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時無奈地笑。
「霓喃。」
「嗯?」
「你想待在翔盛就繼續待吧,我尊重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她以為他會叮囑她要注意安全什麼的,結果他說的卻是:「不準跟謝斐走得太近。」
他的語氣是少有的不容置疑與強勢。
「我跟謝……」她瞄了他一眼,忽然就想逗逗他,「我跟謝斐哥就是同事關係。」
他挑眉,一字一頓地道:「謝、斐、哥?你再說一遍。」
看他吃醋真是怪好玩兒的,霓喃憋著笑,一本正經地重複:「我跟謝斐哥就是……唔……」
剩下的幾個字淹沒在了他忽然覆過來的唇齒間,霓喃閉上眼正要回應他的吻,下唇卻忽然一痛。他重重地咬了她一下。
然後,他毫不留戀地從她的唇上離開。
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啊!她默默地想,千萬不要挑戰吃醋中的男人,這個時候風度與溫柔都成了浮雲。
傅清時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嗯?你剛剛說什麼?」
霓喃回道:「我跟謝總就是同事關係!」
傅清時伸手撫上她的唇,指腹在被他咬出淺淺印子的地方輕輕摩挲了兩下,溫柔一笑:「我們吃飯去。」
吃什麼飯!霓喃看了一眼調料架上的醋,簡直想給某人倒一碗,淹死他!但此刻嘴唇還隱隱發疼呢,她也就只能想一想了。
去跟拍翔盛貨輪的那天,秦艽不知從哪兒弄了輛摩托車來,大清早就在霓喃樓下按喇叭,霓喃從窗戶探頭出去看,就見她拉風地跨坐在車身上,一雙逆天大長腿閒閒地撐著地,手上拎著只明黃色的頭盔甩啊甩,特撩人。
霓喃同寧潮聲一同下了樓,有些擔憂地問秦艽:「你以前沒開過摩托車吧?ok嗎?」
秦艽取過掛在把手上的另一隻頭盔,遞給寧潮聲:「跟開車區別不大。」
寧潮聲戴好頭盔,對秦艽說:「你坐後面,我來開。」
霓喃訝異:「你會?」
他說:「在我老家,摩托車是每個家庭必備的交通工具。」
秦艽一聽,立即樂得做乘客,畢竟島城的交通狀況不怎麼理想,摩托車事故頻發,更何況她還要拍攝影片與照片呢。她跳上後座,一隻手摟著寧潮聲的腰,另一隻手給了霓喃一個飛吻:「走了啊。」
霓喃想起她好多次為了新聞拼命的架勢,揚起拳頭警告道:「安全第一,敢不要命小心我揍你!潮聲,你看著點她。」
寧潮聲根本沒聽到她的話,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腰間的那隻手上,以及她靠近他時她身上傳來的淺淡香氣中。
摩托車轟轟地開走了,霓喃目送兩人的背影漸漸消失,也不知怎麼回事,從早上起床開始,她心裡就有點慌。
她上樓收拾了一下,然後跟傅清時出發去機場,他們找到了張正清前妻李芸舒的下落,六年前與張正清離婚後,李芸舒就帶著母親與女兒離開了北方老家,去了四季如春的南方小城定居。她以前是名護士,現在在經營一家藥房。
是什麼原因讓她舉家遷移?也許她真的知道些什麼。
傅清時與霓喃在中午抵達了k城,兩人在藥房附近找了家酒店入住,先去吃了點東西,回酒店的途中他們路過了李芸舒的藥房。藥房門面不大,裡面只有兩個穿著白大褂的店員,他們走進去,買了一盒維生素c片,結賬的時候霓喃看見了李芸舒。她個子嬌小,一點也不像北方女人,反而有種南方女子的溫婉,笑容溫和,給人很好打交道的感覺。
他們什麼也沒說,結完賬就走了。
霓喃說:「清時,晚上我先單獨找她聊聊吧。」
傅清時想了想,同意了,女人跟女人更好溝通。
晚上七點,霓喃再次走進藥房,此時正是飯點,店裡沒有顧客,另一個店員似乎也出去吃飯了,收銀臺裡就只有李芸舒一個人在。
李芸舒顯然還記得霓喃,笑著迎出來:「是還需要買點什麼藥嗎?」
霓喃向來不習慣繞圈子,開門見山地說:「李女士,打擾您了。我找您,是想打聽一點事情。」
李芸舒愣了下,但仍舊客氣地說:「什麼事?」
「我姓霓,我爸爸叫霓知遠,是‘知遠號’考古船的領隊,您應該聽說過。您的前夫張正清醫生曾在‘知遠號’上工作,七年前的那場事故他是知情者之一,可後來他離開了島城,我找了他很多年,最近才知道原來他換了新的身份。當年的事故並不是意外,李女士,如果您知道些詳情,可以告訴我嗎?」霓喃坦然道明來意,語氣近乎懇求。
李芸舒在聽到張正清的名字時,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她沉著臉,冷聲說:「霓小姐,我跟他早就離婚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您當年有沒有聽他提起過這件事呢?」
