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
青春歲月虛妄的日子裡,我們都曾經以為,兩個人只要相愛,就能夠為對方改變。不是有這樣一首歌嗎?我是一團泥,你也是一團泥,兩團泥搓在一起,你裡面有我,我裡面也有你。這是騙人的,數學裡有一個實驗叫「摩爾的糖果」一位名叫摩爾的美國工程師,把一種球狀的,相同數量的紅色糖果和綠色糖果一同放在一個玻璃瓶裡,然後搖晃瓶子,直到兩種顏色完全混合。你以為紅色和綠色的糖果會很均勻地混合在一起嗎?不是的,你所看到的是不規則的大片的紅色綴著大塊的綠色。
雖然放在同一個瓶子裡,兩種顏色的糖果依然各據一方。我從來沒有改變你,你也沒有改變我。無論多麼努力,我們始終各據一方。
分手那一天,我跟你說:「以後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或許你以為我因為太恨你才這樣說,不,我只是無法承受愛你的痛苦。即使再走在一起,我們終究還是會分開的。離開你的時候,我期望我們餘生也不要再見。別離的痛楚,一次已經很足夠。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收到我送來的東西,也許,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
阿棗
※※※
李澄已經很多天沒有外出了,兩個星期前答應交給人家的漫畫,現在還沒有畫好。
那個可惡的編輯昨天在他的電話答錄機上留下一段說話:
「李澄,我在等你的畫,要截稿了,不要再逃避,面對現實吧!」
他才不需要這個黃毛丫頭教他面對現實。這份工作是他的舊朋友符仲永介紹給他的,他看不起這張報紙,如果不是為了付租金,他才不會接下這份工作。
今天早上,那個編輯又在電話答錄機上兇巴巴地留言:「李澄,快點交稿,否則我們不用你的畫了;還有,總編說要你在漫畫里加一些性笑料。」
李澄索性把話筒擱起來。
他開啟一扇窗,十一月了,夾雜著樓下那家「雲芳茶室」的咖啡香味的微風吹進這所侷促的小房子裡,那一棵畫在牆上的聖誕樹,已經剝落了大部分,只剩下一大塊綠色。
他肚子有點餓,站起來走到冰箱找點吃的。冰箱裡只有一個硬得像石頭的麵包,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吃剩的。李澄在牆上找到薄餅速遞店的電話號碼,打電話去叫外賣。
女店員在電話那一頭說:「大概要等四十五分鐘。」
不久之後,有人拍門,李澄去開門,一個穿制服的年輕小夥子站在門外。
「我們是送東西來的,你的門鍾壞了。」
「多少錢?」李澄走進屋裡拿散錢。
小夥子回頭跟後面的人說:
「抬進來吧。」
「抬什麼進來?」李澄問。
兩個搬運工人吃力地抬著一個長方形的大木箱進來。
「我叫的是薄餅,這是什麼?」
「我們是貨運公司的,你是李澄先生嗎?」
「是的。」
「那就沒錯,這件東西是寄給你的。」
「這是什麼東西?」李澄問。
「我也不知道,是從芬蘭寄來的。」
「芬蘭?」
「請你簽收。」
李澄簽收了那件貨物。
「謝謝你,再見。」小夥子和搬運工人關上門離開。
木箱的確是寄給李澄的,但李澄想不起他有什麼朋友住在芬蘭。他用螺絲起子把木箱撬開,藏在木箱裡面的,是一輛腳踏車。李澄把腳踏車從箱子裡抱出來,腳踏車老了,憔悴了,像一頭跑累了的驢子,已經不是本來面目,只有後輪擋泥板上那道深深的疤痕還在。觸控到那道疤痕的時候,李澄的手不停在顫抖。
十四年了,原來她在遙遠的芬蘭,那個冬天裡沒有白晝的地方。
※※※
那一年初夏一個明媚的早上,方惠棗到洗衣店拿衣服。店員把乾洗好的衣服拿出來,方惠棗點點看,說:「對了。」
她把襯衫和西褲搭在手肘上,外套和西裝搭在另一隻手上,再把那張被子抱在懷裡。
今天的天氣特別好,抱著自己心愛的男人的衣服和他蓋過的被子,他覺得心情也好像好起來。
