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淳剛將車停在警察局門口,安以風便看見一群警察緊張有序地出發執行任務,不用想也知道為了什麼案子。
他最後看了司徒淳一眼,今夜的她比任何時候都要美,妝容精緻到每一個細節。對於一個口紅都畫不好的女孩來說,能為他如此費心的打扮,他怎麼能不好好記住。
他看了她很久,包括每一個細節,而她沒有看他,連一個難以割捨的眼神都沒有施捨給他,始終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像那個完美卻沒有靈魂的維納斯雕像。
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活生生的人,有一顆會跳動的心,懂愛懂恨,有喜有悲。
安以風推開車門,笑著對她完最後一句話:「司徒警官,就算要作為呈堂證供我也要說:愛過你,我不後悔。」
她還是不說話,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卻捨不得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警燈的鮮紅在她蒼白的臉上旋繞,明明滅滅。她黑水晶一般剔透的眼眸,在黑色和紅色之間彌矇……
正準備出發的警察們他們的車,也看見車上的安以風。他們的表情十分驚訝,相互看看,其中一位個子不高,身材清瘦的警官走向他。安以風認識他,他叫於嘉鴻,是一個好警察。
安以風認識於警官是在三年前。那時候,安以風還和韓濯晨租同一間公寓。有一晚,韓濯晨突然說想喝陳記茶餐廳的奶茶,自己又不肯去買,安以風二話不說去替他買。誰知他剛踏進茶餐廳,突然幾十個拿刀的男人衝進來,將他逼到角落。幸好於警官及時出現,開槍打傷了舉刀砍向他的人……安以風僥倖撿了條命。
事後他才知道,於警官剛好出現不是偶然。他和陳記茶餐廳的老闆娘認識很多年了,是茶餐廳的常客。老闆娘看見安以風被人圍攻,立刻打電話給於警官。於警官剛好在附近,接到老闆娘的電話立刻就趕來,救了他。
從那以後,安以風有事沒事就會帶人去茶餐廳捧捧場,於警官自然避嫌,從不正眼看他,但那位溫柔的老闆娘很親切,每次見了他都會主動和他攀談幾句,問問他生活上的瑣事。
只是可惜,最近茶餐廳關門了,他到處打聽才聽說是老闆娘得了疾病,死了。之後,再沒見過於警官。今日一見,他才發現於警官整個人瘦了一圈,一半的頭髮都白了,看上去老了十幾歲。
安以風面對形銷骨立的於警官,心中不由得一陣感慨,聲音也鄭重許多:「於警官,好久不見!」
於嘉鴻沒有說話,低頭看看坐在駕駛室的司徒淳,又看看安以風。
「我是來……」安以風下了車,關上車門,剛想說自己是來自首的。
一個急促的聲音出其不意地插入:「於警官,我懷疑安以風是昨天姦殺案的兇手,帶他回來做個筆錄……」
這一句話帶給於嘉鴻的震撼遠不及安以風。
安以風怔怔轉頭看著正關上車門司徒淳,如果不是視線範圍內只有一個女人,他絕對不相信這句話是從她口裡說出來的。
於嘉鴻輕咳一聲,很認真地詢問她:「今晚九點到十一點,你跟他在一起嗎?」
「是!從今晚八點到現在,我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聽到這句話,安以風的眼裡再也容不下任何東西。再閃爍的霓虹,都沒有她的色彩炫目,再吵雜的世界,他也只能聽見她的聲音在黑寂盤旋。
她終究為他背棄了追求,放下了原則……
如果背後沒有無數眼睛在盯著他們,他會衝過去,用盡心力去狂吻她。
於嘉鴻沒有絲毫懷疑,淡然說:「那你帶進去吧,粵華酒店出了命案,我們去現場看看。」
「是嗎?」司徒淳裝作毫不知情地問:「死者是誰?」
「一個職業殺手,據目擊者說……案發之時,有人看見安以風出現在粵華酒店。」於警官看了一眼安以風,目光有種看透人心的銳利,「算你走運,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據。」
「是啊,看來仇家太多不太好,總被人冤枉……」
「你少廢話!」司徒淳沒給他向於警官無病呻吟的機會,推搡著將他帶進審訊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安以風很自覺地坐下,斜靠在椅背上,眯著一雙邪氣地眼睛,笑得一臉光輝燦爛。「我實在很佩服你的智商——正常人怎麼可能低成這樣。」
她在他對面坐下,低頭揉著額頭,長長的睫毛上在微微顫動。
「就算沒長大腦,眼睛總長了吧?就憑我這長相,想要哪個女人還需要用強姦這種卑劣的手段?哦,當然,除了你以外!」
他說著,眼光在審訊室的每一個角落搜尋,觀察著這地方除了一個攝錄機,還有沒有其他的監視器。
如果沒有,他現在就把她吻到無法呼吸,一分鐘都不想再等……
「我們到此為止吧。這次算是回報你對我的感情,下次我絕對不會再心慈手軟。」司徒淳的話令他伸到半空的手及臉上的笑意同時僵硬,就連心中剛剛萌生的幸福感,也被她一句話擊得粉碎。
他收回手,雙手握在一起,指骨關節在白熾燈下泛著無力的蒼白。他漆黑的瞳孔,在白光下漸漸失去神采,找不到焦距。
審訊室裡他們的視線再沒相遇,他們呼吸的節奏也越來越沉重。
安以風打破長久的沉寂,輕聲說:「小淳,我知道你很愛我……」
「我也知道!」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說:「可我沒辦法跟一個手上沾著血跡的殺人兇手談情說愛!」
「我不是……」他想說他剛才沒有殺人,可是他的雙手上就沒沾過血跡嗎?
