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前,她總害怕看見他的車停在樓下。
出門後,又失望地望著空蕩蕩的街道呆上幾秒。
好多次經過他的樓下,她總會不由自主抬頭,迎著天空中的雨絲望著他的家。
他的陽臺還掛著她洗的衣服,落了塵,淋了雨,汙穢的水順著黑色的襯衫流下來,沒人理會……
她以為他已經搬走了。
沒想到,他居然回來了,這個認知讓她興奮得每根神經都在跳動。
她悄悄走過去,站著車窗邊,下意識想用手絹擦去倒後鏡上的灰塵。
她的手伸進口袋,又緩緩抽出……
這個世界,什麼人都可以相愛,身份,地位,個性……什麼都不是阻擋愛情的理由。
唯一能讓兩個人無法靠近的就是追求的背離。
他們走的路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也許他們可以停住腳步彼此相望,但是,註定要越走越遠。
現在糾纏的越深,將來的痛苦就會越深。所以,她除了趁著自己還有理智適可而止別無它法。
可她忘了一件事,愛情,沒有理智可言!
就在她輕輕轉身,準備離開時,毫無心裡準備地對上了一雙比啟明星更明亮的黑瞳。她想要逃走,腳偏如生根一般長在水泥路上。她想避過他的凝視,卻在接觸到他臉上堪稱藝術傑作的線條時,移不開視線。
尷尬地對視一陣,安以風帶著幾分戲虐的口吻說:「司徒警官,你是不是想開罰單?」
「我……」她搖搖頭:「這不是我在職責範圍……」
他牽動了一下嘴角,唇邊那無所謂的笑容如此灑脫。
他側身從她身旁走過,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伸手拉開車門,坐進車裡,絕塵而去。
她也轉過身,繼續走在長街上。
這就是她想要的——形同陌路。可為什麼她的心這麼痛,痛得她緊緊握著拳頭都感覺不到指甲嵌入掌心的痛……
第二天,司徒淳照常上班,精神狀態很好,只有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出賣了失眠留給她的憔悴。
警局和平日一樣,還是雜亂無章。有的警察在不耐煩地寫著詢問筆錄,有的在對著一臉不屑的犯人大吼,還有的喝著茶水聊著天,把幫會上的廝殺當作趣聞一樣談論。
這也難怪,他們在這個區呆得久了,死人的事早已司空見慣,談論起來就跟談著吃飯睡覺一樣平常。不像她,看見安以風用短短幾分鐘將一個生命扼殺,忿恨之極,恨不得殺了他。
那種痛心疾首的恨,與其說是恨他殺了人,不如說恨……他!
恨他不是個普通的男人,哪怕裝成一個普通的男人……
司徒淳簡單和每個警察打了個招呼,在飲水機裡接了一杯白開水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一包速溶咖啡倒進瓷杯裡,一邊攪動著咖啡匙,一邊看向對面。
坐在她對面的是於嘉鴻。
她調來這個區有三個月,唯一看著像個警察的就是對面的於嘉鴻。他在這裡資格最老,為人最謙恭,辦案也最認真。幾乎每個他接手的案子,都能破得乾脆漂亮。
這次兩個警司涉嫌受賄被停職調查,估計升職的人選非他莫屬。
於嘉鴻似乎感受到她的視線,抬頭對她善意地笑笑,低頭繼續寫報告。因為他旁邊的檔案夾上寫著「機密」,所以司徒淳沒去細看上面的字,將探索的視線移到他眉間深刻的皺紋上。
很久以前,她的爸爸寫報告的時候也是如此的眉頭深鎖。自從她的媽媽病逝,哥哥殉職以後,他就變了,變得淡漠,就連寫升職報告都是雲淡風輕,不切實際。
他的職位越升越高,個性越來越模糊,理想從他靈魂裡丟棄……
可他終究是她最親的親人,她不能做一個最好的女兒,也不能讓他光輝的一生蒙上恥辱!