史明生還在睡覺,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方惠棗把衣服脫下來,只剩下白色的胸罩和內褲,悄悄鑽進史明生的被窩裡,手搭在他的肚子上,一邊乳房緊貼著他的背,大腿纏著他的大腿。
「不要這樣,我很累。」他拉著被子說。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摸摸他的額頭。
「頭有點痛。」他說。
「我替你按摩一下好嗎?」
「不用了。」他揹著她睡。
她覺得很難堪,她這樣鑽進他的被窩裡,他卻無動於衷,她悲哀地轉過身去,抱著自己的膝蓋,飲泣起來。
「不要這樣。」他說。語氣是冷冷的。
「你這半年來為什麼對我這樣冷淡?」她問他。
「沒這種事。」
「你是不是愛上了別人?」
「你又來了。」他有點不耐煩。
「你已經愛上別人,對嗎?」
他沉默。
「她是誰?」她追問。
「是公司裡一個女孩子。」他終於承認。
「你是不是不再愛我?」
她只能聽到他從喉嚨間發出的一聲嘆息。
「我們不是有很多夢想和計劃的嗎?」她哭著問他,「我們不是曾經很快樂的嗎?你記不記得我們說過二十六歲結婚,那時候,你也許會回去大學念一個碩士學位,三十歲的時候,我們會生一個孩子。」
他嘆了一口氣說:「當你十八歲的時候,這一切都很美好;當你二十歲,你仍然相信你們那些共同的夢想是會實現的;當你二十四歲,你才知道,人生還有很多可能。」
他說得那麼瀟灑漂亮,彷彿一點痛楚都沒有,他已經不再愛她了,她陡地跳下床,慌亂的在地上尋找自己的衣服。
「你要去哪裡?」他被她忽然而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她一邊穿衣服一邊說:「在一個不愛我的男人面前穿得這樣少,我覺得很難堪。我已經把你的衣服從乾洗店拿了回來,我今天晚上要去參加一箇舊同學的婚宴。」忽然,她苦澀的笑,「我為什麼告訴你呢?彷彿我們明天還會見面似的。」
他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只好繼續坐在床上,像個窩囊廢。
看到他這副樣子,她心裡突然充滿了奇怪的悲傷,他決定拋棄她,他應該是個強者,他現在看來卻像個弱者,只希望她儘快放過他。他只想快點擺脫她。
她走了,輕輕的關上門,跌跌撞撞的走進直升電梯裡,直升電梯的門關上,她失控地蹲在地上嗚咽。她和他一起七年了,她不知道以後一個人怎麼生活。
※※※
婚宴在酒店裡舉行,新娘子羅憶中跟方惠棗是中學同學。方惠棗恍恍惚惚的來到宴會廳外面,正要進去,一個女孩子從宴會廳裡走出來,一把拉住她。
「方惠棗。」女孩熱情地捉著她的手。
方惠棗很快就認出面前這個女孩是周雅志,她中四那一年就跟家人移民去了德國。
「裡面很悶,我們到樓下酒吧喝杯酒。」周雅志拉著她。
在酒吧坐下來,方惠棗問她:「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兩年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德國?」
「對呀,我住在不來梅。」
「那個童話之城是嗎?我在雜誌上見過圖片,整個城市就像童話世界一樣漂亮。」
「是的,人住在那裡,好像永遠也不會長大,差點還以為人生會像童話那麼美麗。」
「你走了之後,我寫過好幾封信給你,都給退回來了。」
「我們搬過幾次家,我也是昨天在街上碰到羅憶中,她說今天結婚,說你會來,我特地來見見你。」
「你現在在哪裡工作?」
「我教鋼琴。」
「對,我記得你彈琴很好聽啊--」
「阿棗,你的樣子很憔悴,你沒事吧?」
「我剛剛跟男朋友分手,他愛上了別人。」
「為什麼會這樣?」
「也許我們一起的時間太長吧,他已經忘記了怎樣愛我。我記得在報紙的漫畫上看過一句說話,漫畫的女主角說:‘愛情使人忘記時間,時間也使人忘記愛情。’說得一點也沒有錯。」
「那是李澄的漫畫。」
「你也有看他的漫畫嗎?」
「嗯。」
「我每天都看。他的漫畫很精彩,有時候令人大笑,有時候又令人很傷感。」
這些日子以來,李澄的漫畫陪她度過沮喪和寂寞的日子,每天早上,她開啟報紙,首先看的就是他的漫畫。
