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七千英尺

記憶中他的聲音彷彿還在昨日,一切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羈絆與牽掛,淺喜到深愛。

她閉上眼睛,對著夕陽的方向雙手合十,在心裡默唸:世上所有的神明,懇求你們,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只有在最最無力無助的時刻,人類才會將希望寄託於也許並不存在的神明。

黃昏時,她再一次送他進了手術室。

她坐在等候區裡。這裡人很多,所有家屬好像都有說不完的話,嘈雜的電視聲與說話聲交織在一起,鬧鬨鬨的,一點也沒有醫院應有的靜默。霓喃明白,他們只是想通過說點什麼來轉移注意力,讓自己不那麼忐忑恐慌。只有在這裡等候過的人才明白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煎熬。

秦艽特意趕過來陪她,見到她後才知道她一身的傷,秦艽想罵她居然隱瞞實情,可見她心神不寧的樣子,最後什麼都沒說,只伸手攬住了她,握著她的手,無聲地給她力量。

一個小時過去了。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一個又一個病人從手術室裡被推出來,夜漸深,等候區的人越來越少,他仍然沒有出來。

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霓喃被嚇了一跳。她恍惚地左右望了望,秦艽指著她的包說:「是你的手機在響。」

霓喃皺眉,這不是她的手機鈴聲,忽然又反應過來,是他的手機在響。因為之前聽他說過要等geremia的訊息,所以她將他的手機拿了過來。

她拿著手機去了樓梯間,接通了電話:「喂。」

那邊卻沒有人說話。

「喂?」她看了下號碼,是個國內的座機號碼,前面幾位不知道是哪個城市的區號。

那邊似乎有細微的呼吸聲傳來,但仍舊沒有人講話。

霓喃皺了皺眉,正想掛電話,那邊倒比她先掛掉了。

大概是打錯了,她想。

她回到了等候區。

三分鐘後,又有電話打過來,是同一個號碼。

她起先沒有理會,當鈴聲響第二遍時,她才接起。那邊總算開口了,是個遲疑的男聲:「是傅清時的手機嗎?」

「是,你是哪位?」

「你是?」

此時此刻,霓喃實在沒有心思同他寒暄,只說:「他現在不方便接電話,請留下你的姓名,我會轉達。」

說著就要結束通話,那邊卻喊了一句:「等一下!」頓了頓,對方才又開口,「我姓餘,請他儘快給我回電話,就是這個座機。」

「好……」霓喃忽然頓住,姓餘?她的心狂跳了一下,脫口而出,「餘潤德?」

電話那端的人顯然吃了一驚,好一會兒才說:「你……你怎麼知道?」

真的是他!霓喃簡直以為自己幻聽了,更令她吃驚的是,他竟然主動提出要與傅清時見一面。

掛了電話後,她將這件事告訴了傅清平。

餘潤德為了躲避謝斐,離開了林場,現在在林場附近的小鎮上的一家旅社裡。夜長夢多,她最好馬上趕過去見他,以免他變卦,可是……她看了眼手術室的方向,他還生死未卜,叫她如何能離開。但是,為了找到這個人,他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啊!

又是令人崩潰的選擇。

傅清平沉吟片刻後,說:「讓胡警官去將他帶過來吧。他是重要的證人,安全起見,最好將他保護起來。」

霓喃心下一鬆,對呀,沒有比胡蝶更合適的人選了。

她立即聯絡了胡蝶,末了囑咐她:「胡蝶姐,你就一個人去,誰都不要說。」

「我知道。」胡蝶頓了頓,輕聲說,「霓喃,我哥一定會沒事的,你看,峰迴路轉了不是嗎?所以,好運氣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嗯。」

但願如此吧。但願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與我在一起後,生活中全都是好事。

她捂著臉,靜靜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醫護人員走出來唸到了傅清時的名字,手術結束了。

霓喃飛快地跑到手術室門口,看著他被推出來,她閉了閉眼,揪著的一顆心重重地落了下來。

醫生的聲音很疲憊:「手術成功,只要他醒過來,就不會有大礙。」

王韻哽咽著說:「謝謝,謝謝醫生。」

傅清平拍了拍醫生的肩膀:「辛苦了。」

胡蝶在兩天後將餘潤德帶到了醫院。

霓喃沒讓餘潤德進病房,兩人站在外面,隔著一扇門,看見傅清時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裡,不言不語,無知無覺。

