱們前頭談去。」語畢,與他共同離開庭院。

「哎──」什麼吵醒?她壓根未睡,他們的所言所行,她是聽得一清二楚。

書房內,譚碔砆微惱地張開黑眸,撫上朱唇。唇上有花瓣,但隔著它依舊能感覺他唇上餘溫及氣味,不難聞,甚至她已習慣了這樣的味道。

她傭懶地爬起,撩起垂下的長髮,伸舌咬進花瓣吞下,喃道:

「是第幾次了呢?他分明早就發現我是女兒身了,才會這樣待我,可惡。」

她隻手託額,半倚半坐在屏榻上,束起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她沉思不語半晌,瞧見幾上殘餘點心,直覺再捧回懷裡細嚼慢嚥。

「真惱!他不是會胡亂毀人名節的人,他敢逾矩,表示他心裡已有打算。」她又不笨,自然猜由他的打算是什麼,只是氣他的自以為是。「他的條件好,但也不表示我就會看上他啊,對我毛手毛腳,欺我不敢言語嗎?這男人,真是自大得緊。」

她抱怨,心知這只是遷怒之辭,她最氣的是他早看破她的性別。明明她行止得宜,怎會看穿?

她不愛攬鏡自照,並不表示她不知自己年紀愈長,容貌愈顯女性。一般美麗的少年一旦過了責春時期,便開始具有男相之貌,唯獨她,愈來愈有成熟的美豔,翰林院新來的進士往往看她看到發了呆,但並無人看穿她的女兒身。就是這點讓她的自尊難以忍受!

「究竟是怎麼看出的呢?」她自信滿滿自己絕無破綻,他是如何看破?

不知不覺盤子空了,她又發呆坐了一會兒,考慮要不要親身下地去拿吃的。吃飯皇帝大,任有天大難事,她也要先吃飽再說。

聽見外頭有聲,她微微側身往窗外瞧去,瞧見殷戒走進庭院梩。

殷戒雖名為義弟,但幾年下來,他似乎只願待在她身邊,意在守護她。她明白能引他出尚書府已是不易,他仍不願輕易相信別人。

她正要喊住他,仗著他聽她的話,要勞動他再去廚房拿一盤點心來,忽見拱門後小菫在窺視。

窺視什麼?她頗感有趣地賴在窗檻上。小堇也十五歲了,莫非喜歡上殷戒?

「不像不像,我眼皮活絡得很,有什麼事會從我眼下跑過,而我會輕忽的呢?」暫忘煩事,她感興趣地打量二人。「我也算看著小菫長大的,她的個性單純,立志要一生當大哥的護衛,心裡卻也想要大哥當爹,她不想嫁人、不想生子,她的眼神也無迷戀,戒兒終日戴著鐵面具,她怎會喜歡上他?」出尚書府之前,殷戒戴上鐵面具,盼今生再無人瞧見他陰柔過頭的容貌,是以聶府上下,甚至聶滄溟也未曾看過他的相貌。

哎,戴著也好,她不強迫他拿下,是因他尚有心結,不喜旁人看著他的臉。

「殷戒,你有空嗎?」小菫問道。十五歲的她談不上美麗,一見就如是練過式的女孩兒。

「我沒空。」

小菫早已習慣他冷淡的說話方式,鍥而不捨地說道:「我知道你要守在碔砆哥哥附近,但我聽爺提及他又在書房睡著了,現下就算是天塌了,地裂了,也驚不醒他,你不必擔心他。可願與我比劃二招?」

「我沒興趣。」

「你──跟我打兩招吧。」圓圓的臉有著渴望。「我知道你比我有天分,爺教你的功夫,你學得比我還快,你與我相互砌磋,增進功夫,不也很好?」

哎呀,原來小菫是為了學功夫,難怪會纏著殷戒不放。譚碔砆閒來無事,眨巴眨巴地望著他們,靜觀其變。

不是她無聊,而是她愛看周邊發生的事,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她也深覺新鮮有趣。反倒是翰林院愈來愈留不住她,鎮日反覆做著相同的事,談顯亞於兩年前當上內閣成員,有心以自己的背景推薦她入內閣;她也曾想了一會兒,便以能力不足的理由推辭了。

她才閃神一會兒,一定睛就見小菫忽然撤出了銀鉤,直逼殷戒而去。

「失禮了,殷戒。」

庭院裡,落葉紛亂捲起,殷戒直覺刀劍出鞘,擋住銀鉤,小菫乘機以天生飛毛腿的功力躍進,近身逼戰。

譚碔砆目不轉睛地望著,忖思道:「小菫還是一樣莽撞,數年都不改,她再這樣下去,是絕不能讓她跟著上戰場。」

她未到東南沿海一帶過,也不曾親眼看過倭寇的暴行,但知道年前與雙嶼相制衡的狐狸島被燒得一乾二淨,從此雙嶼必成大明沿海的大患,朝中被逼不得不出兵,這才對聶滄溟當元帥,擇日出發。