「如果他知道有你這麼一位忠實的讀者,他一定會很高興,你也長得有點像女主角曼妮,曼妮也是愛把長髮束成一條馬尾,鼻子尖尖的,臉上有幾顆雀斑。」周雅志說。
「你認識他的嗎?」聽周雅志的語氣,她好像認識他。
「他是我男朋友。」
「真的嗎?」
「嗯。」
「他是什麼樣子的?」
「我們明天晚上會見面,你也一起來吧,那就可以知道他是什麼樣子的。」
「會不會打擾你們?」
「怎麼會呢?」
「他看愛情看得那麼透徹,應該是一個很好的男朋友吧?」
「明天你就會知道。」周雅志寫下餐廳的地址給方惠棗,說:「八點鐘在餐廳見,我要走了。」
「你不進去嗎?」
「裡面太悶了,大家都在談論哪個同學最近失戀,哪個未結婚有了孩子,將來,同一群人又會在討論誰跟丈夫離婚了,誰又第二次結婚,誰的丈夫跟人跑了。」
周雅志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麼自我。
※※※
第二天晚上,方惠棗準時來到餐廳。
「他還沒有來嗎?」她坐下來問周雅志。
「他常常遲到的,我們叫東西吃吧。」
「不用等他嗎?」
「不用了。」周雅志好像已經習慣了。
九點半鐘,李澄還沒有出現,方惠棗有點兒失望。
「我們走吧,不要等了。」
「要不要再等一下?」
「不等了。」
她們正要離開的時候,李澄來了。他穿著一件胸前印有一個鮮黃色哈哈笑圖案的白色t恤和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臉上帶著孩子氣的笑容。
李澄坐下來,一隻手託著下巴,一點也沒有為遲到那麼久而感到抱歉。周雅志好像也沒打算責備他。
「我跟你們介紹,這是李澄,這是我的舊同學方惠棗。」
「叫我阿棗好了。」
雖然素未謀面,但她天天看他的漫畫,他早就跟她在報紙上悄悄相逢,他已經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這天晚上,與其說是初遇,不如說是重逢更貼切一些。
「阿棗是你的忠實讀者。」周雅志說:「她帶了你的書來,你給她簽名。」
「那就麻煩你了。」方惠棗把書拿出來。
他看看那本書,問她:「這是第一版嗎?」
「是的。」
「我自己也沒有第一版,這本給我好了,改天我送一本新的給你。」他把那本書放進自己的背包裡。
「不,這本書是我的--」她想制止他。
「這樣吧,我送一套我的書給你,一套換一本,怎麼樣?」
「不--」她對那本書有感情。
「就這樣決定。」他老實不客氣地說。
「為什麼以前沒聽說過你有一箇舊同學的?」他問周雅志。
沒等周雅志回答,他就問方惠棗:
「你是幹哪一行的?」
「教書。」
「教哪一科?」
「數學。」
「數學?你竟然是讀數學的?」
「有什麼問題?」她反過來問他。
「讀數學的人是最不浪漫的。」
「數學是最浪漫的。」她反駁。
「你是說一加一很浪漫?」他不以為然。
「一加一當然浪漫,因為一加一等於二,不會有第二個答案,而且可以反覆地驗證,只有數學的世界可以這麼絕對和平衡,它比世上任何東西都要完美,它從不說謊,也不會背叛。」
她那一輪輕輕的辯護把他嚇倒了,這個長得有點像他漫畫裡女主角的女孩子,為她所相信的真理辯護時,憔悴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她彷彿不是來自現實世界,而是從一個數學的世界走出來的。放在她那精緻的臉上的,不是五官,而是一二三四五六七這些數碼。
「我有話跟你說。」被冷落一旁的周雅志說。
「什麼事?」他笑著問她。
「我愛上了別人。」她冷冷的說。
李澄臉上的笑容僵住,一秒鐘之前,他還是很得意的,他臉上的肌肉剎那之間也適應不來,仍然在笑,就跟他胸前那個哈哈笑一樣。
方惠棗呆了一下,她沒想到周雅志會當著她面前向李澄提出分手,他們兩個人的事,她沒理由夾在中間。
「我有點事要先走,你們慢慢談。」她拿起皮包想離開。
周雅志一把拉著她說:「我跟你一起走,我約了人。」
李澄雙手託著頭,苦惱地擠出一副蠻有風度的樣子,跟方惠棗說:
「如果有機會再見的話,我會遵守諾言送你一套書。」
