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九千英尺

{「我想去一個地方,除了風與葉子的聲音,沒有其他喧譁。我想愛一個人,要愛他,便只愛他。」}

臨行前,霓喃接到秦艽的電話。

秦艽說:「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嗎?」

霓喃將手機開了擴音丟在床上,一邊收拾換洗衣服,一邊說:「不用,你好好工作,配合好胡警官與傅律師。」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著呢,放心。」

「你自己注意安全。」

秦艽笑:「怎麼反而變成你來叮囑我了。你的手臂不是還沒好徹底嗎?頭呢,頭還暈不暈?」

「手臂不疼了,頭也沒事,不用擔心我。」

秦艽還是不放心,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寧潮聲還在醫院住著,傅清時仍昏迷不醒,她想了想,說:「那你把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去了陌生的地方就用微信把地址分享給我。對了,你帶把小刀吧!」

霓喃忍不住笑:「說得跟我要去上戰場似的!」

秦艽的語氣卻很認真:「霓喃,我沒開玩笑,我不想再聽到任何不好的訊息。」

霓喃輕聲說:「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掛了電話後,她拎著行李箱出發去機場。

開啟門,她頓住腳步,望著對面的門,微微發怔。

十天過去了,傅清時仍沒有一點要甦醒的跡象。

上了飛機,她看著身邊的空位,又是一怔。上一次,他們是一起去找李芸舒的,這次,卻是她獨行。

霓喃仍舊住在之前他們住過的那家酒店,這次卻沒有人幫她辦理好入住手續,幫她提行李,幫她按好電梯,幫她準備好一切。

傅清時為她做的那些,件件都是細微小事,當時只道是尋常,此刻才忽然覺得,原來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是那樣美妙與珍貴。

她休息了一會,就動身前往李芸舒的藥店了。

與餘潤德見面的那天,離開前他說,我知道孫詳已經去世了,如果你能找到張正清就好了,我沒猜錯的話,他手上也留有謝斐的把柄,就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站出來了。

人人都不傻,與謝斐那樣的人同流合汙,便要做好被他反過來威脅甚至謀害的心理準備,他們揹負著那麼大的秘密,都擔心自己會成為下一個冤魂。

張正清她是不指望了,她也不確定李芸舒是否真的知道些什麼,但她想再去試一試。

霓喃站在大門緊閉的藥店前,心裡一沉,難道,李芸舒是因為他們上次的來訪而躲起來了?霓喃湊近玻璃門往裡面看,貨櫃上依舊是排列整齊的各種藥品,不像已轉讓出去的樣子。

她走到隔壁的乾洗店去詢問。

「哦,小李家的藥店都關門好幾天了,她媽去世了。」老闆娘一邊感慨一邊碎嘴,「小李也真是怪可憐的,一個人帶著孩子操辦葬禮,連個幫她的人都沒有,她那個老公啊,說是在國外工作,可是什麼工作這麼重要啊,丈母孃過世了也不回來,太不孝了!」

霓喃問:「那她有說過什麼時候恢復營業嗎?我要買的藥只有她店裡有。」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她媽葬禮都辦完了,應該要回來開門了吧。」

霓喃道了謝,穿過馬路,到對面的便利店去買水喝。結賬時,她的目光在展架上的糖果上停留了數秒,然後,她伸手取過一包。

她邊往外走,邊剝了顆糖果丟進嘴裡,明明是熟悉的味道,她卻吃出了絲絲苦澀,眼前閃現的,是那天傍晚,他低頭吻住自己,將一顆糖渡進她嘴裡的畫面。

想念一個人時,他無孔不入。

第二天上午,霓喃又去了藥店,門還是關著的。

第三天,依舊如此。

想問到李芸舒的電話號碼很容易,可霓喃沒有這麼做,因為失去親人的痛苦她比誰都清楚。

她在酒店待著無所事事,就在酒店門口隨意上了輛公交車,隔著玻璃窗遊覽這座南方小城。她走走停停,倒了幾趟公交車,直到傍晚時分她才踏上返程,車子路過藥店時,她看見那裡燈火通明。