「沒有。」李芸舒轉身回了收銀臺後,下逐客令,「如果你不買藥的話,就請離開吧。」
「李女士,我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來找您,請您好好回憶下,哪怕一點點蛛絲馬跡也好,張醫生有沒有提過姓謝的人?」
「我說了沒有!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李芸舒冷然的神色忽然轉為憤恨,還夾雜著幾許痛苦,「我是被離婚的那個人,霓小姐,戳人傷疤是不是很有快感?」
霓喃忽然就噤聲了。
片刻後,她輕聲說:「對不起。」
她離開了藥房。
傅清時正坐在街道對面的便利店門口的椅子上等她,看她沮喪的神色就知道談崩了,他站起身,叫了她一聲。
霓喃走到近前,他笑著張開雙臂,她愣了下,然後過去抱住他的腰身,頭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悶聲說:「出師不利。」
鬱悶的心情在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味後,變好了一點點。她發現自己真喜歡抱他啊,他的氣味令她上癮。
傅清時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伸手從口袋裡摸出剛買的一顆糖,剝開放進嘴裡。他將她從自己身上拉開一點距離,捧起她的臉,低頭吻住她,舌尖一抵,那顆糖就被渡進了她的嘴裡。
在霓喃的愣怔中,他放開了她。
她的臉微微紅了,眼睛悄悄往四周瞟了瞟。
他俯身在她耳邊輕笑道:「女朋友,你得習慣。」
霓喃:「……」
大庭廣眾之下哎,這個男人,真是放縱,不過……深得她心!
霓喃心情不好時嗜甜,此刻這顆糖更是格外甜蜜,一掃她心中鬱卒。
「不是已經預料到最壞的結果了嗎?所以,別鬱悶了。」
畢竟他們只是陌生人,貿然找來,換誰心中都會充滿排斥。而且,李芸舒與張正清有多年感情,就算被他拋棄,保不準還有餘情,更何況他們還有個女兒,她又憑什麼幫外人呢?
霓喃點點頭,說:「我明天再去找她聊聊。」
傅清時牽過她的手:「走,我帶你去逛夜市,聽說k城的夜市特別熱鬧。」
如果此行沒有收穫,就當是兩個人出來度個假好了,交往以來,他們都沒有好好約會過。
藥房裡。
李芸舒出神地望著收銀臺上的電腦螢幕,她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第一遍對方沒接,直至她撥到第三遍那邊才接起來。
「芸舒,有什麼事嗎?」手機中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
李芸舒冷笑一聲:「張正清,難道沒事我就不能給你打個電話?」
話剛說完,她自己就覺得悲哀,是啊,人家現在有新老婆還有夢寐以求的兒子,她算什麼?被踢到邊境小城的前妻而已!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這不是正在開會嘛……」
她忽然聽到那邊傳來一聲清脆的「爸爸」,然後話筒裡靜了片刻。她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她咬著唇,眼中浮現出濃濃的憎恨,胸口起伏得厲害。
幾秒後,張正清的聲音才再次傳來,聲音十分溫柔:「我寄給寧寧的生日禮物收到了嗎?對了,給寧寧姥姥買的那個藥,已經從美國發過來了,一週左右可以到。」
李芸舒深呼吸,起伏的情緒慢慢平息了幾分,她說:「寧寧最想要的禮物是你能陪她一起過生日,六年了,正清,你還要我等多久?我真的快堅持不下去了,媽媽身體越來越差,寧寧每天晚上都問我爸爸什麼時候回國……」
「芸舒,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嗯?」他柔聲哄她,「你知道的,我愛的女人只有你。」
像是飲鴆止渴,明知這是他一貫的套路,可她仍舊竭力說服自己去相信他,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於是,在掛電話前她對他說:「今天有個姓霓的年輕女孩找上我,她是霓知遠的女兒。」
張正清急道:「你說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
他鬆了口氣,嚴厲地說:「芸舒,保管好你手中的東西。」
她掛掉電話,整個人趴到了收銀臺上,臉埋在臂彎裡,像是全身都失去了力氣一般。
六年了,這種痛苦難熬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她真的好累啊!