「你們聽說了嗎?崎野的太子跟安以風對上了。」說話的是個一個女警,也是這個警署裡除了司徒淳以外僅有的女警,負責些文職工作。
司徒淳聞言,手腕一抖,咖啡濺在手上,沒有一點知覺。
她呆望著水中旋繞的黑色,屏住呼吸聽下去。是什麼內容不重要,能聽見熟悉的名字,她已經很期待。
「誰都知道他們不和。」有個警察說。
「他們要是真對上,我們又有的忙了。」
「我還聽說崎野的太子放過話,誰能做了安以風,他給一百萬……」
咖啡杯從她手中跌落,咖啡灑了一桌,她狼狽地抱起桌上的重要檔案,手臂還處於半麻痺狀態。
很多道銳利的目光看向她。她抱著檔案,驚慌失措的眼眸緊盯著咖啡染黑的白色桌布,心被絲線勒緊,勒得她劇烈地呼吸還是將要窒息,可她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恐慌,強裝鎮定地坐下,抱著沉重的檔案手忙腳亂地從包裡翻著手絹。
手絹就這她的手邊,她卻怎麼也找不到。
一雙手伸過來接過她的檔,放在對面的桌上,她才用朦朧的視線看清身邊的於嘉鴻。
「謝謝!」
他搖頭,拿著灰白格子的手絹幫她擦著桌上的咖啡。「幫會就是這樣,動不動就你死我活,你習慣就好了。」
「於警官,他們怎麼會鬧僵的?」
「安以風打了卓耀,踢碎了他的下顎骨和兩顆牙。卓耀咽不下這口氣,昨晚帶了十幾個人把安以風堵在家裡……」
「家裡?」為什麼是家裡?為什麼是昨夜?為什麼他已經連續幾天不回家,昨夜會回去?!
這個問題只有兩個答案可以解釋——一個是他傻了,瘋了,自己回去找死;另一個,他有割捨不下的東西。
於嘉鴻深深看了司徒淳一眼。
「後來呢?」她急切地問。
「如果安以風死了,卓耀何必花一百萬買他的命?!」
「哦!」司徒淳長出了口氣。
咖啡擦乾了,染在白布上的黑色再也擦不去。就像安以風不出現,他對她的糾纏永無止境。
現在,她終於懂得:愛情,它的存在,無關乎分離還是相見……
最卑微的希望就是對方好好活著……
「謝謝你,於警官。」
司徒淳抱回自己的檔,無意間瞥見於嘉鴻的檔案上寫著一個醒目的名字:韓濯晨。
正常來說,罪犯的資料很少作為機密的檔收藏。她正想看看寫的什麼內容,於警官急忙合上檔,收起來送進檔案室。
於嘉鴻的舉動讓她單純的好奇心變成疑慮,如果王警官和趙警官可以被崎野收買,那麼於嘉鴻會不會也被韓濯晨收買?
司徒淳心中一寒,急忙抓起電話,飛速按了幾個號碼。
電話一通,她不等對方說話,直接說:「幫我調一下jm0007949,馬上!」
「又是什麼案子?」清爽利落的聲音從話筒中傳過來,光聽聲音就知道對方是個有專業素質的警察。
她壓低聲音說:「我懷疑我們警署裡還有一位警官和幫會有牽連。」
「唉!上次那個案子我剛審出點眉目,你又開始懷疑另一位。淳淳,你這樣做事,幫會還沒怎麼樣,你先把警察都送進監獄了。」
她剛要解釋,看見於警官回來,匆忙打斷對方的牢騷。「我現在說話不方便,晚上在料理店見。」
沒等對方答應,她已經放下電話。不是她心急,而是她相信對方非但不會拒絕,還會在晚上五點半準時在料理店定好房間等著她。
所以她一下班,片刻不停留地直奔料理店。
幽靜的包房裡,一個年輕的警司耐心地坐在桌邊等待著,警裝筆挺,坐姿不凡,身上的正氣渾然天成。
這種男人,即使安靜地坐著,都會淨化空氣。
不必看警銜,也看得出他是警界中百年難得一見的菁英型人物。
他叫程裴然,一位高官的獨子,畢業於英國皇家特警學院,警界最年輕的警司,未來一片光明,前途無可限量。
司徒淳走進包房,連客套都省略了,直接伸手:「我看看檔案。」
程裴然包容地笑笑,從檔案袋裡拿出幾張傳真檔案。「我查清楚了,沒有問題。」
「是嗎?難道是我多疑……」她翻開第一頁,明媚的眼睛盯著上面的字,大驚失色:「他是於警官的兒子!」
「是!」
她用最快的速度看完後面的文字,徹底驚呆,上面寫的全部都是韓濯晨近三年協助於警官破案的記錄。
「他……」她依舊難以置信:「你別告訴我他是臥底!打死我都不信!」
「我起初也不信,下午特意問了一個知道內幕的朋友。」程裴然拿回她手中的檔,小心收好:「三年前,他們為了調查一個販毒集團,想從警校裡挑選一批臥底。經過一系列考核,他們發現所有考核科目的第一名都是同一個人,而這個人不是警校的學生。」
「是韓濯晨?」她問。
「是。他說他願意盡全力幫警方破案,希望等他立了功,警方能給他個機會讓他報考警校。」
「這不合規矩。」