她等了四天,總算等到了。

她走進藥店,裡面只有李芸舒一個人,她穿著黑衣,臉色非常憔悴,人瘦了一大圈。

「李女士,您好,又見面了。」

李芸舒抬起頭,看見霓喃後有片刻的恍惚,好像不認識她似的,然後,她臉色一變,斥道:「怎麼又是你?陰魂不散啊!」

霓喃輕聲說:「節哀順變。」

她吃驚地問:「你怎麼……」

「我四天前就來了,你的藥店一直關門,隔壁乾洗店的阿姨告訴我,你母親過世了。」霓喃頓了頓,說,「我也失去過至親,所以十分明白你的感受。請保重身體。」

李芸舒臉色稍緩,語氣也柔和了一些,她有些疲憊地說:「霓小姐,你走吧。抱歉,我幫不了你。」

霓喃卻接著說:「七年前的夏天,我爸爸出事的前一天,他還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給我買了塊新款的潛水錶,過幾天回國帶給我,送給我做新學期的禮物。那天晚上,我喜滋滋地做了個夢,夢見我戴著爸爸送我的潛水錶跟他一起去潛水,我們去了我一直很嚮往的加拉帕戈斯島。我滿心期待地等他回來,一天一天地算著倒計時。你知道美夢變成噩夢的那種感覺嗎?你知道期待落空成絕望的那種感覺嗎?」

李芸舒聽著她說了這麼長一段話,竟沒有趕她出去,也沒有打斷她,她的神色忽然變得有點恍惚,眸中浮起一抹哀傷,霧氣瀰漫。

「事件的遇難者中,有個叫景色的測繪師,她的婚禮定在那一年的聖誕節,出事的前幾天,她剛剛得知自己要做媽媽了……」

李芸舒別過頭去。

「其中一個遇難的潛水員才十九歲,他還那麼年輕,也許連一次戀愛都沒有談過。」

李芸舒的聲音微微顫抖:「別說了……」

霓喃沉默了片刻,說:「上次跟我一起來見你的那個男人,是我的未婚夫,他因為追查這件事,現在躺在了醫院裡,還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

她哽咽了,停頓了許久,才再次開口。

「七年前那些長眠於深海的人,他們是別人的爸爸、兒子、妻子、丈夫,多少家庭,因此而心碎。」

「李女士,您也是一位女兒,一位母親,我想您應該能明白我的心情。」

霓喃說完後,將寫了自己的電話號碼與酒店房間號的紙條放在桌面上,轉身離開。

如果說傅清時當初給李芸舒那沓照片,是殘忍地想讓她看清張正清的真面目,那麼霓喃用的這招,便是感情牌攻心計。如果李芸舒仍不為所動,霓喃想,那自己還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霓喃被電話吵醒時,是凌晨兩點。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很大,噼裡啪啦地拍打著窗戶。霓喃看見手機上閃爍的號碼歸屬地顯示號碼是本地的,她立即清醒了過來。

「喂,霓小姐,是我,我在酒店大堂,你下來吧。」李芸舒的聲音混雜在雨聲裡,顯得格外不真實。

霓喃連睡衣都沒換,披了件外套,穿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就跑了出去。等電梯的時候,看著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她的心也跟著一下一下地跳,快點,再快點,她默唸著,她生怕李芸舒會忽然改變主意。

她跑到大堂,看見在角落的沙發裡坐著的人時,她狠狠地舒了口氣。李芸舒仍舊穿著傍晚時分的那件黑衣,臉色卻更差了,她沒有帶傘,頭髮與身上都被雨水打溼了。

見到霓喃,她起身,將手中緊緊握著的一個小盒遞給她,低聲說:「什麼也別問。」

她轉身就走。

「哎,請等一下……」

霓喃追過去,本想讓酒店的人幫忙叫輛計程車,可李芸舒走得非常快,好像身後有猛獸在追一樣,轉眼間,她的身影就沒入了大雨中。

霓喃站在門口,目送李芸舒遠去,她知道,李芸舒是怕自己走慢一點,就會後悔。

霓喃對著夜雨輕輕說了句「謝謝」。

回到房間後,她開啟木盒,只見裡面放了兩件東西,一件是還殘留了一點液體的小藥瓶,用透明的袋子裝著。另一件——霓喃愣了下——竟然也是一支錄音筆。

她按下播放鍵,張正清的聲音響起來。錄音有大概五分鐘,他簡單卻條理清晰地交代了與謝斐共謀致使「知遠號」上九人遇難的過程,所說的與餘潤德說的基本一致。令人身體麻痺的藥物是謝斐找來的,這是一種比較難弄到的藥,只要用心查,購買者總會有跡可循,而餘潤德留下來的藥瓶上面留有謝斐的指紋。