「我是警察,我爸爸,我哥哥都是警察,我從懂事起就能把好人壞人區分的很清楚!安以風,你是壞人,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穩了穩急促的呼吸,讓口氣變得更溫柔些:「我理解你的矛盾,我可以給你時間讓你考慮。」
「我考慮的很清楚!我已經為你失去了理智和原則,我不能再繼續錯下去!我求你……讓我和哥哥一樣做一個好警察,讓我做我該做的事……」她停頓了好久,才繼續說,「安以風,愛我,就別再打擾我。」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好!我答應你。」
他望著她的背影,迎著審訊室刺眼的燈光,牢牢地記住她的背影。
離開警察局,安以風開車回到夜總會——他很想去別的地方,可惜除了那一片骯髒且混亂的世界,無一處能讓他安心休憩。
dj嘶吼般狂野的配樂下,安以風拖著一把椅子放在吧檯前,坐上去,敲了敲玻璃臺子:「給我調杯酒,要最烈的。」
酒保熟練地折騰一番後,一杯很特別的酒放在他面前。透明的玻璃杯裡盛著鮮紅色的液體,液麵上一層黃色的火焰在跳動,絕豔的誘惑,像極了見血封喉的毒藥。
安以風毫不猶豫端起酒杯,一口氣喝進去。
酒果真劇毒無比,仿若一股烈焰從口腔嗜盡他的五臟六腑。
「再來一杯!」他說,接著問了一句:「這是什麼酒?」
「烈焰焚情。」
名字比味道更好的酒。
很快,又一杯酒「烈焰焚情」放在桌上。他的手還不及碰觸酒杯,一隻掌心罩住杯口。
幾秒後,待火苗因氧氣燃盡後熄滅了,那隻修長的手才拿開。
「這酒……要這麼喝。」低沉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
安以風連頭都沒抬,挺不滿地斜斜眉眼:「你下次能不能別派些廢物來接應我,人都死了,他們還在樓下傻站著。」
韓濯晨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悠然地點了根菸,用極度輕淡地口吻說了句讓安以風差點吐血的話:「他們知道槍仔被殺了,雷哥派人做的,我讓他們別告訴你……」
安以風猛地站起身,驚得好久說不出話。
「你想問我為什麼,是不是?」
「你——」他咬著牙看著面前的韓濯晨,震驚過後,他似乎明白了原因。
韓濯晨說:「我就是想讓你看清楚,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安以風吸了口氣,坐回座位上,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喉嚨早已灼痛得失去了知覺,他努力了很多次,才發出一點乾澀的聲音:「謝謝!託你的福,我看得很清楚。」
「噢?那你這次可以死心了吧?」
安以風點點頭,想了想之後,又搖搖頭……
他看清了:她是愛他的。一個女警愛上了一個滿手血腥的罪犯,註定愛得掙扎,愛得絕望。
所以她選擇了放棄。他懂,卻依然不死心。
喧鬧的夜總會陡然安靜下來,安以風順著眾人的注視的方向看過去。正看見一群不速之客走進來——幾個高大壯碩的壯漢簇擁著一個男人。
男人並不矮,只是在幾個肌肉男人的襯托下,顯得有些瘦小。他的頭髮染成怪異的紅色,襯得膚色越發地黝黑,長相越發地欠扁。
安以風一看見他,特無奈地揉揉光澤明亮的黑髮。怎麼他不想殺人的時候,總有人上門來找死。
夜總會的管事一看見那個人,步伐遲疑一下,陪著笑迎過去:「耀哥,您今天怎麼這麼有空。裡邊請,我馬上找人陪您……」
卓耀目中無人地揚起頭,撞開擋住他路的管事,徑直走向對面的安以風和韓濯晨。安以風裝作沒看見,扭頭時低咒一聲。「靠!」
韓濯晨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靜。
須臾間,卓耀已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口泛黃的牙。「安以風,別說兄弟不關照你。我有個好買賣……」
安以風用手指敲敲玻璃臺子,指指自己面前的空杯。酒保會意,轉身開始調酒。
卓耀臉色不太好,隨手往玻璃臺子上丟了兩張照片:「我出五十萬,你幫我做了這兩個警察,怎麼樣?」
照片上一男一女,男的自然是於警官,女人……偏偏是司徒淳。
安以風放在桌上的手指驟然一收,握成拳。
一霎那的衝動後,他很快冷靜下來。他仰起頭對卓耀笑了笑:「對不起,我不是殺手!」
「你什麼意思?!」卓耀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笑意在臉上消失。
「這種事你還是關照別人吧,殺警察……我怕斷子絕孫!」