「的確沒有先例。為他的事,專案組特意討論過,韓濯晨的反應速度,心理素質,洞察力,身手等等都是一流的,非常適合做臥底,而且他曾經在幫會混的不錯,和雷讓交情頗深,比較容易隱藏身份,不會引人懷疑。他們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將他的資料收入同一批臥底的機密檔案,並答應他,如果他能提供重要線索,警方可以考慮消除他以前的案底。」
「可以考慮?」司徒淳微微皺眉,韓濯晨或許聽不出這四個字真正的含義,這種話她聽得多了,她非常清楚這四個字的兩面性。「那後來呢?案子破了嗎?」
「一年前,那個犯罪集團的頭目被抓,所有臥底都歸隊了……但韓濯晨還是不能報考警校。」
司徒淳抓過面前的紫砂杯,喝了一口,胸口的憋悶還是沒有被冷茶沖淡。
她用力將茶杯放在桌上,震耳的撞擊聲中,她說:「這是毀了一個人的一生,他不能做警察,這輩子都無法脫離幫會。」
「韓濯晨若是混得低調點或許還有機會,可這兩年他混得太引人注目,假如他當了警察,豈不成了警界的笑話。」
「你的意思是他錯了?錯在太出色?!」
「不是,是他被染黑了。」程裴然撫慰般拍拍她起伏的雙肩,哥哥般親切溫和的笑容盪漾在臉上:「淳淳,你也是警察,你該明白他的問題出在哪裡。讓他做警察,他不可能徹底跟幫會脫離關係,早晚會變節!」
「……」
她再也無從反駁。
她忽然發現,人生的路沒有絕對的方向。
最悲哀的不是自己分不清方向,而是朝著理想不畏險阻地走下去,走到盡頭才發現走錯了路!
「他是個好人!」
「他曾經是個好人。」
司徒淳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問:「程大哥,你跟我哥哥是最好的朋友,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剷除幫會嗎?你覺得幫會能徹底肅清嗎?」
程裴然清亮的眸光一沉。「為什麼這麼問?」
「這世界有一擲千金的富人,有衣食無著的窮人,就一定有罪犯,有幫會。要幫會消失……除非人性沒有貪婪。」
「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不過……這不是一個警察看待問題的角度。」
「你認為幫會為什麼爭端不斷,死傷無數?是因為幫會的人都冷血無情?還是因為很多人在為自己的利益爭鬥?假如有一天幫會有個人能隻手遮天,他們會建立自己的秩序,一切會不會改變……」
程裴然看著她染著夢幻色澤的眼睛,濃密的眉峰微微隆起。「淳淳,安以風是不是長的很帥?」
她愣了一下,低頭拿起一塊生魚片,塗上厚厚一層芥末。「能湊合著看。」
「聽說,他在追求你。」
她有些反感地看了他一眼,嘲諷地牽動嘴角:「你訊息挺靈通啊。」
「不是我多心,是全世界都知道他在瘋狂追你。」
「全世界都知道我和他不可能!」說著,她在手裡的生魚片上塗了一層有一層的芥末,塞進嘴裡,刺痛穿越鼻腔湧入眼中,整個大腦都在劇烈的刺痛裡麻痺,唯一沒有麻痺的是——對一個人的思念。
不知是芥末沾的太多,還是淚水囚禁的太久。
淚水從乾澀的眼眶奔湧而出,如傾瀉的瀑布,一發不可收拾。
「怕辣就少吃點,何苦折磨自己。」
「不辣,很好吃。」
對面的程裴然拿起紙巾為她擦著眼淚,柔聲說:「有人說:安以風是個很特別的男人,他能讓女人見過一次,就無法忘記。」
「誰說的?」
「一個同事。」
「哦。」她又吞了一大口生魚片,每一根血脈都像是注入了芥末,刺痛,酸澀,麻木。
「是真的嗎?」
「嗯,評價的非常準確。」她努力裝作無所謂地笑,笑的同時,眼淚滴滴答答落打溼桌上的餐巾。
「淳淳。」程裴然捉住她沾滿淚水的手,無奈地看著她。「你為什麼不能在我面前掩飾一下,不管怎麼說,我也是你未婚夫……」
她破泣為笑,甩開他的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門外響起一聲意外的呼喚。
「風哥,怎麼……」
聲音戛然而止。
世界死亡一般的安靜!
她努力想把後面的話說完——「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你找不到老婆不要把責任往我身上推,我答應嫁給你的時候才五歲!那時候,你是我除了哥哥以外唯一看著順眼的男性。」
然而,激烈的心跳讓她發不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