小藥瓶與這段錄音,看來是張正清用來保護自己的武器與遺言,只有當他遇害時才會被公之於世。

霓喃隔天返回島城,將東西給了胡蝶與傅清平。過了一陣子,霓喃接到了geremia先生的電話。

她剛開口打了個招呼,geremia先生就樂呵呵地說:「我記得你的聲音,美麗的安琪兒,你是foley的未婚妻。」

霓喃微怔,那時候,傅清時為了帶她去參加拍賣會,讓她假扮成他的未婚妻,哪裡能料到,如今這竟成了真的,真是美麗而甜蜜的預言。

geremia先生聽聞傅清時出事,表示非常難過,他想了想,說:「foley拜託我幫忙查的事的資料,我發給你可以嗎?」

「當然,當然,太感謝您了。」

geremia掛電話時說:「foley一定會很快就醒過來的,他可是答應了我,要請我喝你們的喜酒的。」

霓喃啞然失笑,他和她的喜酒?他什麼時候答應的?在佛羅倫薩的時候嗎?那他可真是能胡扯。

geremia先生將資料發到了霓喃的郵箱,裡面主要記錄了這些年經那名印尼富商及與其關係密切的人之手拍賣出去的瓷器。他們主理數間拍賣公司,遍佈歐美。

霓喃聽傅清時說過,當年他們打撈上來的那批瓷器中有很多都已經碎裂了,有些被海水腐蝕了,還有一些價值不高,真正能稱得上精品的不超過四分之一,但隨著這些年中國瓷器在拍賣市場上的熱度持續走高,那仍是一筆鉅額的財富。

之前胡蝶就查了那名印尼人與謝氏的關係,他與朱明豔是在美國留學時的同學,有了這層關係,兩人的合作簡直是順理成章。

傅清平將那些資料拿走後,過了幾天,他告訴霓喃與胡蝶,他查到謝氏背後有家投資公司,真正的主理人正是那名印尼富商,他們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將拍賣瓷器所得的錢合理化地注入翔盛集團的。

談完正事後,傅清平先走了。

霓喃與胡蝶又聊了幾句,霓喃好奇地問:「傅律師是在翔盛裡面有幫手嗎?」畢竟這些公司內部的機密外人是很難查到的。

「可能吧,上次翔盛的貨輪上的集裝箱編號也是他拿來的。」胡蝶頓了頓,說,「我們從來不談這些。」

除了共同在做的事,他們從不談論私事。見面次數多又怎樣,他的心門是關閉的,走得再近,也是枉然。

之後的事情,霓喃就全部交由胡蝶與傅清平來主導了。當他們在暗地裡奔走,即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時,她正坐在安靜的病房裡。她打來一盆溫水,將泡沫塗在傅清時的嘴唇周圍,然後取過剃鬚刀,為他剃去新長出來的胡茬。用剃鬚刀仔細地滾過一圈後,她用毛巾擦去泡沫,然後沮喪地發現自己又一次在他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你看,你看,你要是再不醒來,我可能就要在你下巴上留下十二道傷口啦。」她用手指輕輕掃過那道傷痕,「要不,你現在醒來教我怎麼刮鬍須好不好?以後我就有經驗了,不會再弄傷你了。」

她俯身,親吻那道傷口。

她推開窗戶,清晨的風與陽光一起湧進病房裡,照在他略顯蒼白的臉頰上。她站在窗戶邊,用身體擋住了一半的寒風,也不敢讓他吹太久,放一點清新空氣進來就好。

她望向窗外,輕聲喃喃道:「葉子都落了,冬天來了啊。」

而你,你到底什麼時候醒來?

她為花瓶裡的綠雛菊剪掉枯枝,換上新鮮的水。

她用香氛噴霧對著空中噴灑了幾下,是黑雲杉與杜松的味道,輕嗅一下,宛如置身清晨的森林裡,這是他喜歡的味道。

她翻開詩集,照例為他讀一段詩:

你的眼睛這樣深沉,當我弓下身來啜泣

我看見所有的太陽都在其中弄影

一切失望投身其中轉瞬逝去

你的眼睛突然這樣深沉使我失去記憶

是鳥群掠過一片驚濤駭浪

晴光瀲灩,你的眼睛驀地變幻

夏季在為天使們裁剪雲霞作衣裳

天空從來沒有像在麥浪上這樣湛藍

什麼風也吹不盡碧空的憂傷

你淚花晶瑩的眼睛比它還明亮

你的眼睛連雨後的晴空也感到嫉妒

玻璃杯裂開的那一道印痕才最藍最藍

他的眼睛是那樣深邃,像最深最藍的海。她多想再一次看見那片海。

她伏在他身上,握著他的手,聞著那熟悉的令她迷戀的氣味,慢慢睡著了。

十二月的第一天,週一,天氣陰,窗外風大,似是山雨欲來。這一天,是翔盛集團成立五週年的紀念日,公司舉辦了隆重的party。

上午十點,就在翔盛的週年慶正式開始的時刻,一份舉報翔盛集團持有幽靈公司、偷稅漏稅、操縱股票等違法行為的材料被送到了經偵科。隨後,相關人員傳訊翔盛集團最高執行人謝翔盛。一開始謝翔盛還沒太當回事,以為不過又是一次雷聲大雨點小的老套路,直到律師火急火燎地跑來跟他講,那份材料非常詳盡且證據確鑿,可能很難糊弄過去時,他才猛然醒悟明白,這一次的對手是有備而來,而且非常強大。