「他是因為去找你,才變成這個樣子的。」

霓喃語氣平靜,她已經冷靜下來了,至少表面上是,她不會再像昨晚那樣崩潰到躲在廁所裡大哭了。

醫生說,只要他醒過來就沒大礙了,可是,他並沒有如期醒過來。

頭頂懸著的那柄劍剛落下來,傷口還沒好,又狠狠地砸下來一把重錘,砸得所有人都心神俱裂。

餘潤德側過了頭。雖然他在來的路上已經聽胡蝶講過傅清時受了重傷的事,但親眼看見傅清時靜靜地躺在那裡,不知何時能醒,也許一輩子都要這樣了之後,他心裡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對不起……」他嘴唇嚅動,低聲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

不知道他是在為眼前的事道歉,還是在為七年前的事道歉,也許都有。

霓喃冷聲說:「如果覺得抱歉的話,你就告訴世人七年前‘知遠號’事件的真相吧。」

餘潤德微垂了頭:「我之所以想見傅先生,就是想將這件事了了。七年來,我就沒有睡過一個踏實的覺,實在是……太痛苦了……」

你作下的惡,終究會化作暗夜裡的夢魘,如影隨形,讓你擺脫不得。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仍清晰地記得那個夜晚,他正用船上的通訊電話與家人通話。他先是在與兒子講話,小新像以往一樣很乖地問候他好不好,又告訴他自己很勇敢,昨天去打針都沒有哭,還得到了護士阿姨獎勵的糖果。兒子奶聲奶氣的聲音讓他開懷大笑的同時心裡發軟。接著換了妻子講話,氣氛一下子就冷卻下來了,小孩子可以把因為打針沒哭而得到糖果當成值得炫耀的事,為了醫藥費而愁眉不展的父母卻厭惡極了與醫院有關的一切。妻子告訴他,兒子排到了肝源,再等一個月就可以做手術了。這是天大的好訊息,可高昂的醫藥費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短短一個月內,他去哪兒弄那麼大一筆錢?

他掛掉電話,一轉身就看到謝斐正站在艙門口,他心情很差,打了聲招呼就準備離開,謝斐卻忽然問他:「是小新可以做手術了嗎?」

謝斐這個人比較隨和,與船上的工作人員都能聊上幾句,上到研究員下到他這種小廚師,所以謝斐知道小新生病的事。

他點了點頭,不想多談,他知道謝斐家境優越,可畢竟兩人只是同事關係,感情還沒好到能開口借錢的份上。

「需要多少手術費?」

一切就是從這句話開始失控的,他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謝斐是心情好想做件善事,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有得到就要有付出的道理他懂,甚至也想過會不會是魔鬼的交易,可在那時,兒子的命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哪怕明知底下是萬丈深淵,他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往下跳。

很巧的是,謝斐計劃對打撈上來的瓷器動手的時間就是他兒子動手術的前兩天。謝斐讓他做的事情很簡單,每次下水前潛水員們都要喝一杯他做的熱巧克力,他只要將謝斐給的藥放進熱巧克力裡面就好了。見他害怕,謝斐告訴他,全世界每年都會發生好多起潛水事故,潛水員們被洋流一卷,連屍體都找不到,別人根本無從查起。

那天的熱巧克力確實是傅清時端給同伴的,傅清時沒有喝,因為剛懷有身孕的景色特別嗜甜,他把自己的那份也給了她。

被謝斐綁在了一條船上的還有船長孫詳和隨船醫生張正清。孫詳負責對裝置做手腳,張正清最清楚每個潛水員的體質,所以摻進熱巧克力裡的會令人身體麻痺的藥物劑量是由他為他們量身調配的,以保證藥效發作的時候他們是在水下。

在謝氏盜取瓷器的整個過程中,他們三人負責的都是最簡單的事,卻是至關重要的一環,也是最殘忍的一環。九條人命,不,是十條人命……他們就這樣被朝夕相處的同伴輕易地拋擲於海底,再也無法歸家。

至於那些瓷器是怎麼被悄無聲息地運走的,後來又是怎麼逃過追查流入拍賣市場變現的,這些,餘潤德等人自然是沒有知情權的。

橫亙在霓喃心中這麼多年的事件真相,餘潤德只用了十分鐘就講完了。這同樣是壓在他心上多年的一座大山,說完,他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從貼胸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布袋,裡面裝的是一支錄音筆,他將它遞給了霓喃。