「你!」
他氣得一把揮開安以風面前的酒,破碎聲夾雜著他的怒罵:「你少他媽跟我裝模作樣。」
安以風笑了笑,完全不理會他,對酒保說:「再來杯酒。」
卓耀哪裡受過這樣的冷遇,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指著安以風大吼:「操!你以為你是誰?!我給雷哥給面子,當你是個人……要是不有雷哥,你他媽d在我眼裡就是條狗……」
他的話還沒說完,只覺眼前一晃,一把椅子揮向他的右肋。卓耀怎麼說也是出來混的,經歷過刀光劍影,他反應敏捷地傾身躲過。可他卻怎麼也沒想到,椅子中途落地,安以風出其不意地抬腿,並以一種他完全預料不到的角度和速度踢在他的下顎上。
動作如風一般飄逸,殺傷力卻比武器更有摧毀力。
伴隨這骨骼碎裂的咔嚓聲,卓耀的嘴裡吐出一口鮮血,以及兩個斷裂的黃牙。
安以風不屑地坐回椅子上,冷笑:「要不是給崎野面子,你他媽在我眼裡連條狗都不如!!!」
「唔……囃……咋……」卓耀口齒不清地罵著,每一開口,血就會順著牙齒湧出來。他的手下見狀,想要動手,安以風的手下反應更快,轉眼間已有幾十個人將他們團團圍住。
局勢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沒有人動,但弦上的箭已經越繃越緊,隨時都有可能離弦。
安以風向前邁了一步,眼瞳中漸漸泛起紅色,俊美的臉上染上野獸般嗜殺的陰狠。他的手暗暗從背後伸出,伸向他身後一個拿著刀的手下……
就在這關鍵的一刻,韓濯晨突然捉住他的手腕,並擋在他身前,對卓耀說:「耀哥,安以風今天喝多了……你千萬別跟他計較,等他酒醒了,我讓他給你賠罪!」
卓耀見有臺階可下,又恢復一副囂張的氣焰。「安……以風,今天……的事你給我……」
他吐了口血,接著說:「記住了……」
安以風見卓耀離開,忙掙脫韓濯晨的手腕。不料他追了兩步又被韓濯晨擋住路。
「晨哥?」
「你瘋了是不是?」韓濯晨的聲音明顯透著怒火。他是個極少發怒的人,尤其是對安以風。
「今天我不整死他,明天他一定不會放過我!」
韓濯晨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扯著他的領口將他拖進洗手間,按在水龍頭下,把水流調到最大。
冰冷的水急衝而下,漫過他的眼睛和耳朵,溼透了他的頭髮和衣服,也澆熄了他燒燬理智的怒火……
「你殺了他,你自己還活不活?」
安以風雙手撐著水池,默然看著眼前急流的水。其實,在他踢出右腿的一剎那,他已經選擇了「同歸於盡」。
他從不怕死。因為,對一個卷宗厚厚一迭的殺人犯來說,「死亡」是一種救贖。
他一生只怕一件事:活得沒有尊嚴。
「跟這種人拼命,值得嗎?」
「我是個男人!讓我死,可以!讓我在一個畜生面前低頭,不可能!」
「你不要命,行!那兄弟的命呢?你也不要了?!」
安以風猛然挺直身體,一把推開他身邊的韓濯晨:「我和卓耀誰死誰活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你?!」
「晨哥。我知道你和大哥怕崎野,不想趟這灘渾水。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牽連你。」
「安以風!!!」韓濯晨一拳打在他的右臉上,唇被牙齒割破,滲出血絲。
他甩甩頭髮上的水,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冷笑。
男人的血性和野性在他身上凸現出來。
「你們甘心被崎野踩在腳底下,跟條狗一樣討好他……我不甘心!!!我寧可跟那個畜生同歸於盡,也不想這麼窩囊地活著!」
說完,他撞開門,跑進無邊的午夜!
灰色的泥石長街,月影灑落在脫了牆皮的低矮樓房之間,映出一身警裝司徒淳。
三天了,短暫而漫長的三天。
從那個漫長的黑夜過後,安以風再沒出現。
就連以前每天都停在她樓前的車也跟著他一起消失無蹤。
她以為不見他,就能努力讓自己相信他從未出現過,相信一段被心跳攪亂的日子不過是一場春夢。
可是她錯了,對一個人的惦念,不會因為他的消失而改變,反而會日漸深刻。
他不出現,她會不由自主去追尋他留下的痕跡,一輛再普通不過的巴士會讓她看三分鐘,一條回家的水泥路會讓她辨不清方向,甚至黑夜的街燈,都會磨蝕她的心。
她想見他,哪怕是迎著陽光,模糊地看上一眼。
早知如此,說分手的那天,她就不該流淚。如果眼眶裡沒有淚,她就能回頭再多看一眼,記住他離去的背影。
也許是上天聽見了她心中渴望。她本想去便利店買幾桶泡麵慰籍自己飢腸轆轆的胃,卻在看見便利店外停著的跑車時茫然無措地愣在原地……
這些天,她都是在浮浮沉沉的希望和失望裡度過的。