他一邊應付著調查,一邊讓律師團隊趕緊想對策,不管花多少代價都必須壓下。

可是這一波調查來勢洶洶,之前他鋪好的關係竟然都行不通了,搞得他焦頭爛額,好幾次血壓飆高,險些暈倒。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幾天後,oneeye新聞網爆料,翔盛海運涉嫌在境外佈置操作黑漁船進行非法捕撈,還在當地僱用了眾多廉價童工,除此之外,還涉嫌大量走私海產品。

像是多米諾骨牌效應,第一塊牌倒下後,後面的就緊接著全部嘩啦啦地應聲而倒。

佇立在島城海岸線旁迎風航行的那艘巨大船帆,被一陣接一陣的風雨海浪衝撞得搖搖欲墜。

而最致命的一擊,在調查與輿論都達到最熱時被拋了出來。七年前在印度洋公海上的考古船「知遠號」懸案被重新翻了出來,所有的證據與證詞都直指翔盛副總謝斐。謝氏短短幾年間能由一家小小的漁業公司壯大成上市集團,原來其背後龐大的資金鍊,是通過踐踏十條人命得來的。

輿論譁然,警方立即羈押了謝斐,重新對「知遠號」事件展開調查。

這一波一波接踵而至,像是早就被人設計好了時機,根本不給對方應付的時間與反擊的餘地。

所有人都在說,翔盛完蛋了,謝家父子完蛋了。

霓喃關掉了新聞頁面。網路上紛紛擾擾的輿論中,有震驚有咒罵有哀悼,那都是旁人的情緒,趁著熱乎勁隨口一說,而對於她以及那些遇難者家屬來講,這一場戰爭,是漫長的七年時光,是惦念,是眼淚,是憤怒,是心碎,也是心裡難以泯滅的信念,是塵埃落定,是終於得以用真相告慰亡魂。

她輕撫他的臉頰,指腹掃過他的眉心。

「清時,你以後再也不用做噩夢了,不用再失眠,不用再負疚。」

在翔盛最亂的時刻,上午十一點,一個女人端著一個大收納盒從樓裡走了出來,她穿過馬路後,忽然停住腳步,轉身朝對面那艘帆船造型的建築望了一眼,那一刻她眼中的情緒複雜難辨,有一些厭惡,但似乎又有一絲留戀,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

忽然有人走到她身邊,接過了她手中巨大的收納盒。

她看了眼來人,然後跟著他往前走。

傅清平驅車帶她去了一家日式小酒館,此時還未到飯點,室內很安靜。他從未在工作時間喝過酒,可今天他特別想喝一杯。

他開口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女人的表情淡淡的:「自己甘願做的事情,談不上什麼辛苦不辛苦。」

「紀言,你做好心理準備,之後你找工作可能會四處碰壁,甚至會沒有公司敢要你。」

內賊,是行業裡最大的忌諱。

「我知道。」她的聲音非常平靜。

他忍不住問她:「後悔嗎?」

紀言輕輕搖了下頭,淡笑:「人這一生,總有些東西,是比金錢、名譽、前途更重要的。」

相似的對白,在七年前也上演過。在這個長達數年的計劃開始之前,傅清平就問過她,這是一條十分艱難的路,你確定要走嗎?她的回答同今天差不多。

七年前,他們在告別儀式上相遇。遇難者中最小的潛水員只有十九歲,那是她的表弟。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勝似親姐弟。那時她還在唸大三,她認出了他這個畢業多年後仍是系裡的傳說的師兄,於是上前打了個招呼,淡淡的一句問候,卻改變了她整個人生軌跡。之後,她的人生就按照傅清平的規劃一步步走著,她以優異的成績畢業,而後入職翔盛法務部,從助理做起。因為有他在背後提供專業上的幫助,她在職場混得順風順水,一路從底層做到了首席,成為謝翔盛最信任的律師之一。

他肅容,端起酒杯,與她碰杯。

「敬亡者。」

「敬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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