霓喃問:「這是?」

「這是當年在船上傅先生送給我兒子的錄音筆。」

有天夜晚,他聽見傅清時在甲板上播放一支錄音筆裡的錄音,裡面有漲潮時海水的聲音,還有他聽不懂的鯨魚、海豚發出的聲音,他覺得新奇,就問傅清時錄音筆是在哪兒買的,他想買一支錄下大海的聲音給兒子聽。他的故鄉在東北林區,兒子從來沒有見過大海。哪知過兩天傅清時就拿了一支錄音筆給他,說是給小新的禮物,裡面還錄了海鷗、海豚、鯨魚的聲音。

當年傅清時在海底僥倖逃生後,到海面上時其實已經是昏迷狀態了,是餘潤德堅持要救他,否則,他也早已成了印度洋中的一抹冤魂。

而餘潤德會這麼做,正是因為那份善意的禮物。

善與惡,都是一念間。

「這支錄音筆裡,有謝斐跟我接洽時的全部對話。」

他知道,這支錄音筆一旦交付出去,不僅是謝斐,他自己也同樣逃不掉,可他已經不在意了。五年前,兒子因術後併發症去世後,妻子也離開了他,所謂的妻離子散不過如此。他覺得那是上天對他作惡的報應。這些年他一直躲在深山叢林裡生活,原以為過著最簡單的日子,便能將過去的那些事都忘掉,可他根本忘不了,只要一入睡,噩夢便會像猛獸般朝他撲過來。他無數次鼓起勇氣想要自首,又無數次懦弱膽怯地放棄了。直至兩天前,他在狗叫聲中看見了謝斐,他才最終下定了決心。當年他與傅清時最後一次通話時,傅清時說過:「我這個電話號碼永遠都不會更換,我希望有一天你會主動聯絡我。」

欠下的債,終要償還。

霓喃將錄音筆給了胡蝶,胡蝶將申請重審「知遠號」事件。餘潤德答應做戴罪立功的證人了,傅清平將餘潤德暫時安置在了他閒置的一處公寓裡。他沒有將餘潤德交給警方,是因為一支錄音筆只是冰山一角,他還在收集更多的證據,想要一舉擊敗謝氏。

霓喃坐在病床邊,用棉籤讓他的嘴角沾了點水,又用熱毛巾輕輕幫他擦了擦臉。

又一個夜幕降臨,每個人都在朝前走,只有他的時光停滯在了睡夢裡。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王韻提著保溫瓶進來了。她擰開蓋子,給霓喃倒了一碗雞湯。

「霓喃,多喝點,你看你都瘦了好多。」

「伯母,謝謝您。」

其實霓喃沒有什麼胃口,可她強迫自己多吃點,她必須打起精神來,不能讓關心她的人擔心。

王韻看見她憔悴的臉色,心疼地說:「你今晚就回家好好睡一覺,好嗎?我來陪清時。」

從內蒙古回到島城後,她只回家取過一次日用品,之後便一直住在病房裡。

霓喃搖搖頭:「伯母,我沒關係的,真的。」她笑了下,「醫生不是讓我住院休養幾天嘛。」

只有在病房裡,在他身邊,她才能睡著。

王韻也沒勉強霓喃,她又坐了一會,看著霓喃喝了雞湯又吃了一碗飯,她才收拾東西離開了病房。

她翻開一本詩集,給他念上面的句子。很多年前,在她看不見的那段時光裡,他就是這樣,坐在她的身邊,為她朗讀。

如此幸福的一天。

霧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園裡幹活。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

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佔有。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羨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記。

想到故我今我同為一個人並不使我難為情。

在我身上沒有痛苦。

直起腰來,我望見藍色的大海與帆影。

她輕輕地伏在他身上,呼吸著他身上令她迷戀的氣味。

你讓我往前走,不要回頭。不,清時,我不要。你讓我看見了這世界的遼闊,讓我體會到了與愛人並肩的美妙,也讓我知道了被人寵愛的滋味。

我的小哥哥,我的海豚叔叔。

我是如此確信,再也不會有人比你更愛我,再也不會有人能讓我像愛你一樣去愛他。

我會等你,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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