※※※
「其實你不應該叫我來。」在計程車上,方惠棗跟周雅志說。
「過了今天晚上,我就不能介紹你們認識,你不是很想認識他的嗎?」周雅志說。
「你真的愛上了別人嗎?」
「嗯,我們明天一起去歐洲玩。」周雅志甜絲絲的說。她從皮包裡掏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一個電話號碼交給方惠棗。
「這是李澄的電話號碼,有機會的話,你替我打一通電話安慰他。司機,請你在前面停車,我就在這裡下車了,再見。」
「再見。」
方惠棗看著周雅志下車走向一個站在不遠處的男人,她只看到那個男人的背影。
她不懂怎樣安慰李澄,她連安慰自己都不行。
幾天後,她打了一通電話給李澄,接電話的是一臺電話答錄機,她留下了姓名和電話號碼;然而,李澄沒有回她電話,也許,他根本不記得她是誰。
※※※
這天深夜,李澄的電話來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他在電話那一頭問。
「你還好嗎?」方惠棗鼓起勇氣問他。
電話那一頭的他沉默下來。
「對不起,你的電話號碼是周雅志給我的。」
「我這幾天也找不到她,你知不知道她在哪裡?」
如果把真相告訴他,他會很傷心,她猶豫了片刻,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明天晚上有空嗎?我說過送一套書給你的。」
「好的,在哪裡等?」
「在我們上次見面的那家餐廳好嗎?」
「回去那裡?你不介意嗎?」
「你是說怕我觸景傷情?」
「嗯。」
「你不知道在許多謀殺案中,兇手事後都會回到案發現場的嗎?」
「但你不是兇手,你是那具屍體。」
「我是在說笑話,讀數學的人是不是都像你這樣,理智得近乎殘酷的?」
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點殘酷,忍不住笑了兩聲,這些日子以來,她還是頭一次笑。
※※※
方惠棗在餐廳裡等了一個晚上,李澄沒有出現。這天之後,李澄再沒有訊息,他的漫畫仍然天天在報紙上刊登,證明他還活著。也許,他不是忘記了和她的約會,而是赴約之前,他忽然改變主意,他不想再到那家餐廳。這樣想的時候,她就原諒了他的失約。
※※※
學校明天就開課了,方惠棗不知道自己是否適合當老師,是不是一位好老師,將來的一切,都是不可知的,她本來以為她身邊的男人會鼓勵她,陪她面對不可知的將來。現在,卻是她一個人孤單地面對將來,她覺得有點害怕。她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史明生,電話那一頭傳來他的聲音。
「是我。」她戰戰兢兢地說。
「有什麼事?」
「我明天正式當老師了。」
「恭喜你。」
「我很想見你,我已經一個月沒見過你了,你現在有空嗎?」
「改天好嗎?」
「今天晚上可以嗎?」
「現在不行。」
「我只想見見你,不會花你很多時間。」
「對不起,我真的沒空。」他推搪。
「那算了吧。」為了尊嚴,她掛上電話。
他為什麼可以這麼殘忍?她蹲在電話旁邊,為自己哭泣。
電話的鈴聲再響起,她連忙拿起話筒。
「喂,是阿棗嗎?我是李澄。」
她拿著話筒,不停的嗚咽,說不出一個字。
「不要哭,有什麼事慢慢說。」
她不停的喘氣,他根本聽不到她說什麼。
「你在哪裡?我來找你。」
李澄很快來到。方惠棗開啟門,他看到她披頭散髮,腳上只趿著一隻拖鞋,一雙眼睛哭得紅紅的。
「你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嗎?」她問。
方惠棗和李澄來到史明生的家外面,她用力撳門鈴,等了很久,也沒有人來開門。
「誰住在裡面?」他問。
「我男朋友,以前的。」
「裡面好像沒有人。」
她掏出鑰匙開門,但那一串鑰匙無法把門開啟。
「看來他已經把門鎖換掉了。」李澄說。
「不會的,你胡說!」她試了一次又一次,還是沒法把門開啟。
她不敢相信史明生竟然把門鎖換掉,他真的那麼渴望要擺脫她嗎?