他是個人才,若配於強兵,戰勝之日可期,但邵元節始終不信任他,在皇帝老頭兒面前下讒言,雖明封元帥,再撤他都督之職,以表分權。

「不是我有心要洩氣,但士兵非他平日操練,紀律鬆散不說,軍心怕也難以凝聚──」

她凝思。一時未覺殷戒起了薄怒,用重力道將銀鉤打飛出去。

「好痛!」小菫鬆開了手,見到銀鉤筆直飛向書房視窗,她驚叫:「碔砆哥哥!」

殷戒立回過身,也吃了一驚。

「你快閃!」他叫道,撲上去抓住鉤尾。

身邊勁風快至,一顆飛石如影撂過殷戒的身影,打歪了銀鉤,就見鉤子擦過譚碔砆身邊,勾住她的頭髮。她慘叫一聲,被鉤拉動,整個身子往後撲倒。

「碔砆!」聶滄溟疾步奔進書房。見到她狼狽跌坐在地上,正要上前扶起她,發現她一頭長髮如瀑布垂至地上。

「怎麼啦?有沒有事?」段元澤的聲音由遠而近,談顯亞也忙跟在後頭。

「痛死我了。」痛得差點掉出眼淚。

「不要進來!」聶滄溟叫道,快步上前抱住譚碔砆。

殷戒緊跟著他跑進書房,也瞧見了她「原形畢露」,急踢上門,擋住其他人進去。

段元澤只來得及瞥見聶滄溟擋住她的身影。他脫口問道:「是不是打中碔砆了?我立刻去請大夫。」

「不!」書房內響起聶滄溟不穩的聲音。「她沒受傷,只是──鉤子劃破了她的衫子,等她換了衣服,咱們便到前廳去。元澤,請你代我盡主人之職吧。」

談顯亞一聽,俊容微露不悅。

「碔砆畢竟是男人,一輩子依附在另個男人之下,對他不是件好事──」上流社會可以容許貴族豢養男人,但碔砆是官,畢竟不合宜。

抱怨的聲音漸行漸遠,終至消失。

「哎,大哥,你可以放開我了。」她嘆道。

※※※

「如果我放開你,你會逃嗎?」他問。懷裡的身軀極為柔軟,幾乎捨不得放開。

天見可憐,一個男人要守身如玉不容易,眼睜睜地望著鍾情的女子日夜在跟前晃,卻無法正大光明地碰觸她,那更是非人的折磨。

「大哥,你不放我,我會沒法吸氣。」她冷靜地推開他,抬起臉,見到他目不轉睛地凝視她,這種異樣的眼神曾多次停留在她的身上。事已至此,再裝傻也騙不了人了。「大哥,難道我真這麼像姑娘家嗎?」

「豈止像,你根本就是。」長髮滑過頰畔垂至腰間,眉目含怨,女兒之態畢露,就算隨便在大街上抓一個人進來瞧,也能瞧出她的性別來,怎能讓其他男人看到她這副模樣?

「你果然早就發現了。」她從鼻孔輕哼一聲,頗不以為然道:「你該視而不見,至少,得等我願意親口承認,你再大吃一驚。」

「我等你七年,你不曾對我吐露過,你還要我等多久?」

她瞪著他。「你一開始就發現了?」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你非男兒了。」

「胡說!」她惱道。走離他數步遠,注意到他的目光隨著她移動。「我裝扮得當,無耳洞、無脂粉味,學男兒學了數月有餘,滿朝文武無人識穿我,你卻在第一眼就看穿了我?這根本不可能!」說她小心眼也好,就是不服氣。

「你沒有耳洞,沒有脂粉味,舉手投足是像男孩子,但打第一眼瞧見,我就是知道你是女扮男裝。沒有理由,如同你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質,不是嗎?」聶滄溟開始微笑。

微笑什麼?這次的笑,真誠而不再虛偽,不是對她,而是對他自己。因為他長年的等待終於結束,她本來還在想計,想要如何完美地結束偽裝,雖然他早知她的女兒身,但他不說,她就當他不知道,如今卻得為了個死鉤子,七年的女扮男裝就這樣窩囊地結束。她不高興啊,不高興他的直覺竟將她吃得死死的!

「你想透了嗎?碔砆?」他忽然問道。每一天,他幾乎要重複問她,當年當官的理由想透了嗎?

想透了,就要辭官,這是她承諾的。

「大哥,你可知道近四年來,我不再答覆你,只以笑相對的原因嗎?」見他搖頭,她狡黠笑道:「因為我早就想透了。」

「哦?」他的微笑僵住。「你卻不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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