另一邊,張正清結束與李芸舒的通話後,立即聯絡了謝斐。
「謝總,姓霓的那丫頭是決定咬住我不放了。聽說她在你手底下工作,你不讓我動她,那你最好能自己解決。」張正清冷哼一聲,「你可別忘了,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謝斐皺眉:「她又去找你了?」
張正清「嗯」了一聲,沒有告訴他霓喃找的是李芸舒。
謝斐沉吟了片刻,說:「你來一趟島城。」
「有事?」
「跟霓喃見一面。」他「呵」了一聲,「既然她想從你嘴裡瞭解七年前的事,那你就給她一個‘真相’。」
霓喃第二天上午又去了藥房,這次傅清時同她一起。
李芸舒正在教女兒寧寧寫作業,小姑娘十歲左右,長得跟媽媽非常像。
見到霓喃,李芸舒臉色一沉,走到她身邊低聲說:「我跟你無話可說,你再糾纏,我要報警了!」
傅清時說:「李女士,您好,請給我們五分鐘。我想給您看點東西。」說完,他往寧寧那邊看了眼。
李芸舒心頭一跳,忙去拿了十塊錢給女員工,又對女兒說:「寧寧,你不是想吃冰激凌嗎?讓姐姐帶你去買。」
小姑娘歡呼一聲,跟著員工姐姐出去了。
傅清時開啟信封時,霓喃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寫著他的決心。
霓喃在心底微嘆。
幾張照片依次攤開在李芸舒面前——
第一張照片上,別墅花園中,男人陪著小男孩在玩足球,女人站在一旁滿臉笑容地看著他們。
第二張照片上,遊樂場裡,男人、女人與小男孩穿著親子裝,小男孩坐在男人的肩膀上,揮舞著雙臂,男人抬頭望向他,一臉寵溺,一隻手牽著身邊的女人。
第三張照片上,餐廳裡,男人正給小男孩餵食物,神色溫柔又耐心。
……
這些照片,拍攝的是不同的場景、相同的人物,全是張正清與妻兒。
霓喃低著頭,不忍去看李芸舒的表情,然後她聽到李芸舒顫抖著聲音說:「滾!」
「抱歉。」傅清時低聲說了句,然後將事先寫好的紙條放到了照片旁邊,「李女士如果想起了什麼,請打這個電話。」
他拉著霓喃走出了藥房。
霓喃覺得心裡有點堵,回酒店的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房間門口,傅清時停下來,說:「霓喃,你是不是覺得我殘忍?」
她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沉默了片刻,最後說:「不管張正清做過什麼,李芸舒是無辜的。你這樣等於往她的傷口上捅刀。」頓了頓,她說,「萬一她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他用卡刷開房門,回頭看著霓喃,眸色暗沉,低聲說:「那些長眠於深海的人不無辜嗎?」
霓喃沉默。
他摸摸她的臉,柔聲說:「回房間收拾行李吧,李芸舒那邊也不用再去了。既然來了,我們就順便去周邊一個古鎮逛逛,過兩天再回島城。」
最後他們的古鎮之行沒能去成,霓喃剛回到房間就接到了秦艽的電話,她在那邊崩潰地大哭,把霓喃狠狠地嚇了一跳,從小到大,她哭的次數屈指可數。
「霓喃,你快回來,快回來……」秦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她還在抽泣著,「我實在扛不下去了,潮聲他……潮聲他……醫生剛剛給他下了病危……」
「啪」的一聲,手機掉落在地。像是被人狠狠撞擊了下腦袋,霓喃感覺眼前閃過大片的白光,整個人都是蒙的。好一會兒,她的思維才慢慢恢復正常,然後,她將秦艽的話在腦海中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放了一遍,明白過來那段話的含義後,她瘋狂地跑出了房間,邊跑邊大喊:「清時,清時!」
兩人的房間隔著三間客房,傅清時開門出來,霓喃衝到他面前,緊緊拽住他的手臂:「清時……」
「怎麼了?」他握住她的手。
她嘴角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