她走到後樓梯,那裡放著幾袋由住客丟出來的垃圾。她蹲下來把黑色那一袋垃圾解開,把裡面的垃圾通通倒在地上。
「你幹嗎?」他以為她瘋了。
「這一袋垃圾是他扔出來的。」她蹲在地上翻垃圾。
「你怎麼知道?」
「這款垃圾袋是我替他買的。」
「你想找些什麼?」
「找找有沒有女人用的東西。」
「找到又怎樣?」
「那就證明他們已經住在一起。」
「證明了又怎樣?」
「你別理我。」
她瘋瘋癲癲的在那堆剩菜殘羹裡尋找線索,給她找到一排錫制的藥丸包裝紙,裡面的藥已經掏空。
「這是什麼藥?」她問李澄。
「避孕藥。」他看了看說。
「你怎麼知道是避孕藥?你吃過嗎?」她不肯相信。
「我沒吃過,但見過別人吃。」
「避--孕--藥。」她頹然坐在地上。那個女人已經搬進來,而且已經跟史明生上過床。
李澄把地上的垃圾撿起來放回垃圾袋裡。
「你幹什麼?」她問。
「如果他發現自己家裡的垃圾被人翻過,一定猜到是你做的。女人真是可怕,平常看到蟑螂都會尖叫,失戀的時候竟然可以去翻垃圾。」
「你不也是失戀的嗎?為什麼你可以若無其事?」她哭著問他。
他掏出手絹替她抹乾淨雙手,說:「一個人的生命一定比他的痛苦長久一些。」
「回家吧。」他跟她說。
李澄把方惠棗送回家。
「你可不可以去洗個澡,你身上有著剛才那些垃圾的味道。」他說。
她乏力地點頭。
「你三十分鐘之內不出來,我就衝進去。」
「為什麼?」
「我怕你在裡面自殺。」
「啊,謝謝你提醒我可以這樣做。」她關上浴室的門。
李澄在外面高聲對她說:「記著是三十分鐘,我不想衝進來看到你沒穿衣服。」
她脫下那一身骯髒的衣服,在蓮蓬頭下面把身體從頭到腳洗一遍,她竟然做出那種傻事,她大概是瘋了。
李澄坐在浴室外面,嗅到一股從浴室的門縫裡飄出來的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確定她在洗澡,他就放心了。他看到書架上有一張小小的腳踏車的素描,鑲在一個漂亮的畫框裡,旁邊又放著幾本關於腳踏車的書。
方惠棗洗完澡從浴室出來。
「謝謝你。」她憔悴地說。
「你沒事的話,我走了,再見。」
「再見。」
現在又剩下她一個人,她捨不得他,但是她沒理由要他留下來陪她,只好眼巴巴看著他走。
今天晚上,她不想回到床上。床是無邊無際的,人躺在上面,孤苦無依。她蜷縮在沙發上,這張沙發很短,她要把身體屈曲起來,抓住靠背,才能夠睡在上面,雖然睡得不舒服,卻像被懷抱著,不再那麼空虛。
門鈴忽然響起,她跑去開門,是李澄。
「我想我還是留下來陪你比較好。」他拿了一把椅子坐在書架旁邊。
有李澄在身邊,她不再覺得孤單。
「謝謝你。」
「不用客氣。」
「我記得你說過‘愛情使人忘記時間,時間也使人忘記愛情’,說得很對。」
「嗯。」
「你知道失戀使人忘記什麼嗎?忘記做人的尊嚴。」她喃喃地說。
「睡吧。」他安慰她。
她閉上眼睛,弓起雙腳,努力的睡,希望自己能夠快點睡著。
看到她睡了,他站起來,開啟一扇窗,九月的微風夾雜著樓下茶室的咖啡香味飄進來,從這所房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個美麗的運動場和一個美麗的夜空,只是,這天晚上,運動場和夜空都顯得有點荒涼。
「那天晚上你為什麼不來?」她在朦朧中問他。
「我忘記了。」
「那麼容易就把事情忘記的人,是幸福的。」她哀哀的說。
早晨的微風輕拂在她臉上,有人在叫她。
「阿棗。」她張開眼睛,看到李澄站在她面前,他臉上長出短短的須髭。
「天亮了,今天是九月一日,你是不是要上班?」
她嚇了一跳,問他:「現在幾點鐘?」
「七點鐘。」
「哦。」她鬆了一口氣。
「你整夜沒睡嗎?」她問。
「沒關係。」
他守護了她一個晚上,她有點過意不去。
「你今天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他笑著點頭。
※※※
她約了李澄在街上等,一個人站在百貨公司門外等他的時候,她有點後悔,他那麼善忘,會不會又忘了?
出乎意料之外,李澄很準時來到。
「送給你的。」他把三本書交給她,「我答應過要送一套書給你。」
「謝謝你。」
「第一天開學怎麼樣?」
「我有點心不在焉,希望沒人看得出吧。」她苦笑。
「你喜歡到哪裡吃飯?」她問。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李澄帶著方惠棗來到一家名叫「雞蛋」的餐廳。
一個年輕男人從廚房走出來,個子不高,臉上帶著羞澀的微笑。
「這是我的朋友阿棗,這是阿佑,這家餐廳是阿佑的。」李澄說。
「我們到樓上去。」阿佑帶著他們兩個沿著一道狹窄的樓梯往上走。
「這家餐廳為什麼叫‘雞蛋’,是不是隻可以吃雞蛋?」她好奇地問阿佑。
「不,這裡是吃歐洲菜的,叫‘雞蛋’是因為我以前的女朋友喜歡吃雞蛋。」
「喔。」
「你們看看喜歡吃些什麼,廚師今天放假,我要到廚房幫忙。」阿佑放下兩份功能表。
「他用以前女朋友喜歡的食物來作餐廳的名字,看來很情深。」她說。
「幸好她不是喜歡吃豬肉。」李澄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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